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這話一出口,堂上的人不由都是一怔。
只聽趙進又說道:“瞧瞧這半年來,咱村出的破事,又是寡婦偷人,又是下毒害人,如今老天又旱起來,連河水也枯了。這顯然就是,咱村兒出了妖啊!需得找個人來看看,破解了這事兒,興許也就好了。”
趙桐生當即附和道:“進子叔說的有理,找個人瞧瞧也好,大夥都除除疑。沒事兒就罷了,如果真有啥事兒,也得盡快想法子,不能叫大夥繼續遭害!”
易峋自幼跟着父親讀聖賢書,于這些怪力亂神是嗤之以鼻的,他說道:“鬼神之說,純屬無稽之談。眼下當務之急,還是給大夥把河水通了。地裏莊稼急等着澆水,哪裏有功夫折騰這等閑事!”
趙桐生乜斜着眼睛,向易峋說道:“那依着你說,該咋辦?!”
易峋說道:“還是跟上河村商議着,讓他們放水為上。我們也打算,今年為村子裏再挖一口井。”
趙桐生聽了這話,心道:你是裏正,還是我是裏正?再讓你在村子裏給大夥挖井,我這裏正還能不能幹了?
他一臉不屑,擺手道:“峋子,你這話說的輕巧。上河村裏正是我丈人,我也不是沒去說,只是人家一村子人都不答應,我還能怎麽樣?不然,就是按他們說的,湊出兩倍的錢糧來——往哪兒湊去!你說再挖口井,咱全村上下有多少地,得挖多少井才夠使?這全是不着調的事兒!”
趙進瞧着易峋的臉色,在旁接口道:“桐生侄兒,我尋思着,咱們先找個人來瞧瞧。那頭,你也接着跟上河村商議着。”
趙桐生答應了下來,他畢竟是裏正,決定了的事情,旁人也說不了啥。
再說,在場的除了易峋之外,要麽老,要麽窮,說是村裏有頭臉的人物,其實也就那麽回事,不過是趙桐生拉來湊個數,并不敢公然和他作對。
于是,這事兒也就這麽定了下來。
晚上,一家子人吃過了飯,都在堂屋裏說話。
易峋将白日裏的事情說了,劉氏停了針線,皺眉說道:“往年,這事兒裏正都是辦的停停當當,今年是咋的了?上河村的人,咋一下子獅子大張口?”
秦春嬌拿艾熏了屋子,走來說道:“上河村裏正是他的丈人,這翁婿兩個想必是私下做扣,想再敲詐一筆呢。”
易峋卻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我看不像,若真是如此,趙桐生會直接叫大夥湊錢湊糧。看他們今日這一唱一和的意思,就是要找個人來看風水,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易嶟接口說道:“哥,不管這兩個老瓢子做什麽打算,咱地裏的莊稼可咋辦?這樣斷水下去,等不到收割,就要旱死了。”
易峋沉吟道:“再等等,若是這事兒始終不能解決,不等下個月,就把稻子收了。”
易嶟急了,說道:“還不到時候就收,要少收好多糧食呢!”
易峋沉沉說道:“就是少收,也總比顆粒無收來的強!雖說咱能從井裏打水,但稻子不比其他,僅憑咱們兩個,可澆不過來。”
易嶟聽着,也就不說話了。
秦春嬌走到易峋身側,向易嶟說道:“嶟哥,你就聽峋哥的話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易嶟悶悶說道:“我就是覺得憋氣,憑什麽讓這老雜毛一折騰,全村子人都要跟着倒黴!”
劉氏嘆了口氣說道:“誰讓人家是裏正啊,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其實你當一村子上下都沒人看明白?然而,沒人敢說罷了。”
易峋不想再提這喪氣事,他将秦春嬌摟入懷中,向她低聲說道:“我看了黃歷,明年二月初一是個好日子,咱們就那時候辦事好不好?”
秦春嬌嘴角彎起了一抹溫軟的笑意,她擡手摸了摸易峋的臉,輕輕說道:“你說好,那就好。”
看着兩個人起膩,易嶟和劉氏便借口各自回房了,就放他們兩個在外頭。
燈火昏暗,暗黃的光灑在秦春嬌的臉上,顯得溫婉柔媚。
易峋将頭埋在了她的胸前,雪白的胸脯在燭火下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澤,柔軟的峰巒散着淡淡的甜香。
他低低說道:“春嬌,地裏糧食收成了,鋪子也掙錢了,我一定辦一場像樣的婚事,風風光光的娶你。”
秦春嬌摟着他的頭,淺笑着說道:“風光不風光,我也沒什麽所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哪怕,不辦親事,都沒關系。”
易峋當然是不依的,沙啞的聲音帶這一絲柔情:“不成,你是天下最好的姑娘,不能連嫁衣都穿不着。”
秦春嬌嘴上雖然那樣說,但聽了易峋的話,心裏還是甜絲絲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方才依依不舍的分開,各自回房。
秦春嬌進了屋,劉氏正在鋪床,見她進來,便笑着問她:“峋子跟你說啥了?”
劉氏來家已經有幾個月了,秦春嬌也不害臊了,便說道:“峋哥說明年二月初一是個好日子,那時候就辦婚事。”
劉氏一聽,登時急了,說道:“你這孩子,咋不早說?”
秦春嬌微微一怔,眨着眼睛說道:“峋哥也是才說啊,而且還早不是?”
劉氏責備道:“還早啥呢?現在都幾月了?你這嫁衣從蓋頭到裙子,一件也沒預備!就是現買料子找裁縫做,也要好一陣子功夫。你這孩子,自己的事兒,咋一點都不上心呢?”
秦春嬌聽說,當即一笑:“我還當娘說啥呢,原來是這個事兒啊。這有啥難的,到時候買上幾匹大紅衣料,找個裁縫做了不就是了?”
劉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說道:“這哪兒能成?咱家現在又不是沒錢,掙了這麽多銀子,當然要好好的給你打扮。女人,一輩子可就當一次新娘子!”
當初,她娘家不寬裕,只拿一匹大紅布裹了她,她就嫁來了下河村。
如今家中有錢,她一定要好生打扮女兒,讓她漂漂亮亮的嫁給易峋。她想好了,從衣裳料子,到繡紋花樣,都要仔細挑選,還要找一個手巧的裁縫。這樣,就得早早着手準備了。畢竟,手藝好的裁縫,活多的做不過來,不早些預定,是來不及的。
秦春嬌聽了母親的話,不由想起了她和陳長青的事兒來,不覺問道:“娘,那你和陳叔叔呢?”
劉氏怔了怔,臉上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緋色,她有些不自在的說道:“好端端的,提他幹啥?”
秦春嬌問道:“如果陳叔叔再回來找你,娘有什麽打算呢?”
劉氏看着她那張乖巧妩媚的小臉,忽然一笑,說道:“還能有啥打算?我就告訴他,我這輩子就守着女兒過了,哪裏都不去!”
秦春嬌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娘能一直跟自己在一起,那當然好,她也舍不得和娘分開。但劉氏喜歡陳長青,她知道。
她不希望,娘為了自己,舍棄了和心上人厮守的幸福,她被秦老二蹉跎了半輩子,不該就這樣白白老去。
然而眼下是,她若不肯走,娘也不會答應離開,或者說娘似乎根本沒想過她自己。
就沒有什麽兩全的法子麽?
秦春嬌一時想不出來。
又過了兩天,趙桐生便把全村人都召集到了趙家祠堂裏,對着衆人說道:“七柳河斷水,都是因為老天連着幾月不下雨的緣故。大夥都知道,這半年來,咱村子裏沒少出事兒。前兒,請了咱村裏幾位長輩、還有小輩,一起商讨這事兒——易家的峋子也在。大夥都尋思着,怕是村子裏的風水出了啥變故,想找個人來瞧瞧。身為裏正,我當然責無旁貸。這兩天,我一直在外頭跑,就是為了請個高人回來。今兒,高人請來了,就請她為咱村瞧瞧。”
滿村的人早就瞧見,一邊站着個瘦小的老太婆。
這小老太身材矮小,大概只到趙桐生肩膀,滿臉褶子,皮膚皴黑,像一枚幹癟的橘子,額上蒙着一塊藍布,兩只小眼睛倒是炯炯有神。身上穿着個寶藍色綢緞褂子,下頭一條妝花漆褲,足上踏着雙花花綠綠的布鞋,倒是沒有穿裙子。正眯着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村人頓時嘲諷上了:“裏正,這河斷水分明是上游把河閘了,你不去跟上河村的商量,整這幺蛾子破事幹啥?!”
還有人說道:“想必是你偷寡婦,怕被你老丈人打耳刮子,不敢去?”
滿村男女老少,早就對趙桐生心生不滿,眼見七柳河斷水這麽大的事,他不能調停,倒是找了個大仙兒來裝神弄鬼,更是惱火,噓聲不斷。
趙桐生一張黑臉這會兒黑紅黑紅,他大聲喝道:“大夥都不要吵,黃三仙姑可是王家莊有名的半仙!她常替人回背走陰,陰陽風水也都是極通的,有她出馬,就沒有不了的事!”
易峋雙手環胸,冷冷說道:“朝廷正在追查紅蓮教的事兒,這節骨眼上,裏正你帶這樣的人來,不怕惹上事端麽?”
趙桐生似乎頗有忌憚,微微抖了一下。
他正想說些什麽,身邊那個瘦小的黃三仙姑忽然睜開了眼睛,嘴裏大喝一聲:“呔,果然有妖氣!”
她嗓音尖利,将衆人皆吓了一跳。
但見那黃三仙姑綠豆也似的黑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劈手向人群中一指:“妖孽就在那方!”
手指方向,正是站在易峋身側的秦春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