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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頭油這東西,其實并不難做。

市面上香粉胭脂鋪子裏的頭油,大多是以芝麻油合着桂花、栀子、茉莉等香氣濃郁的花朵,放在熱竈上微溫着。加以時日,花香便會沁入油中,便是售賣的頭油了。

然而芝麻油潤發雖好,卻自帶一股濃香,無論是桂花還是栀子,合在一起總是怪怪的。這樣的頭油,一兩一瓶就要賣上二百文錢。

品格再低一些的,就是用豆油。豆油雖然沒了那股氣味兒,卻黏膩上許多,潤發效果也不如芝麻。

但即便如此,這樣的頭油,一瓶市面上也要一百文。

這個價錢的東西,貧民百姓可用不起,依然是供這些富貴人家女眷購買的。

秦春嬌曾看老夫人和那些姑娘主子們拿茶油潤發,比市售的頭油都好使,且除了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并無油味兒。四姑娘還曾抱怨過,使用茶油之後,外頭賣的便再也看不上眼兒了。然而老夫人将茶油看的金貴,怎樣也不會去炮制它,只是簡單的擦抹罷了。

秦春嬌起初建議易峋壓榨茶油時,便已經存下了這個心思。若她能将茶油炮制成頭油,再賣給這些貴婦千金,價錢比單賣茶油只怕還要好。所以,易峋才榨出油來,她便讨要了五斤茶油過去。

頭油并不難做,無過只是将香料氣味兒沁入油中。這手藝沒人教她,但她每日跟菜油與火打交道,裏面的門道也大約明白,略琢磨了一下,就全懂了。

她沒錢買那些昂貴的沉檀,便趁着花期采了許多茉莉花,和茶油混在一起,每日用開水煮上一滾。十日之後,濾除了渣滓,便是清香襲人的茉莉花頭油了。

李氏到手一試,見和主子們頭上擦出來的一個效果,又帶着花香,喜歡的不得了。其實,她心裏已經信了這就是茶油,但這等事情還是謹慎為上。

李氏喜孜孜的向秦春嬌說道:“好妹子,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回去等給雲雀看了,一定早早給你回信兒。”

秦春嬌含笑點頭“那一切都托付給嫂子了。”

李氏談妥了這件事,心情暢快,看時候還早,便跟她扯起了閑篇兒:“芸香妹子,我告訴你個事兒。打從你出去之後,大爺房裏便添了個人,你猜是誰?”

秦春嬌看着她故弄玄虛的樣子,雖然早知道是誰,但想着易峋在旁坐着,還是笑着問道:“嫂子這話問的,我都不在府裏了,哪兒還知道這後面的事。”

李氏睨着她,淺笑道:“是大夫人房裏的秋菊。”

秦春嬌淺淺一笑,收到:“原來是她。”

李氏看她神情淡然,略有幾分奇怪,追問道:“妹子,你就一點兒都不生氣?當初分明就是她告的你,如果沒這茬子事,你早就是大少爺房裏的人了。大少爺當初那麽喜歡你,你過去了只怕直接就給你開臉,明公正道的就是做姨娘。大少爺身邊的第一個妾,就是将來的大少奶奶也少不得要讓你幾分。”

秦春嬌頗為尴尬,這些事情她一字兒也沒跟易峋提過,怕他多想。誰知道,李氏竟然當着她娘和峋哥的面前,就這樣講了出來!

她連忙說道:“嫂子,這些都是沒影兒的事兒,也從沒人提過。我如今已不在相府了,過去的事就更不要提了。”

李氏一時沒能領會她的意思,說道:“這怎麽叫沒影兒的事兒呢?大少爺跟老太太提了,想要你過去。老太太也點了頭,這才出了事兒。若不是這樣,能叫秋菊鑽了空子?”說着,她又微微點頭道:“芸香妹子,那時候在老太太房裏,人都說你機靈聰明,是老太太身邊的謀士。怎麽如今,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了?”

秦春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李氏把這些她不願提起的尴尬事,當着易峋的面說了個幹淨。

易峋雖然什麽也沒說,甚至連神情都淡然如水,無一絲的波瀾,但她卻能深刻的感覺到他身上那隐隐壓抑着的怒氣。

兩人交往至今,早已心意相通,秦春嬌于在意之人,又是敏感入微。易峋身上有分毫的情緒起伏,她都能感受到。

易峋沒有絲毫的異樣,只是連喝了幾杯茶水,惹得王城看了他幾眼,心裏嘀咕着:這天也不是很熱,他怎麽渴成這樣?

易峋只覺得喉嚨裏極度的幹渴,撕裂一般的痛着,胸口仿佛有一團烈火,将體內的水分迅速炙烤殆盡,喝多少茶水都無法澆熄這團烈火。

他斂下了眼眸,遮掩着其下的情緒。

秦春嬌在桌下輕輕去拉他的手,易峋一時沒有反應,忽而反客為主,将她的手用力捏在了掌中。力氣之大,竟然帶來了一絲痛感。

她面上還是笑着,向李氏說道:“嫂子,我如今已經不再是相府的人了。你若看得起我,就叫我一聲秦姑娘,不然叫我秦氏也好。”

李氏聽了一怔,頓時就明白過來——人家男人在旁邊坐着,自己瞎嚷嚷的都是些什麽?

她連忙賠笑道:“這兩年叫順了嘴,也是我糊塗,把這茬忘了!”說着,轉而又向易峋說道:“大兄弟,你可別往心裏去,我就是跟妹子說些舊日裏的閑話。跟妹子說的一樣,都是沒影兒的事兒,其實啥也沒有。”

易峋唇角微勾,微微颔首,依然沒有說話。

又說了幾句閑話,李氏和她男人王城就要動身回去。

兩人走前放下一句話:“不出半月,必定給他們回音。”王城說道:“相府采購從來謹慎,又是老夫人房裏的東西,不能馬虎。也需得我們想個法子,轉彎看怎麽告訴了老夫人,請老夫人定奪。”

秦春嬌知道這裏面的彎彎繞繞,自然也不會去催他們。

而且,她現下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管這件事了,只剩下滿心的不安和煩亂,因為她的峋哥生氣了。

易峋從始至終什麽也沒說,任憑秦春嬌一個人與相府來人交談主張。

送走了李氏與王城,秦春嬌站在茶樓門外,看着易峋,不由輕輕說道:“峋哥,我……”

日頭自易峋頭頂灑來,在他臉上投下了一片陰翳,令他的神情影影綽綽的,不甚分明。

易峋淺笑着,淡淡問道:“餓了沒有?快正午了,咱們去吃飯。”

秦春嬌嗫嚅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想問易峋是不是在生氣,但他又偏偏好似沒事。

劉氏走上前來,打圓場道:“春嬌,就依峋子說的,咱去吃飯,娘也餓了。”

易峋将她們娘倆帶到了之前提起的湯面館,要了三碗雞絲筍丁面。秦春嬌和劉氏的碗裏,都各自卧了一個荷包蛋。

易峋是個大男人,只吃一碗面是不夠的,另外要了一個燒餅。

劉氏看了一眼秦春嬌,笑了笑沒有說話,她其實不怎麽愛吃荷包蛋。

秦春嬌小口的吃着面,不時擡起眼眸,從發絲間隙裏瞧着易峋。

易峋正咬着燒餅,深邃的眉眼裏,平靜如水,絲毫沒有生氣的跡象。

她吃着易峋加給她的荷包蛋,心中微微的不安着。

吃過了午飯,離約定的時辰也差不離了,三人走到了騾馬巷。

易嶟就在那巷子口的一家小攤子上吃馄饨面,見他們過來,也正巧吃完,擦嘴付賬。

停了片刻,董香兒和趙三旺也過來了。

這兩人原本是拉着手的,看見衆人,遠遠的就散開了。

等他們走上前來,趙三旺沒說話,董香兒虛張聲勢的拉着秦春嬌寒暄。

衆人心照不宣都沒說什麽,一笑了之,便雇了馬車回村。

車上,秦春嬌不時瞧着易峋,然而易峋卻始終和她說話,甚而沒有看她一眼。這讓她心中惴惴不安,且酸澀難忍。

回到家中,已是黃昏時候,易峋與易嶟兄弟兩個去地頭看了看莊稼和菜地,麥子的穗已經飽滿起來,而油菜卻快要落籽兒了。

兄弟二人商議着,這兩日就要盡快來地裏收菜籽兒,不然散落在地下那就沒處找了。

家裏,秦春嬌母女兩個做了晚飯。

回來的太晚了,匆忙間做不了什麽複雜的吃食,便只燒了黃面糊糊,烙了蔥花餅,另外炒了一大盆的木耳雞蛋。

倉房裏臘月中熏挂的臘肉已經所剩不多,秦春嬌燒飯時,已經要仔細算着用了。

飯菜較往日是簡單些,但這母女二人的手藝,好過那兩個大男人實在太多。即便是粗茶淡飯,也是滋味兒十足。

吃過了晚飯,易嶟便回了房,洗浴安歇。

這些日子,在京裏看護趙三旺,他們都累壞了。

劉氏在屋中就着燭火做針線,她把之前買來的料子裁了,要給女兒和自己做小衣。

秦春嬌坐在床沿上,雙膝合攏,望着牆壁上的影子發怔,不時發出一聲嘆息。

劉氏瞧了一眼女兒,淡淡說道:“想去就去,把話說開了,省的你牽腸挂肚。”

秦春嬌沒有說話,卻起身低頭出去了。

她走到易峋的門前,門緊閉着,便輕輕敲了敲,問道:“峋哥,我能進來麽?”

裏面沒有回音,秦春嬌咬着嘴,進退兩難。

其實,她還是很怕易峋生氣。他每一次發怒,都會讓她戰栗。

就在她打算再問一聲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易峋站在門裏,伸臂将她拉了進去。

秦春嬌站在他房中,屋裏燈火昏黃。

易峋似乎才洗過澡,只穿着短袖褂子,敞着懷,露出裏面蜜色的寬闊胸膛和結實的腹肌。

她看着,忽然覺得臉上一燙,便低下了頭。

易峋看着她,淡淡說道:“瞧過多少回了,還害羞?”說着,他轉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秦春嬌看着那粗大的喉結随着水流下咽而抽動着,一滴水珠自他的唇邊滑過下巴又順着脖頸一路滑到了胸膛上,她只覺得燥熱,腦子裏亂亂的,想起了許多這時候不該想的事情。

易峋見她不說話,又問道:“有什麽事?”

這話音平靜甚而帶着幾分冷漠,讓秦春嬌莫名的鼻酸。

她走上前去,擡頭輕輕問道:“峋哥……峋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易峋放下了杯子,轉過身來望着她,問道:“我為什麽要生氣?”

他高出她整整一頭,幾乎是俯視着她。

秦春嬌嗫嚅着:“我就是……就是覺得,你好像生氣了……你是不是不高興我和相府裏的人再有往來?”

易峋眼眸微黯,似有無數的濃雲在其中密布。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妩媚的眼中波光閃閃,紅潤的雙唇無意的翕動着,她似乎覺得幹渴,便舔了一下,妖豔的小舌一閃即逝,挑動的他心頭一顫。

她沒有那個意思,但他卻覺得她是在勾引着他。即便是,又怎麽樣,她是他的女人。怎麽樣,都不算過分。

易峋想着,忽然将她抱起,在床畔坐下,讓她跨坐在了自己膝上。

秦春嬌漲紅了臉,她大概能猜到易峋想幹什麽,但她是來跟他說話的。

易峋扯掉了她外頭的衣衫,已是初夏的天氣,衣裳輕薄,她外頭只套着一件葛布褂子。

褂子落地,裏面便只餘一件桃紅色的綢緞肚兜。

他看着那肚兜包裹着的妖嬈曲線,眸子裏越來越濃黑,粗糙的手掌撫摸着細嫩的肌膚,他問道:“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去找那些人?”

今天的事,足足讓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秦春嬌在相府裏的那三年,一直讓他耿耿于懷。他裝作不在意,又或逼着自己不去想,但卻始終拔不掉心頭的這根刺。

雖然早就知道那個什麽勞什子的少爺對她心存惦記,但知道歸知道,有人把這件事擺在面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不知道他很在意麽?她能問出這些話來,那就說明她心裏其實清楚,她是明知故犯。在外頭他沒有發作,是不想在人前落她的面子。回到家裏,他時刻都想着将她關在房裏質問,但又礙着她娘在。然而,她卻自己找來了,這倒也好。

“我已經到了,要靠你來幫忙拉生意的地步了?春嬌,我在你眼裏是那麽沒用的男人?”

低啞的嗓音敲着秦春嬌的耳膜,易峋的話語、粗糙而靈活的大手、他的氣味兒和身上的溫度,都讓她頭暈目眩,她幾乎要化在他的懷裏。

“蘇梅詞想納你當妾?如果你當初沒有離開相府,是不是就答應了?”

他的手已經探進了她的肚兜底下,描摹着玲珑的曲線。

秦春嬌努力的讓自己保持清醒,她睜大了眼眸,不知道易峋為什麽會知道蘇梅詞的名字。

她微微喘息着,在間隙中說道:“沒有……那都是府裏人編排出來的……沒有這回事……”

嘴上雖然說着,她腦海裏卻忽然閃過了那時的情景。

冬日午後,日光稀薄,老夫人午睡起來,她端茶湯過去。老夫人漱過口,忽然問她:“丫頭,叫你去跟大爺,願不願意?”

她只當那是在問她要不要去蘇梅詞房中服侍,雖然曉得蘇梅詞對自己似乎有些意思,但她也沒自負到了以為大少爺會讨她當妾。她不喜歡蘇梅詞,這輩子都沒想過要跟別的男人,所以就回絕了老太太。

之後,府裏忽然風傳起她要去給大爺當妾了。再之後,就發了那件禍事。

難道說,老太太的意思,其實是在問她要不要給蘇梅詞做妾?

易峋并不信她的說辭,興許只是為了哄他高興。

看着蘇梅詞的行徑,顯然對她是有情意,白日李氏說的也是有鼻子有眼兒。蘇梅詞想納她當妾,應該是确有其事。

兩人在一起已經有日子了,耳鬓厮磨親熱之時,盡管沒有走到最後一步,易峋也發現,她似乎對于男女情事一無所知。懷裏的這幅身軀,青澀而笨拙。

他相信還沒有人碰過她,但這并沒有讓他有多高興。

易峋不是很在意這些事情,他只是想讓她和相府斷個幹淨。

他心底裏一直有個疑問,畢竟秦春嬌和他分開了三年,蘇梅詞以少爺之尊,又生的一表人物,對她青睐有加,她真的一絲一毫都沒有動過心麽?

也許這在旁人看來,壓根不算什麽。但在于易峋,這比**上的事情更加讓他不能接受。

他不僅僅只是想要這幅軟媚的身子,他還想擁有她全部的感情。她的心,要完全的屬于他易峋。

他分明已經找好了茶油的銷路,她為什麽還要自作主張去找相府的人,真的只是為賣貨?

還是說,她還是藕斷絲連?

依着她的聰明才智,這樣的法子的确想得出來。

“你喜歡他,是不是?”

話才出口,易峋便被自己的言語給激怒了,他激烈而粗魯的撫弄着她,甚至不給她辯解的餘地。

秦春嬌對這個男人,是毫無辦法的,她所有的心智到了他面前都會化簡為零。她嬌喘、呻吟,伸出了藕節也似的雙臂,摟住了他的脖頸。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方才松開了糾纏的肢體。

秦春嬌輕輕撫摸着男人汗濕的臉,有些疲憊的淺笑着:“還生氣不?”

易峋看着那白皙的皮膚上,到處是他揉搓過的痕跡,生出了幾分愧疚:“我把你弄疼了?”

秦春嬌搖了搖頭,将自己偎在了他懷裏,說道:“沒有提前跟你說,是我不好。蘇大少爺是相府的長子長孫,相府對他看重的很,也不會容他胡來。我沒有攀龍附鳳的心思,也從來沒喜歡過他。”

易峋眸色暗淡:“他生的俊俏,身份也高,你真的沒有動過心?”

秦春嬌甜甜一笑,柔聲道:“那些男人再怎麽好,跟我都沒有幹系,我心裏只有峋哥哥你啊。我早就說過,長大了給你當媳婦,怎麽還能去喜歡別的男人呢?”

“那你……”

“我去找相府的人,只是想着他們識貨,茶油賣給他們能賣個好價錢,強勝過當尋常油賤賣給貨行。我只想跟他們做生意,他們宅子裏的破事,我是懶得理會的。”

易峋深深的內疚起來,比起她的用心,他的揣測和懷疑簡直是無聊。

他沙啞着嗓音道:“抱歉,我不該這樣疑心你,我只是……”話沒說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別的事情不至于讓他輕易就喪失了判斷。唯獨只有她,只想想到或許她心中有別人,或許會失去她,他就再也無法冷靜了。

秦春嬌,幾乎左右着他的喜怒哀樂。

秦春嬌柔媚的笑着,将自己的唇主動貼了上去:“吃醋的峋哥,我也很喜歡。”

易峋對她的強烈渴望,讓她戰栗卻也讓她深深的滿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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