语速
语调

第81章

那黑衣人聽文士的話,眉頭微微一皺,低聲勸阻:“爺,離京城已不遠了,還是罷了。”

文士淺笑:“還有半日路途,我腹中饑餓,等不得了。”這人談吐斯文和氣,但言談神态卻帶着一股天然的威嚴,不怒自威。

黑衣人似是十分無奈,卻又無法可施,只得走到攤子跟前,說道:“要兩碗豆腐腦,一籠槐花包子,一籠槐花蒸糕。”

董香兒才想張口,劉氏便先笑着說道:“對不住,小攤生意好,糕已經沒有了,包子也只剩半籠。客官,您看呢?”

那黑衣人定定的看着劉氏,如鷹隼一般的眼眸裏,似有微波閃過。

劉氏有些奇怪,含笑問道:“客官?”

黑衣人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說道:“那就要半籠包子。”

劉氏盛好了豆腐腦,撒上各樣佐料,雙手端給那人。黑衣人低頭,看着那雙白皙纖細的手,手背上微有些燙傷的疤痕,手指上覆着薄繭,像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劉氏看他不動彈,便向董香兒說道:“香姐兒,你替客人把飯端過去吧。”

董香兒才送了包子回來,答應着正要端碗,那黑衣人卻忽然伸手,搶先将碗端了過去,轉身大步走開。

董香兒吓了一跳,嘀咕道:“這人真粗魯,長的又吓人。”

劉氏适才忙着低頭盛飯,也沒仔細瞧,聽董香兒說了,方才擦了把手,擡頭看去。那黑衣人已在桌邊坐了,背對着這邊,也瞧不見他的容貌,現下想來,只記得他臉上有一道極深的刀疤,自左眉骨,橫過鼻梁,直到上唇。劉氏微微發了會兒呆,便搖了搖頭,自哂一笑。

黑衣人将兩碗豆腐腦端到桌上,一碗就擱在那文士跟前,一碗是自己的。他取出一方絲綢手帕,把筷子勺子仔仔細細的擦拭了一番,躬身雙手遞給那文士。

文士瞧着碗中的豆腐腦,雪白水嫩,上面撒着青蔥紅椒,還有些蝦米榨菜,翠綠鮮紅配着老黃,倒是好看。他莞爾一笑:“這賣相,倒是可愛。”說着,便将豆腐腦攪拌開來,嘗了一口。

秦春嬌和劉氏的手藝自然不錯,豆腐腦當然也鮮嫩可口,然而這位文士是吃慣天下美食的,一向眼高于頂,原本不該過譽。但他眼下不是餓了麽,所謂饑時百味香,這位主兒又是個打小沒怎麽餓過肚子的,一品之下自然大感美味。再嘗那包子,粉條豆幹合着槐花沫子,又拌了豬油,素裏帶葷,既有葷食的甘美,又帶着絲絲槐花清香,且不失嚼勁兒。這樣帶着野趣兒的包子,卻是鄉下的獨門,別處還真吃不到。

這文士一來是餓了,二來飯食果然可口,竟然停不下來,一連吃了兩個包子,豆腐腦也喝了個幹淨,這方拿帕子輕輕擦了擦嘴。

然而他修養極好,即便如此,吃相也不見絲毫倉促,依舊斯文有禮。

他淡淡一笑,搖扇輕輕說道:“果然有些意思。”說着,又示意黑衣人結賬。

那黑衣人早已吃完,起身走到攤子邊。他伸手向懷裏一探,面上竟然尴尬起來。

董香兒瞧着,冷笑了一聲,問道:“咋的,別跟我說你們沒錢。”

也不怪她這樣,自打她和秦春嬌一起做飯食生意以來,想賴賬白吃的真沒少見,各個都是這幅樣子,一臉窘迫,再尋出一堆由頭,說改日送錢,然後腳底抹油,胡不歸兮。

這生意是小本買賣,敢讓人這樣賒欠賴賬,早晚是要垮的。所以,攤子上的規矩,先付錢再吃飯。但今兒被這兩人擺譜一鬧,她也懵了,就沒收他們的錢。誰曉得,這架子怪大,瞧着一身穿戴,又是绫羅又是綢緞,竟然也鬧這一出。

劉氏也瞧着這人,看那張臉上五官線條冷硬,又帶着那一道刀疤,雖說瞧這有些怕人,但仔細看看其實是副俊朗的面孔。這張臉,讓她想起來了一些人和事。

但,怎麽可能呢?那個人,大概早已死了。

那黑衣人從懷中摸出來一把金燦燦的東西,從中抽了一片遞上前來,冷聲道:“就用這個付賬。”

陽光灑在上面,金晃晃的,将劉氏和董香兒照的眼花。四周一片寂靜,連那些高談闊論的食客都安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落在那物事上。

那是一片金葉子,他手中還有一大把。

劉氏和董香兒各自啞了,小本買賣,往來都是銅錢結算,偶然才有用銀子,這一片金葉子,誰找的開?

董香兒是個燥脾氣,說道:“客官,您這不是為難我們?這我們找不開。”

那人說道:“我身上已沒有銀兩了,只有這個。”說着,他瞧了一眼劉氏,又說道:“不然,也不用找了。”

原來他跟着的那位主兒,生來就是被人服侍的,出門身上從不帶錢。他帶了些碎銀子,路上也用幹淨了,在市鎮上也忘了将金葉子換成銀兩銅錢,才有了這份尴尬。

董香兒還要說什麽,劉氏卻掠了一下鬓發,開口道:“既是這樣,這頓飯錢就算了。”

董香兒急了,說道:“大娘,他們吃了不少呢!”

劉氏微笑着,淡淡說道:“這出門在外,難免有個難處。我瞧着,這兩位客官也不是存心吃白食的。一頓飯,不用這樣為難人。何況,人家有錢結賬,是咱們找不開。”董香兒說道:“可是……”那黑衣人看着她,冷冷說道:“我說了,不必找。”

劉氏擡起眼眸,對上他的,一字一句道:“這頓飯,不值這麽多錢。不該我得的,一文我都不會要。”

那黑衣人眸子裏波瀾微起,沒有說話。

倒是那文士開了口:“長青,既是店家好意,咱們也就心領了。”

那名喚長青之人應了一聲,正想離去,卻又停了下來,自腰上解下那玉牌按在桌上,向劉氏言道:“暫将此物作為抵押,後日我必來付飯錢贖回。”言罷,才轉身走到那文士身側。

文士起身,與他一道離去。

走出一射之地,他方才回首看了一眼,瞧那小攤子生意依舊興旺,不由莞爾道:“這店家手藝果然不錯,沒想到民間也有如此佳味。那婦人倒是有些氣節,白吃了人家一頓飯,自然要賞些什麽。”說着,他回首瞧了那黑衣人一眼,淺笑道:“長青,腰牌抵出去,可記得贖回來。”

黑衣人應了一聲,那文士又邁步向前,朗聲笑道:“沒能吃到那蒸糕,倒還真是可惜。”

黑衣人駐足,回首看着那攤子上的婦人,眸光深邃。過了片刻,他猛然轉身,跟了上去。

待這兩人走了,攤子上的食客們才回過神來,喧嚷着,議論着剛才這兩人。

就有人向劉氏說道:“大嫂子啊,你們怕是被坑了。就是有這路人,打扮的人模狗樣,一出手拿出大宗的銀兩,店家找不開,就讓他們混了過去。這也是吃白食的一種路數。”

劉氏沒有說話,将那牌子拿了起來。牌子是溫熱的,還帶着那人的些許體溫。

牌子是玉雕的,上面刻着纏蔓花紋,還有一些字,劉氏也不認得。

董香兒在旁說道:“這牌子也不知道是啥做的,抵不抵的了這頓飯錢呢。大娘,我說方才不如收了他的錢,他也沒話講的。”

劉氏有些心不在焉,淡淡說道:“香姐兒,我是一直都信,不該你得的硬拿了,就要招災惹禍。一頓飯,寧可舍了。”

說着話,秦春嬌便回來了,覺得這氣氛有些不對,便問怎麽回事。

劉氏将牌子收在了懷裏,說道:“沒啥,就是兩個客人吃了飯,身上沒銀子了,說後日來送飯錢。”秦春嬌聽了,倒也沒說什麽,就罷了。

這日收攤回家,劉氏便坐在屋中床畔發怔,一會兒将那玉牌自懷裏拿出來,仔細撫摸着上面的花紋與文字。

秦春嬌收拾了鍋碗,進屋瞧見她娘這魂不守舍的樣子,便問道:“娘,你怎麽啦?那是什麽?”

劉氏回過神來,不由笑了笑,要把那牌子收起來,想想不好,就拿給她女兒看,說道:“這是今兒那客人留下來當抵押的,說後日送飯錢的時候贖回去。春嬌,你給瞧瞧,這上面寫的啥?”

秦春嬌将牌子接過去,端詳了一番。只見那牌子樣式古樸,背面雕着烈火飛蛾的樣式,似是飛蛾撲火的寓意,正面則刻着幾個大字,她念了出來:“敕封正三品指揮使。”

劉氏聽不懂,便問道:“這是啥意思?”秦春嬌在相府裏待過,日常服侍主子,倒也聽過一些官場上的事,便說道:“娘,這是個官牌。那人,是朝廷的正三品武官呢。”說着,她疑惑起來:“娘啊,這指揮使可是個不小的官職,品階也是極高的。他怎麽會來咱這兒小攤吃飯,還沒錢把這腰牌抵了?”

劉氏則是呆了,朝廷高官和她這鄉下婦人,當然是沒有瓜葛的。

她忽然垂首淺笑了一下,将那牌子自秦春嬌手裏拿了回去,窩在手心裏,低聲說道:“誰曉得呢,興許人家就是路過,肚子餓了吃頓飯,又正好沒錢了。”

她也是傻了,這個年紀了反倒做起白日夢了。怎麽會是那個人呢,那個人大概已經死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