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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李氏回到了相府後院,借故将雲雀喊了出來。

雲雀今年大約十七,是她的小姑子,在老夫人房裏服侍也有三四年了。她生着一張鵝蛋臉,臉頰上微微有幾點麻子,一雙眼睛倒是水靈靈的,雖不及秦春嬌那般嬌媚豔麗,倒也生的俏麗可愛。

她心情似是有些煩悶,對着自己嫂子,有些沒好氣的說道:“嫂子急急叫我出來什麽事?老太太眼瞅着就要醒了,我得緊趕着去服侍。”

李氏先不說那事,倒是問道:“這是怎麽了,虎着個臉?”

雲雀咬牙道:“還不是今兒午飯之前,大夫人過來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說話陰不陰陽不陽的,左來右去想找我的麻煩,她真當這府邸以後就是她當家了!芸香姐姐被她作弄出去了,稀罕我有幾斤分量!”

李氏耳裏聽着,便猜到大夫人不知又說了什麽,點頭嘆道:“自打大小姐入了宮,大夫人就越發跋扈了。”

雲雀冷笑道:“天塌下來自有人撐着,娘娘在宮裏再如何得寵,也看不着我這個小丫頭!”

這話似是有些無禮了,李氏不敢接下去,只将那瓶子拿了出來,說道:“這是先前兒芸香說的茶油,叫我給你。這一瓶,是她送你的頭油,說是拿茶油做的,比外頭賣的好使。”

雲雀聽見是秦春嬌捎來的東西,連忙接了過去。秦春嬌還在相府裏時,她們兩個交情極好。她幾次犯錯,險些鬧出大禍,都是秦春嬌替她想法子遮掩了過去。秦春嬌遭難被逐出相府時,她還在私下哭了好幾場。

之前李氏來跟她說着這件事時,她一口便攬在了自己身上。除卻和秦春嬌的私交,也是為了自己哥嫂在府裏謀個地位。

雲雀先開了那一瓶樣品,倒了些出來擦了擦,聞了一下,又嘗了嘗,便篤定道:“沒錯兒了,這就是老夫人見天兒吃的茶油。這味兒倒還更清爽些。”

李氏大喜過望,說道:“那你瞧着,怎麽跟老太太說。這也不獨是咱們賺錢使,也是為着老太太着想。你和芸香要好,她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她男人榨的油,自是不用說的。這也比跋山涉水往南方去販來的便宜又近便。”

雲雀看了她嫂子一眼,笑道:“我當然曉得,嫂子放心,這事兒就在我身上了。”

李氏喜孜孜道:“你答應了,那就準沒錯了。”

姑嫂兩個說了幾句閑話,便就散了。

雲雀回到壽延堂時,小丫頭迎上來說道:“姐姐去哪裏了?老太太找了你好一會兒了。”

雲雀應了一聲,問道:“老太太醒了多久了?”

那小丫頭說道:“大約兩三刻鐘。”

雲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她服侍了一場,看看堂上無事,便回了自己房裏,把秦春嬌給她的發油倒了些出來,擦在了發上。

她心中有個計較,如果直眉瞪眼的去跟老太太講這件事,這事兒必定成不了,傳到大夫人耳朵裏說不準還要給秦春嬌惹禍。橫豎這府中四處是大夫人的耳目,她不如将計就計。這,是芸香當初教過她的。

雲雀将發油瓶子放在自己的妝奁裏,便出了門,将小丫頭叫來交代了兩句:“我去跟大少爺房裏的紅纓說幾句話,老太太問起來就說我待會兒就來。”

那小丫頭答應了,雲雀便出門而去。

走到蘇梅詞的疏影苑,雲雀便和紅纓聊起了閑話。

紅纓看着她的頭發,不由問道:“姐姐今兒這頭發烏亮的很,就跟三姑娘四姑娘擦了茶油一個樣兒呢。”

話才落,秋菊便走了過來,聽見這聲兒,含笑說道:“姐姐得老太太的喜歡,所以連茶油也肯賞。”說着,便意有所指道:“當初芸香在的時候,老太太那麽疼她,都沒怎麽賞過她茶油呢。”

雲雀笑道:“不是老太太賞的呢。”

紅纓睜大了眼睛,問道:“不是老太太賞的?那是打哪兒來的?好姐姐,你快告訴我,我也好去買。”

雲雀笑着不說話,又坐了一會兒,便借口老太太屋裏叫,走了。

秋菊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當此時,一清麗女子搖曳走來,淺笑問道:“梅哥哥在不在?”

秋菊和紅纓連忙起身,賠笑回道:“大爺在卷棚底下坐,表姑娘只管進去,不礙事。”

這女子笑了笑,便移步過去。

紅纓瞧着她的背影,說道:“大夫人的外甥女兒,家道敗落成這樣,還好意思充小姐架子呢。聽說今兒上午,她奶母還去廚房,嚷嚷給她們姑娘的點心不中吃。”說着,又對秋菊說道:“姐姐,你也真是個好脾氣,對這外人也客客氣氣的。”

秋菊笑着:“好歹也是姑娘主子,少說幾句吧。”

紅纓卻撇了撇嘴:“聽說這表姑娘的娘以前還在京裏時,同咱們家大小姐是指腹為婚的。誰知道大小姐早早過了身,小世子也沒了。她如今見天粘着大爺,不知心裏打什麽算盤。”

秋菊沒有言語,若有所思。

若是秦春嬌在這裏,她必定能認出來,這女子便是之前在河間縣強要她讓出客房的孟家小姐,孟玉茹。

雲雀回到壽延堂,在老夫人跟前服侍着,也沒提茶油的事兒。

到了傍晚時候,堂中正要擺飯,忽然見大夫人領着一群管家婆娘氣勢洶洶的進來。

老夫人正在堂上坐着,一見此狀,頓時眉毛倒豎,喝道:“老大媳婦,你這是做什麽?!如今我這老婆子的屋子,已經成了菜市場,什麽人都能大張旗鼓的進來?!”

大夫人不到四旬的年紀,一副水蛇腰身板,兩條柳葉掉梢眉,上來向老夫人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老太太,不是兒媳不敬。只是家中若出了家賊,那是不能姑息的。何況,是老太太身邊的人,今兒能偷針摸線,明兒就能偷盜老太太的頭面出去當了。”

老夫人渾身顫抖,氣的發笑:“我這屋裏又出賊了,之前你們硬說芸香勾搭梅詞,把她作弄出去。如今,你們又是看誰不順眼了?!”

大夫人笑道:“老夫人別生氣,這事兒也是有憑有據的。若當真是捕風捉影,兒媳自當給老夫人賠罪。”說着,便使了個眼色。

她身邊出來一個婆子,也是相府內宅的二等管家,便是那個和李氏不和的王松家的。

這婆子上前,抓着雲雀的胳膊,将她揪到堂下,向上朗聲說道:“老太太,這婢子今日下午四處招搖,說她得了什麽新鮮頭油。經人指正,那頭油竟與幾個姑娘主子擦抹的茶油一致。這事兒,讓人不得不起疑。”

老夫人冷笑道:“就是在頭上抹了一下,你們就看出來了?!一個個,都長了狗鼻子不成!”

王松家的被訓斥,瑟縮着不敢言語。

大夫人上前一步,說道:“老太太莫惱,這裏面有個緣故。這茶油和尋常頭油不同,沒有那股子壓不住的油腥味兒,且潤發格外黑亮,故此大夥能認得出來。若是老太太賞賜了這丫頭,那也罷了。偏偏她自己說了,老太太并沒賞她。”

王松家的也連忙說道:“正是正是,也有人親眼所見這丫頭下午在自己個兒屋裏,偷偷擦什麽。”

這下老夫人倒說不出話來了,她有心庇護雲雀,但偏偏雲雀已先說了并沒收到賞賜。

她看着雲雀,沉聲道:“丫頭,這是怎麽回事?”

雲雀倒是一臉常态,說道:“老太太,清者自清,我沒有偷東西,任憑他們查。”

大夫人得了這一句,急不可待道:“雲雀姑娘好志氣!”說着,便喝令跟手的人進去搜。

那夥人如狼似虎,進了丫頭的房,便翻箱倒櫃起來。

老夫人看在眼中,眼角微微抽着,将手中的玫瑰念珠死死的攥緊。

大夫人在底下站着,老夫人始終不讓她坐,她也不放在心上,面上挂着一抹淺笑。

片刻功夫,王松家的大步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瓶子,嘴裏說道:“老太太,大夫人,搜到了此物!”

這瓶子,就是秦春嬌給雲雀的那瓶頭油。

大夫人一臉得意,說道:“果然人贓俱獲。”

這話音一落,就有人上來将雲雀按住,迫使她跪在地下。

只聽大夫人說道:“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老太太,不是兒媳無禮,這樣的內鬼不能留在身邊。”

雲雀卻忽然挺直了腰板,大聲說道:“大太太,那裏面到底是什麽,您不細瞧瞧?”

大夫人笑了笑,當即拔了瓶塞,自裏面倒了些油出來,說道:“我看你是不到黃河不死……”話未說完,她臉色一變,皺了眉頭,狠厲的瞪了王松家的一眼。

王松家的臉上一白,後退了幾步,不知道出了什麽變故。

老夫人看在眼裏,沉聲說道:“把東西拿來,我瞧瞧。”

大夫人遲疑着不動,老夫人又說道:“是與不是,難道你們還比我這個吃了半輩子的人清楚明白?!”

大夫人無法可施,只好雙手送上前去。

老夫人接了過去,只在手心裏抹了一下,聞了聞,便冷笑道:“這裏面分明一股子茉莉花香味兒,怎麽就和茶油一樣了?!”

大夫人不甘心,兀自說道:“這丫頭鬼鬼祟祟的躲着擦東西,人問也不說,一看便是有鬼。何況,這油上了頭,果然和茶油一樣,難怪大夥疑心。”

老夫人不去理她,又問雲雀道:“丫頭,這瓶子油你是打哪兒來的?”她也看出來了,這是浸過茉莉花的茶油。府裏的茶油都在她屋中,不會炮制。這炮制過的,當然就是外來的。

雲雀說道:“這是芸香姐姐,托我嫂子送來的,說是送給我擦的。”

衆人都是一怔,大夫人當即斥道:“胡說,那妖……她一個鄉下婦人,哪兒來這樣好的油?!”

雲雀便說道:“是真的,芸香姐姐的相公,在鄉下開了間油坊,自己榨的油。芸香姐姐炮制的頭油,特特送給我的。”

老夫人聽在耳裏,眼眸微眯,說道:“那丫頭,竟然有這份出息了?”

雲雀含笑說道:“是,聽說芸香姐姐的相公很是能幹。”

老夫人唇角微彎,說道:“那孩子,也真是有福了。”說着,又看着手裏的瓶子,喃喃道:“既然北地能産,又是想熟人做的,何必再勞師動衆的往湖南運去。”

大夫人聽出不好來,連忙說道:“老太太,這事兒還得謹慎為好。這來路不明的,只怕惹出禍來。”

老夫人眉頭一擰,厲聲呵斥道:“惹出禍來?!沒你三天兩頭在府裏折騰,也就沒那麽多禍了!我曉得你,嫌我管着你,又看我老了,所以想法子來擺布我。當初看我待芸香好,她又機靈,什麽事兒都能想到頭裏去,你們就生出那個法子來,硬把她弄出去。如今我身邊就剩了雲雀一個,又想擺布她!等把我身邊的人都弄的差不多了,就要來擺布我了!我告訴你,我一天沒死,這府裏還輪不到你來當家!”

大夫人連忙說道:“老太太說哪裏話,兒媳也就是照章辦事,聽聞老太太房裏有人偷盜,生恐出了家賊,這才慌忙來查。只是不曾想,原來是一場誤會。”

老夫人冷笑着,忽然啐了她個滿臉,指着她斥道:“你還嘴硬!不是你倒着耳朵四處打聽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來的什麽誤會?!你一個正三品诰命夫人,一天到晚的打聽什麽丫鬟的肚兜子、頭上擦的油,不嫌寒摻的慌?!還不下去!”

大夫人被罵的臉紅耳赤,又無話可說,只得告退,帶着人手,铩羽而歸。

她出門之際,被門檻拌了一下,險些連繡鞋都掉了。

王松家的慌忙去扶,卻被她甩開。

出得門外,大夫人只覺得日頭刺的眼花,心口絞疼的厲害。想起芸香那張狐媚臉,她便恨得咬牙切齒。

王姨娘弄進家門來的好人,把一家子老少都迷的五迷三道。老夫人倒着耳朵聽她的,連她的梅詞也跟中邪似的迷上了她!這都出去了,還能把手伸到相府裏來!

陶婆子竟然敢騙她,什麽鄉下的糙漢,三天就把她打死。她這不僅沒有死,反而好像還活得十分滋潤!

大夫人将兩手交疊握在胸口,深吸了兩口氣,方才邁步向前走去。

在她外甥女嫁進蘇家,生下長子之前,誰都別想靠近她的梅詞!

老夫人看着大兒媳出門的身影,滿眼複雜,她微微嘆了口氣,向雲雀說道:“我有些乏了,你去把美人捶拿來,給我捶捶。”

雲雀應聲,進裏屋去了。

老夫人斜倚在羅漢床上,揉着太陽xue,輕輕嘆息着。

雲雀耍的小聰明,她都看在眼裏,只是不滿大兒媳的做派,所以不曾說破。

到底,還是不如芸香那孩子沉穩。

之前,她十分中意芸香,雖是鄉下出身,但模樣好,性子和順,聰明機靈,識大體,知輕重,就是她自己那些孫女們,也少有這樣的品格。所以,蘇梅詞一張嘴想讨芸香,她就答應了。

她這大兒媳,是個眼皮子淺窄的女人,目光短淺的只能看見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由着她去搓弄,誰知道會給大孫子找個什麽樣的媳婦。她就想着給他院子裏放個妥帖的人,這輩子都能幫襯着他。

不想,這意思才出來,大兒媳就急慌慌的出了手,借口刁鑽陰毒,連她自己也回護不得。

雲雀取了美人捶出來,跪在下頭,輕輕替老夫人敲着腿。

老夫人閉目養神,停了片刻,忽然說道:“茶油的事,改日叫你嫂子進來聽吩咐。”

雲雀連忙答應下來,垂下眼眸,掩飾住了裏面的快意:芸香姐姐,我給你報仇了。

秦春嬌不知道相府後宅裏這場因自己的茶油而引發的風波,離麥子打場不遠了,油菜籽也要立刻收下來,易峋和易嶟還要忙着油坊裏的活計,一家子人忙的不可開交。

她的生意還是照常做着,只是每天早起要和娘、三姐一起把男人一天的飯都做出來。到了正午收攤的時候,還要把飯送到地頭去。

等忙完了一整天的活,晚上全家人都疲憊不堪。

秦春嬌趁着空隙,和易峋商量開鋪子的事兒。

倒不是別的,而是村口一戶人家打算遷到外地去,房子要賣。

秦春嬌白日裏看了,那地段不錯,房子也是去年才蓋起來的青磚瓦房,帶一個小院子,甚而不用修繕,就能用。

那戶人家急着走,又要盤纏使,趕着賣房子,要價也不貴。

秦春嬌看好了,覺得中意,就跟易峋商量着要買。

易峋原本也有心思要開一間鋪子,一來賣自己家的油,二來秦春嬌的小攤子生意越來越紅火,但一碰上陰天下雨,就無法出攤。再說,她天天出門風吹日曬的,他也心疼。

他這個小媳婦,是不可能圈在家裏的了。她就不是那種能關在家裏,做飯帶孩子的女人。

于是,易峋沒有多問什麽,叫她自己做主就行。

秦春嬌的才智,他是信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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