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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趙桐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易峋真要發狠揍他,他這把老骨頭,只怕連三拳也挨不住。

劉二牛那慘狀,不由又浮現在眼前。他兩腿打着寒顫,又不由向後退了幾步。

趙三旺到底跟他一個姓氏,打了個圓場:“桐生叔,你要是沒啥事兒,我們這兒活還忙,你也趕緊回家去吧。”

趙桐生生恐挨揍,得了這個臺階,趕忙往下跑,一面走一面回頭罵着:“今兒我不跟你們這群小崽子們一般見識,改日得了空閑,我再收拾你們!”

易嶟揚聲罵道:“收拾我們?!你有那能耐嗎!為老不尊,跟寡婦搞在一起,臨了還把人家逼死,什麽東西。”

易峋雙手環抱,眯細了眼眸,思忖着:這趙桐生突然上門來找麻煩,怕是春嬌跟他起了什麽争執。

趙三旺看他臉色發冷,上來說道:“哥,我叔就這麽個人,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易嶟在旁罵道:“你還管他叫叔呢,你病的要死的時候,他來看過你一眼?!這親戚,不要也罷了!”

趙三旺心裏卻有點不好受,将頭一低,半晌才說道:“二哥,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心裏都知道。但是,他到底是我族叔,我這心裏不好過。”

易嶟還想說什麽,易峋便開口說道:“你也別罵他了,他家裏沒人了。”

易嶟聽他哥這樣一說,便也不響了。自打父母過世,他也就是和大哥相依為命,沒有了親人的滋味兒确實不好受。他也喜歡春嬌,但大哥喜歡她,她也喜歡大哥,那自己就心甘情願退出來。一家子人和睦,比什麽都要緊。

趙桐生還算是趙三旺的遠房族叔,但對他卻比外人還冷漠刻薄,趙三旺心裏只怕是真不大好過。

趙三旺耷拉着腦袋,一聲兒不吭。

易嶟拍了他肩膀一下:“行了,你也別垂頭喪氣的。春嬌說了,晚上給咱們炖魚吃。”

趙三旺先是高興了一下,但随即又一臉尴尬,吞吞吐吐道:“不了,我今兒晚上還是回去吃吧。”昨兒晚上他在易家吃晚飯,沒想到董香兒竟然去給他送煎魚,看他不在家,還埋怨了他一頓。

易嶟瞧着他這模樣,心裏奇怪,說道:“咋的,連春嬌炖的魚,你都不願意吃了?”

趙三旺趕忙擺手:“不是,那不是。就是、就是我怕有人等我……”

易嶟和丁虎都是一臉詫異,易嶟笑罵道:“你這個臭小子,孤家寡人的,還能有誰等你啊?”

易峋從秦春嬌那兒聽到了點事,便說道:“你別問了,讓他去吧。到底,掙錢還是為了娶媳婦養家麽。”

他難得打趣人,趙三旺更不好意思了,卻又不想否認,只嘿嘿傻笑着不說話。

幾個男人說笑了幾句,就又回房裏繼續幹活了。

今兒談妥了鋪子和董香兒的事,秦春嬌心裏高興,便尋思着晚上給這幾個男人做些好吃的。

天氣漸漸熱了,人容易沒胃口,但白天又下了那麽大的力氣,飯食跟不上,人是要落毛病的。

她今兒給了村裏孩子一些錢,讓他們到河裏撈了一簍子魚回來。她自己摘了些鮮嫩的茉莉花,早上做的嫩豆腐,她特意留了幾塊,就等着晚上吃。

秦春嬌在廚房把魚收拾了,揚聲問道:“娘,晚上給他們做啥主食?中午吃的米,晚上就擀面?”

她話音落地,屋裏卻靜悄悄的。

秦春嬌等不來她娘的回音,心裏奇怪,洗了手進屋去看,卻見劉氏側身躺在床上,悄無聲息的。

秦春嬌吓了一跳,慌忙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扳着劉氏的身子,焦急道:“娘,你咋了?”

劉氏被她閨女晃醒過來,愣怔着從床上坐起,說道:“你這傻孩子,娘就睡了一會兒,你慌個啥。”

秦春嬌卻不信,盯着她的臉,說道:“睡着,那幹嘛哭?”

劉氏聽着,摸了一把臉,果然臉上濕漉漉的一片,便頓了頓,才說道:“沒啥,就是做夢了。”說着,不太想提這事兒,就道:“你不是要炖魚,還要煎豆腐,都是花功夫的菜,快去。”

秦春嬌不走,在床沿坐了,摟着她娘的胳臂,低低說道:“娘,到底是咋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又想那人了?沒事兒,他官牌還在咱家放着,過兩天保準還來。”

劉氏瞧着窗外的天上那悠然自得的雲,發了會兒呆。她方才,是夢見當年的事情了,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真實,就像發生在眼前一樣。

她嘆了口氣,淺淺一笑,說道:“也不知是咋了,這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又碰見他,我這心就再也不寧了。其實我也沒想啥,他一個在朝廷裏當大官的,跟我這個鄉下的寡婦,還能有啥牽扯?他再來,把牌子還他就是了。”

秦春嬌勸慰道:“娘,咱不說那喪氣話。今兒我瞧着,那人對娘也不是沒意思。我說腰牌放家拿不來,這麽不靠譜的話,他也順了。這底下的意思,還不明顯?他也想留個由頭,再來看娘呢。”

劉氏呆了呆,說道:“不許瞎說,人家是朝廷裏的大官,又這個歲數,興許早就娶妻生子了。”

秦春嬌說道:“這樣,我們如今也知道他的名姓了,又知道他的官職,不如進京打聽打聽。這樣的事,好打聽。”

劉氏有些慌了,立刻說道:“不準瞎鬧,我一個寡婦,去打聽男人有沒有娶老婆,傳出去還不讓人笑話!再說,萬一叫他聽見,那你娘還做不做人。”

秦春嬌有些沒脾氣了,低聲問道:“那娘,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還想着他嗎?”

劉氏笑了笑,摸着她的頭,輕輕說道:“我沒怎麽想,我就想着以後和我女兒、女婿好好的過日子。等着你早早的生幾個娃出來,我幫着你帶。你是找了個好男人,家裏有地,生意賺錢,又開油坊,又開鋪子的,別說下河村,就是鎮子上,又有幾家能比得上咱家的日子?”

秦春嬌聽着,甜甜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麽,但心底裏暗暗下了主意,等那人再來,她一定要替她娘問個清楚明白。

這人讓娘瞎等了一年,最後不得不跳了秦老二這座火坑。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兩句話就惹得娘牽腸挂肚的,憑什麽?

晚上,易家院子的杆子上挑着一盞氣死風燈,惹得那些小飛蟲繞着琉璃瓦不停的轉。

院子裏亮晃晃的,起了些涼風,易家兄弟和丁虎都在院子裏吃飯。

秦春嬌果然炖了一大碗雜魚,七柳河淺灘上出一種野魚,當地人稱之為棉花條子。這魚生的細長條,跟胡蘿蔔似的,喜歡成群結隊的到淺灘上嬉戲,孩子們一抓就是一簍子。

這魚雖說不大,但肉質細嫩,且刺少,滋味兒比鲫魚還好上幾分。秦春嬌把魚收拾了,在鍋裏拿油煎的焦黃,又澆上米酒、醬汁、白糖、姜片炖了半個時辰,燒的皮酥肉爛,出鍋時放了一把子切細的香蔥和紅椒,甜辣鮮香。

那茉莉花便和嫩豆腐一起下了鍋,拿雞油煎的金黃,豆腐的甜嫩和茉莉花的馨香合在一處,既不會太寡,又不至油膩,是個有幾分風雅趣味的菜肴。

她還煮了一碗鹽水蠶豆,給三個男人當下酒菜。額外,還熬了一大碗絲瓜蚬子湯,乳白色而略帶着幾分腥甜的鮮美湯水喝下去,令人通體舒暢。

秦春嬌把菜端到了桌上,打好了酒,也在一邊坐了,說道:“你們吃着,鍋裏還有手擀面。”

丁虎看着這滿桌子色香俱全的菜,不由深深嘆道:“峋大哥,你可當真是讨了個好媳婦。這家裏有女人,就是不一樣。會張羅和不會張羅的,也不一樣!”蠶豆、絲瓜是自家地裏摘的,豆腐是自家做的,茉莉花是野地裏采的,魚和蚬子是河裏撈的,不花什麽錢,卻是一桌的好菜。

這是秦春嬌肯下功夫,要是攤上個懶婆娘,那就見天的啃窩頭就鹹菜疙瘩吧,村裏這樣過的男人,也不是沒有。

秦春嬌笑嘻嘻道:“虎子哥,既然這麽說,你也早些讨個媳婦呀。”

丁虎想起來自己黃掉的那門親事,不由臉色一黯,說道:“我就這麽着吧,我眼下就想着好好幹活,多掙些錢孝敬我爹,其他的不想了。”

秦春嬌見提起了他的傷心事,有些懊悔失言,連忙岔了話,問道:“三旺呢,咋沒留下吃晚飯?”

易嶟接口道:“那小子,說家裏有人等他,一定要回去,不知道葫蘆裏賣什麽藥。”

秦春嬌曉得他和董香兒的事,倒也樂見其成,笑了笑沒有說話。

易峋問道:“娘呢,怎麽不出來一起吃飯?”

秦春嬌說:“娘不想出來,在廚房裏吃過了。”

易峋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吃飯,大夥看他動筷,方才也紛紛夾菜飲酒。

秦春嬌的手藝,自然是好的。易家兄弟是已經習慣了,丁虎卻吃的恨不得連舌頭都咽下去。他想起打春那日的想法,真覺得自己傻的可以,那時候他還覺得秦春嬌生的太嬌嫩,不是能當莊戶媳婦的人。可如今,他看上的女人把他蹬了,秦春嬌卻幫着自家男人把日子越過越興旺。這能不能幹,勤快不勤快,和容貌好壞,真沒啥關系。

飯吃到一半,易峋忽然低聲問道:“春嬌,今日你是不是和趙桐生口角了?他白日裏跑到油坊亂鬧了一頓,還叫……”說到這兒,他看了秦春嬌一眼,唇邊彎起了一抹笑:“叫我,好好管教自己的女人。”

秦春嬌聽見,媚眼一凝,盯了他一眼,問道:“那你怎麽說的?”

易峋莞爾:“我叫他別多管閑事,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

秦春嬌這才笑了,說道:“我就知道,峋哥是疼我的。”這才把白天的事兒,一五一十的講了。

丁虎和易嶟聽着,易嶟便先斥道:“這老東西,我說他今天跑來發什麽邪瘋,原來有這個緣故!他自己幹了那麽多虧心事,趁人之危搶人家房子,還好意思争論!”

丁虎也罵道:“他不是靠刮地皮,能賺那麽多錢?!跟女人搶,搶不過還來家告狀,什麽東西!”說着,他臉色一凝,向易峋說道:“大哥,我覺得你們得防着點。這老家夥可沒安什麽好心腸,別心裏生恨,背地裏使啥陰招。”

易峋還沒開口,易嶟便先說道:“我們才不怕他,他做了那麽多壞事,老天也不會站在他那邊。”

丁虎将手在大腿上一拍,說道:“二哥,話不能這樣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是奈何不了你和大哥,可萬一他勾結歹人,把春嬌給劫了呢?”

易峋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臉色如水,淡淡說道:“那我就進京,去把他兒子宰了。”

他這話說的平淡,卻讓人背上發涼。

秦春嬌低下了頭,輕輕笑着,易峋這話說的狠厲,但她心裏卻暖烘烘的。她揉了揉鼻子,挽着易峋的胳臂,将臉貼了上去,呢喃着:“峋哥……”

易嶟低頭吃飯,不去看他倆。

丁虎笑着大聲嘲諷道:“要膩歪你倆回家膩歪去,別在這兒燒我們的眼睛!”

夜裏,秦春嬌在易峋屋裏,幫他補幾件衣裳,輕輕說道:“峋哥,吃飯那會兒你說那麽狠的話幹啥?我曉得你是心疼我,可是你瞧把虎子都吓着了,他又不是趙桐生。”

易峋走了過來,輕輕摸着她柔嫩的臉頰,沉聲說道:“我不是喜歡耍狠鬥勇,我是要他們都知道,你是有人護着的,誰都別想欺負你。人傷你一,我還他十。”

這話戳了秦春嬌心裏最軟的地方,從小時候起,易峋其實就一直護着她。如果沒有易峋,就她家那個境況,她恐怕已經不知道被欺負了多少回了,甚至于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她淺笑着,微微有些啜泣:“我知道。”

也是這個晚上,趙桐生心裏的火怎麽也消不下去,他把趙進拉到了自己家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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