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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秦春嬌覺得她娘怪怪的,但也說不出什麽來,也貼心的沒再多問。

這兩天,彼此相安無事。易峋和易嶟彼此交替來家歇息,秦春嬌看他們疲憊,便暫時沒提茶油的事。易峋來家時提起,趙三旺的症狀已大大減緩,幾乎不再複發,再過幾日,就能回來了。劉氏和秦春嬌聽着,都替他高興。

秦春嬌和劉氏每日照料家中牲畜和菜地,照舊磨豆腐、做點心出攤做生意。劉氏卻時常有些心不在焉,常常的做着什麽就停了下來,望着窗子外頭院裏歡實跑動的雞群發怔。不做生意的時候,在屋裏一發呆就是半天。

秦春嬌心中奇怪,偶爾問起來,她也總笑笑說沒什麽。

過了兩天,三人照舊出攤。

一切如常,人來客往,與往日并沒什麽不同。

只是劉氏總是望着那往京城方向的路出神,幾次險些誤了手裏的事。秦春嬌問起來,她也只是笑着說無事。

秦春嬌心中只覺得怪異,便趁着她娘離開之時,問了董香兒。

董香兒全沒将那事放在心上,想了半天才想起來,便說道:“還不就是兩天前的一對客人,吃飯沒帶夠銀子。其中一個就說要拿金子來結賬,我說這咋找的開,大娘就免了他們的飯錢。也就這麽件事兒,大娘竟然還念叨着?”

秦春嬌也是狐疑,看她娘的樣子,也不像是惦記那飯錢,倒像是更想見那人。

她将這意思講了出來,董香兒愣了愣,問道:“是不是大娘以前認識的人?那人大概四十來歲,臉上一道刀疤,身材高高大大的,眼光冷冷的,有點怕人。春嬌,你見過這人嗎?”

秦春嬌想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沒見過,如你說的,這人面目與常人不一樣,如果見過,我不會不記得。”

董香兒附和道:“我說也是,大娘是瞧着咱們長起來的,也是處了十多年的,這人我一點印象也沒有。許是,有咱們之前的事兒了。”

秦春嬌聽着,秀麗的眉頭不由輕輕蹙了起來。

這人要當真是她娘的舊相識,看娘這兩天魂不守舍的樣子,這裏面也許有些什麽故事。

她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兒。

董香兒瞧着她這樣子,便說道:“我尋思着,大娘自己不說,便是不想說。你也別問,免得她老人家再尴尬。”

秦春嬌聽着,卻沒有說話。

恰逢這個時候,劉氏回來了,這姊妹倆也就紮住了話頭。

這日直到最後一塊豆腐賣掉,那人也沒有出現。

攤子上的東西已經空了,秦春嬌和董香兒收拾了攤子,就要推車回去。劉氏卻還停在原地,滿面悵然。

秦春嬌看着她娘,輕輕喊道:“娘,回去吧。”

劉氏如夢初醒,自嘲的笑了笑,答應了一聲,便跟着她女兒回家去了。

那塊玉牌在她的懷裏,靠着心口的地方放着。

自己還真是癡心妄想了,這人是朝廷的高官,該不是當年那個人。當年那個人,幹着那麽兇險的差事,只怕早已經不在了。

就算還在,也未必就是同一個人。即便是同一個人,都過去這麽些年了,也未必就記得當年的事情。

回到家裏,劉氏将那腰牌自懷裏取了出來,捂了一上午,都溫熱了。

她在易家有一口小木箱,是易峋替她打的,裏面放些她自己的瑣碎物件兒。當下,她便把這腰牌拿塊手帕包了,壓在箱子底下。

劉氏剛将那腰牌塞好,秦春嬌便進屋來了,正撞了個當場。

劉氏臉上莫名的紅了一下,便将木箱子合上了。

秦春嬌看着,問道:“娘,你在做啥?”

劉氏說了一句:“沒啥。”想想覺得不好,又說道:“就是那位客人的腰牌,我給放起來了。他今兒雖沒來,怕他哪天來了,找不到就不好了。”

秦春嬌瞧着她娘,三十多歲的人了,眼角也有了淡淡的魚尾紋,但那瓜子臉盤配着溫潤的眉眼,依然秀美。雖是被秦老二磨折了這些年,卻也添上了一抹被歲月打磨後的沉靜和內斂,這是青年女子所不能有的韻味兒。

秦春嬌有時也在想,她娘年輕的時候,該是怎樣的風華出衆。

她靠着母親在床畔坐了下來,挽着她的胳臂,将頭偎依在了她肩頭,輕輕問道:“娘,你是不是認識那人?跟我說說呗。”

劉氏起初沒有說話,清澈的眼眸裏,眸光卻漸漸深遠,似是想起來了一些什麽事,澤澤閃動着。

秦春嬌看她不說話,撒起嬌來:“娘,什麽事還要瞞着女兒嗎?那個人,是不是你的舊相識?我看你這兩天,總是心不在焉的。”

劉氏回過神來,忽然一笑,輕輕拍着女兒的手,說道:“其實也沒啥,那是我做姑娘時候的事了,但大概是我弄錯了。”說着,便将這事情的原委講了出來。

劉氏本不是下河村人,而是二十裏外山裏刺桐村人。

劉家世代以磨豆腐為業,到了她爹這一輩,只有她一個女兒,便将這手藝傳了她。

劉氏十五歲那年,上山挖筍子的時候,在草叢裏見到了一個受了重傷的青年男子。這男人一襲黑色皮面勁裝,手裏還握着一柄鋼刀,兀自昏迷不醒。

劉氏看他傷重,動了恻隐之心,便喊來父親将他擡回家中救治。

這男子醒來之後,一時情緒激動,險些傷人。待他鎮定下來,又即刻要走,奈何傷勢實在太重,連床也下不來,只好留下。

劉家為人淳樸良善,為他請來大夫診治。大夫看完出來,說他這一身都是刀傷,怕不是什麽好人,叫他們報官,或者将這人攆出去。

但劉家一家子都是軟心腸,怕他死在外面,還是收留了他。

那男子養傷的日子裏,劉氏沒少照料他。這人生性冷漠,寡言少語,戒心又重,起初全不與她說話,但耐不住劉氏日日喂飯換藥,一來二去也就有了些言語往來。

他告訴劉氏,自己是在朝廷當差的,辦的都是一些機密要事。這一次,也是因為一件極兇險、極重大的事,才受了重傷。至于什麽事,他不能說。

劉氏也沒想打聽那些,只當故事聽了也就完了。

等這男子身上傷好了大半,便告辭離去。臨走之前,他說定要回來,報答這救命之恩。

但他這一去,卻再也沒有回來。

劉氏等了他一段,他卻始終不來。過了一年,劉氏滿十六歲時,有人上門說媒,便被父親做主,嫁到了下河村來。

其實,秦家當初也有四畝地,秦老二又是家中獨子,家境算得上寬裕殷實。說媒的時候,劉父還特意看了秦老二一眼,也算生的五官周正。那時候,秦老二還沒染上什麽惡習。鄉下嫁女,沒有那麽多想頭,婆家有地,男人還成,這門親事也就定了。

誰知,劉氏嫁過去,就進了火坑。

這一過,就是二十年。

劉氏講完了當年的故事,又淡淡說道:“當初那人走了沒回來,我想着他的差事既然那麽危險,大概是死了。這麽多年了,我也沒咋惦記這件事。只是前兒碰見的那位客人,和他長的有些像,我才想着會不會就是呢。”說着,她笑嘆道:“也是我多想啦,其實是不是又有什麽分別呢?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秦春嬌靜靜的聽着,擡頭問道:“娘,你喜歡他嗎?”

劉氏不防被女兒這樣一問,突然怔住了。看着女兒那雙幹淨的像琉璃一般的眼眸,她說不出話來,既不能說是,又不想說不是。

她喉嚨咽了一下,半晌才啞着嗓音說道:“問這些做啥,都過去了。其實我……連他長什麽樣,都快記不得了。”

秦春嬌又問道:“那如果,這個客人就是那個人,娘打算怎麽辦呢?”

劉氏有些慌亂了,女兒的問題,都是她壓在心底裏不敢想的。

不是,也就是一場笑話。如果是他,那該怎麽辦呢?或者說,又能怎麽辦呢?

劉氏斂住了心神,眸子微微下垂,說道:“沒啥咋辦,人家是大官,能跟咱有啥關系。他來了,我就把這牌子還他。不來,就算了。”

是啊,如果真的是他,他已經是朝廷正三品的武官了。這兩天,她也悄悄跟村裏見過世面讀過書的人打聽了,這指揮使可是朝廷裏的大官,是直接受皇帝管轄的要緊官職。這樣的人,又是這個年紀了,怕不早就嬌妻美妾滿院子,哪兒還會記得住自己這個鄉下女人。

秦春嬌望着劉氏,剛想張口,劉氏卻先說道:“好了,不要再說這件事了。晚上峋子回來,你不是說要炖個肘子給他吃。這都啥時候了,還不去!”

秦春嬌眨了眨眼睛,忽然問道:“娘,那人叫啥名字?”

劉氏目光微深,張口便道:“他叫,陳長青。”

話一出口,她便覺得不妥。而秦春嬌果然已經咯咯嬌笑了起來,劉氏臉上微紅,輕輕打了她女兒一下,笑斥道:“死丫頭,戲弄起自己親娘了,還不快去!”

秦春嬌跳起來,邁着輕盈的步子,往廚房去了。

劉氏看着女兒的身影隐沒在門外,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轉而成了一副淡淡的落寞和悵然。

她不由喃喃自語道:“你咋這麽能折磨人呢?”

當年扔下一句話走了,讓她空等着,空盼着,二十多年沒有露臉。如今,又是這樣,露個臉,扔下一句話,又是一去不回,叫她白白生出些念頭來。

晚間,易峋來家,說趙三旺的身子恢複的差不多了,後日就接他回來。

秦春嬌當然開心,趙三旺好了,她男人也能回家了。

晚飯,她果然炖了一盆冰糖肘子,另外炒了個槐花雞蛋,把之前腌好的酸筍切了一盤,烙了些餅,再就是一鍋苞米茬粥。

她的手藝,易峋從來是捧場的。

然而今天,易峋倒有些吃不安穩了,他說道:“二弟在京裏看護三旺,飯食粗糙。我在家受用,不大好。”

秦春嬌早料到這樣,便笑着說道:“峋哥,你安心吃。我鍋裏還留了些肘子,明兒早起我再給你抄一盤槐花雞蛋,你帶進京裏去。”說着,她頓了頓,又道:“其實三旺後個兒就回來了,等他們回來了,我和娘燒一桌好吃的等你們。”

講到此處,她問劉氏:“娘,你說到時候咱做啥好?”

劉氏卻全沒聽見她女兒的話,愣怔怔的,吃了兩口,就放過了碗筷:“你們吃,我身子乏了,去屋裏歇着。”

看着劉氏離去,易峋才問道:“娘這是怎麽了?”

秦春嬌當然不會跟他提起那件事,便含糊說道:“就是累着了。”

夜間,秦春嬌側身躺着,閉着眼睛,卻毫無睡意。

娘顯然是喜歡那個人的,嘴上說着連樣子都記不得了,卻把那人的名字記了二十餘年,一問就在嘴邊上。

自己的母親有了喜歡的人,她全不知道該怎麽辦,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經歷。

她似乎該替母親高興,可是也正如母親所說,誰知道那人現如今是個什麽情形。如果家裏已經妻妾滿堂,兒女遍地,那還不如不碰上。

朝廷正三品大員,又是四旬的年紀,獨身基本已經沒可能了吧?

但母親,似乎不能輕易割舍。這種心情,她是明白的,她對于峋哥不也是如此麽?在相府裏的那幾年,她早已斷了盼頭,卻從沒斷過對他的思念。

她輕輕轉了個身子,便聽見身畔低低的一聲嘆息,母親也沒睡着。

劉氏果然沒睡,她睜着眼睛,看着窗紙上朦胧的月色,白蒙蒙的,是個好夜。

他走前的那天夜裏,也是這樣的月色。

他說天一亮他就要走了,但是他會回來的,報答他們。

月色裏,他的臉不甚分明,然而那如山岳一般的高大身形,卻深深印在了她心頭。

這一走,二十年沒有回來。歲月更疊,時過境遷,他的相貌已經模糊不清,但那夜裏他說過的話,犀利的眼眸,冰冷的口吻,她卻怎麽都忘不掉。

少年情悸,動辄就是一生的刻骨。

在這二十多年水深火熱的日子裏,幾次撐不下去時,她也會想起他來,甚至于有些怨他。

然而,他其實也沒有跟她承諾過什麽,當初他說的只是報答,并沒有許下什麽。

也許,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不過,劉氏已經不再是懷春少女,這樣的心思盡管不是滋味兒,倒也不算難熬。

她已經是這個年紀的人了,寶貝女兒長大成人,且已有了良配。餘下的歲月裏,她只想和女兒女婿一起安享天倫,往後再嘗一下含饴弄孫的樂趣,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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