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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老董家從董老漢、董大娘,到董大成兩口子,一起聽的呆了。

只聽秦春嬌繼續說道:“三姐算是跟我入夥,拴住兄弟也在我那攤子上幹了這些日子。我也瞧出來了,拴住是個勤懇的好小夥子,所以我也雇他當夥計,一天給二十文的工錢。至于董大哥……”

董大成夫婦一聽這話裏提到自己,立刻興奮起來,豎起耳朵聽着。

秦春嬌笑了笑,說道:“不怕你們說,董大哥我也不熟,為人如何我也不清楚。這開鋪子雇夥計,是頂要緊的一件事兒,用不對人,可要出簍子的。我有錢,但不是沒處花。沖着三姐的情面,我也讓董大哥來鋪子裏當夥計,工錢按天算,也是一天二十文。但就一件,這一切都是看在三姐的面上。三姐在我鋪子裏,我就讓大成哥和拴住兄弟在鋪子裏幹。若不是,我用誰不是用?”

她這一席話,脆生生的,在屋裏回旋着。

董大成兩口子聽明白了咋回事,楊氏臉上略有幾分尴尬,但還是陪笑道:“那是,妹子說的是,你跟我家三妹子要好,這都是托了她的福,我們也都知道……”

董大娘幾乎聽得傻了眼,回過神來,頓時就不幹了:這小丫頭說的這是啥話,她以為她是誰?!還啥都是看在三姐的份上,才讓她大兒子進鋪子當夥計。她大兒給這丫頭當夥計,她還嫌屈得慌呢!

她将手在大腿上一拍,兩顆眼珠子瞪着,高聲叫罵起來:“你這個小破丫頭,跑到我家裏來撒啥野?!說的都是啥屁話?!你真當自己是尊財神菩薩,下凡撒錢來了,人人都要拜着你?!我們家老大給你當夥計,那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啥就都看着老三的面子,還三成分子也給她。她一個丫頭,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她要那三成分子幹啥?!沒得都便宜別人!把那三成分子都給我家老大,不然我就不叫他們去給你當夥計。還真以為天老大,你老二呢。由的着你這個小丫頭來當家做主了!”

董大娘只顧嘴上罵的痛快,董大成兩口子卻一起吓黃了臉。秦春嬌一天給二十文工錢呢,這財神一生氣走了,他們上哪兒再找這樣的活去?

董老漢在旁聽着,只憑他婆娘叫罵,抽着煙袋杆子,一聲兒也不吭。

董香兒斥道:“娘,你說啥呢?!春嬌好心給咱家這麽多差事,你還不領情!”

秦春嬌聽了董大娘那一番叫罵,倒也不生氣,竟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說道:“大娘,您這話可真招笑,我家的鋪子不由我做主,那由誰做主?難不成,由您老做主嗎?”

董大娘點頭道:“是嘞,那就是我做主。”

秦春嬌點了點頭,說道:“那好,您做主吧。趕明兒您也拿錢開一家鋪子,那就想怎麽做主,就怎麽做主了。”言罷,她起身就要出門。

董大成兩口子慌了神,董大成推楊氏,楊氏連忙上前攔着她,又是哄又是求:“妹子,我曉得你是菩薩心腸,都看着三妹子,我們一家都明白。我娘老了,你別跟她計較。”說着,又扯董香兒:“三妹子,你快跟春嬌說說。你大哥也認識字兒,也在外幹過夥計,櫃上記個賬算個錢,保準沒錯!都是一家子人,不比用外人放心?”

秦春嬌沉着一張俏臉,淡淡說道:“嫂子,之前我就說過,我有錢不是沒處花,用誰都是用。我家峋哥也念過書,我自己也識字兒,認不得四書五經,但記賬是沒問題的。我們,不稀罕這些。這是三姐在我跟前講了幾回,說你們兩口子是家中的頂梁,日子艱難,我看在她的面上,才答應下來。但既然董大娘不稀罕,我也不用白當好人。這事兒,就這麽算了吧。”

楊氏見說不動,拉董香兒,董香兒揣摩着秦春嬌的心意,不肯張口。她慌了,只好去求她婆母:“娘,咱家過日子不容易。您老人家就下個氣兒,給春嬌陪個不是吧。”董大成也在旁說道:“娘,您就聽春蘭一句吧。”春蘭,就是楊氏的閨名。

董大娘看着一家子都造起反來,氣的一張老臉蠟渣也似的黃,又看見秦春嬌站在門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心裏想着這個自己看着長起來的小毛丫頭,如今竟然爬到自己的脖子上拉屎撒尿,更是氣沖上頭,顫着手指頭指着秦春嬌:“叫我給她賠不是?!呸,白日做夢!”

秦春嬌無謂一笑,扭身就要出門。

楊氏徹底慌了,朝着董大爺一跪,聲嘶力竭的哭叫起來:“爹,您可憐可憐你大兒子吧!連年糧食賣不上個好價錢,要錢使就要出去找活幹,走的遠了辛苦不說,還要擔心路上碰見歹人。這好容易眼前有個好差事,咱不能就這樣扔出去啊!”

董大爺在旁縮着一直沒說話,就是看這事兒能不能鬧出朵花兒來,但眼瞧着秦春嬌是個軟硬不吃的丫頭,一副心腸還真能狠得下來,這事兒再鬧下去,就要黃了。他這才張口:“老婆子,這事兒是你不對。人家來咱家談生意,不興這樣子罵人家,你好好給人家賠不是。”

董大娘沒想到連老頭子都不站在她那邊了,這分明和事先說好的不一樣。

她瞪着董大爺,喘着粗氣,就跟那塘子裏的□□似的,說不出話來。

董大爺将煙袋杆子往桌上一放,說道:“說話呀,你看着我幹啥?”

董大娘這算沒法子了,老兩口商量好的戲,如今塌了臺,她一個人還咋唱下去?無奈之下,她只得向秦春嬌說道:“丫頭,我老糊塗了,你別跟我這個老婆子一般見識。我剛才說的,全都是放屁,你是個有本事的能人,別放心上。”

秦春嬌其實根本不在乎董家的人怎麽看她,她鬧這一出,就是為了給董香兒在她家中掙分量。

既然老董家最硬的一塊骨頭都啃了下來,其他的也就好說了。

她回身笑了笑,重新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事情都談好,秦春嬌便起身要走,董家留她吃飯,她說家裏母親已經做好飯了,不留了。

臨出門之際,秦春嬌似想起了什麽,扭頭笑道:“還有件事兒,前兒我來找三姐,她那屋子着實有點不像樣,屋頂缺角,窗縫漏風的。我想着,等鋪子盤下來了,就接三姐過去住,跟你們大夥先說一聲。”

楊氏生恐董香兒不在董家了,這差事随時要飛,連忙說道:“不用不用,三妹子那屋子确實不像話。那時候她才來家,沒預備。我和她哥下午就把東廂房騰出來,給她住。”

秦春嬌淺淺一笑,便出門了。

董香兒将她送了出來,兩個人手拉着手,一直出了院子,才站住說話。

董香兒不好意思,垂頭說道:“妹子,我曉得你今兒是為了我出頭,其實你全不用理他們的。”

秦春嬌握着她的手:“三姐,這不一樣。你昨兒跟我說過,李家不答應和離,給再多的錢也不好使。這事兒,我們這些外人都幫不上你,唯獨你娘家能保住你。要讓他們護你,就得讓他們明白你的分量。你在家的價值,比他們把你賣給男人,換幾個彩禮強,他們就會留着你。”

說着,她低頭一笑,又道:“我在外頭這些年,也見了些世故人情。這世間的事兒啊,都大不過一個利字。利字跟前,親娘老子、兄弟姐妹都未必好使。這親人念情固然好,既然不念,那就只能拿利捆着他們。他們從你身上能得着好處,往後也就不敢再輕看了你。我說明白了,他們家能在我這兒賺錢,全是看着你。你沒了,這錢也就沒了。這功夫就得做到面子上,讓他們清楚看見,不然只當這些好處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呢。”

董香兒這才真正明白秦春嬌的用意,她心中的滋味兒,已經無法言喻了。

自從秦春嬌借了她銀子,她就帶着四弟董栓柱去了李家一趟,可是李家一口咬死了,要麽休,要麽她就乖乖回去,繼續當老李家的兒媳。

和離這事兒,非得男人答應不可,不然憑你鬧到天邊去,也休想官府判下來。她自己的娘家,親爹娘是甩手不管,大哥大嫂雖然被自己說動,但到底也做不了主。沒想到,自己的骨肉血親沒管過自己的死活,倒是這個異姓姐妹幫她出了主意。

她擦了一把眼睛,帶着鼻音說道:“妹子,從今往後,姐這條命都是你的。你叫姐幹啥,姐就幹啥,就是去死都行!”

秦春嬌噗嗤一聲笑了,說道:“三姐,你說啥呢,咱們以後還要一起過好日子,誰要去死。”

兩人說笑了幾句,就分手了。

秦春嬌回了家,董香兒也進了門。

才踏進門檻,就聽見董大娘罵罵咧咧,一會兒說一家子都是白眼狼,全向着外人,一會兒又罵秦春嬌是九尾狐貍精轉世,小浪蹄子敢給她臉色看。

董大爺聽着,眯着眼睛抽着煙袋,心裏思忖着:這丫頭,還真是出息了。

董香兒不耐煩聽他們唠叨,正打算溜回自己屋裏去,途徑哥嫂房前,楊氏瞧見她,連忙說道:“三妹,你等着,下午我和你哥就幫你換屋子。”

楊氏說完,見董香兒走了,才放下簾子,跟她男人說話:“娘還在外頭罵呢,她活了這一把年紀,咋還沒活明白過來!一天二十文錢,守着家門口,風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打着燈籠也沒處找呢。易家的人還寬厚,待人也好。就峋子那油坊,一天二十五文錢,給人吃的都是淨白面,每天還都能見着葷腥。我尋思着,你去春嬌的鋪子裏,就看着香兒的面子上,她也不會給你吃的太差。”

董大成先說了一句:“她老糊塗了,別跟她計較。”又連忙問道:“這是真的?油坊一天給那麽多錢,還有白面葷腥吃?”

楊氏說道:“可不是,大夥都眼饞,四處扒拉人情送禮,就想擠進去。但是,峋子說人手暫且夠用,等将來再說。眼下,就他二弟、丁虎和趙三旺在油坊裏幹活。”

董大成聽得心動,說道:“那要不,讓三妹去跟人家說說,我也去油坊吧。”

楊氏瞅了他兩眼,罵道:“你可省省吧,就這差事,還是我費了老大的勁,跟三妹說的。別不知足了,吃着碗裏想鍋裏。油坊都是重活,你那身子板,哪裏幹的動!一天二十文,一個月下來就是半吊子錢。雖然比不上三妹,但有這個進項在,也寬松的多了。”

董大成心裏雖癢,但也覺得妻子的話有理,便将這年頭歇了,又說道:“我就是不明白,趙三旺那樣的人,咋就忽然走了大運,能得着這樣的好事。之前他病的要死,也是易家哥倆把他送到京裏醫館,花了許多銀子把他救活的。如今,還能跟着易家掙錢。”

楊氏說道:“你還看不明白,三妹也好,三旺也罷,那都是給易家行過好的人。人家是念恩情的,就這麽回事。你們也多積點德吧,有好報呢!”說着,她停下手裏的活計,忽然皺眉道:“說起來,三妹子近來跟這個趙三旺走的近了。昨兒傍晚時候,她在廚房煎魚,好像就是給趙三旺送的。我問了兩句,她竟然還臉紅了。”

董大成當即說道:“那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咱家三妹,咋也不能跟他這樣的人!”說着,他意氣風發道:“李家的親,也早點退掉。咱妹子如今出息了,就是要再說親,也得是好人家。”楊氏點頭道:“我說她也不能那麽糊塗,趙三旺窮成那樣,她也不能看上。再說了,我瞧着她也沒再嫁的意思。”

兩口子說了幾句閑話,就忙着收拾屋子,給董香兒換房子去了。

趙桐生回家坐了一會兒,心中咋想咋不是滋味兒。他一想起秦春嬌那張得意的臉,就忍不住一團火往上冒。

趙有餘在京裏,趙太太和趙秀茹回了上河村娘家,家裏清鍋冷竈,冷冷清清。

他在家待不住,轉了兩圈,又出門直奔易家的油坊而去。

才走到院子門口,就聽見那房子裏傳出“咚咚”的打擊聲響。一院子的雞滿地跑着,炒榨油的餅,油菜籽兒、茶籽兒崩落的滿地都是,盡夠它們吃了。都是油大的好東西,這些雞一只只都養的十分肥壯,羽毛锃亮。

趙桐生穿過院子,走到房門口,就見裏面幾個男人,赤着上身,光着膀子,在榨油的機子跟前賣力幹活,随着錘子一下下落在油餅上,金黃的油脂順着竹管子流了出來,落在地下的壇子裏。屋子一旁的角落中,已經灌滿了十來口大壇子,壇子口塞着稻草編成的塞子。

趙桐生看在眼裏,曉得那就是一口口錢罐子,眼角抽了抽,清了清喉嚨:“峋子,你出來。”

易峋聽見,便停下手中的活計,走到門口,問道:“桐生叔,什麽事?”

趙桐生背着手,黑着一張臉,問道:“那個秦春嬌,到底算你家的啥?”

易峋聽這話口氣不善,臉色頓時一冷,淡淡說道:“她是我媳婦,怎麽了?”

趙桐生哼了一聲:“既然是你婆娘,那就管好你女人!別叫她整天在外頭四處亂跑,嚼舌頭弄嘴皮子,自己不守婦道也就算了,還把一村子的婦人都帶壞!”

易峋看着趙桐生,眸光深冷,直将趙桐生看的打了個寒顫,才說道:“她在外頭跑,是我讓她出去的。她高興,我就樂意慣着。再說,論起搬弄唇舌,這一村子的婦人排着隊,怎麽也數不着她。下河村的一些女人,已經壞到十足了,用不着她來帶。”

趙桐生聽出來他在影射林家的事兒,肺管子氣的炸了,兩手緊緊握着拳,粗聲粗氣道:“峋子,你別以為能掙倆錢,就能反了天了!這村子,還不由你說了算!秦春嬌再這樣子胡鬧下去,我可要按照宗族規矩處置她了!”

這會子,裏面的幾個男人聽見動靜,都出來了。

易峋還沒說話,趙三旺便搶先說道:“叔,不對啊,嫂子又不姓趙,你咋按着宗族規矩處置她?再說了,她也沒做啥出格的事兒。”

趙桐生聽着,不由暗罵:這個臭東西,就是屬狗的,給根骨頭就跟着跑,這會兒又幫人家出來咬人!

他也是一時氣糊塗了,忘了秦春嬌不是趙氏族裏的人這回事,被趙三旺揪着話裏的空子給撅了回來。

易峋劍眉微揚,向前走了一步。

趙桐生看着那孔武有力的男人朝自己走來,不由連連後退了幾步,驚惶道:“你幹啥?這青天白日的,打人可犯法!”

易峋話音沉沉:“之前我當着一村子人的面說過,裏正既然記不住,那我就再說一遍。秦春嬌是我易峋的女人,誰敢動她,就要先來問問我。不管是天王老子還是什麽人,我的拳頭,是不認人的。”

在鄉下,道理講不通的時候,或者人不想跟你講理的時候,那就只能講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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