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br /> 四下頓時一片寂靜,衆人目瞪口呆,無人說話。
只聽那黃三仙姑指着秦春嬌,半閉着眼睛,唠唠叨叨着:“這女子乃是蛇妖轉世,她為禍人間,橫行鄉裏。老天不容她,才會遷怒于你們村子,降下旱災。爾等若不盡快除掉這妖孽,必有更大的災禍!”
大夥說不出話來,秦春嬌是在村中出生長大的,這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說她是蛇妖,叫人如何相信?
劉氏一張臉慘白,她在鄉裏生活了三十餘年,當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這些人,是想逼死她女兒!
她将秦春嬌拉在身後,向那黃三仙姑厲聲道:“你這個爛嘴黑心的婆子,我女兒哪裏得罪了你,你竟然這樣說她是蛇妖!我生我養的女兒,咋就忽然成了蛇妖?!”
董香兒也大啐了一口:“枉口拔舌的瘋婆子,好好的一個大姑娘,怎麽就成了你嘴裏的蛇妖!你造這樣的孽,也不怕死了下拔舌地獄!”
衆人紛紛回過神來,也都七嘴八舌的議論着。
秦春嬌在村裏名聲還是不錯的,她為人和善,常年同人少口角争執,後來開鋪子賺了錢,村子裏誰家有個難處,問她借三五個錢,也沒有說不給的,更沒有趁人之危,勒掯敲詐的。她那鋪子裏常收山貨,村裏婦人去山上挖了野菜菌子,拿來賣給她,都按照斤兩收。
至于像王鐵根這樣的人家,今年種了油菜,油菜籽賣給了易家的油坊,得了不少實惠,自然也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雖說也有些人眼紅嫉妒,看這一家子不順眼,尤其憎恨妖妖調調的秦春嬌,但到底還是幫着他們家說話的人多些。
便有人說道:“裏正,你從哪兒找來個瘋瘋癫癫的老婆子,就這樣信口開河的說人家閨女是妖怪!你不好好幹正事兒,發起這瘋來了!”
這話一出,衆人随之紛紛附和。
亦有婦人愣怔的說道:“我聽老話兒說,妖怪是最愛吸人精氣的。這春嬌妹子要真是蛇妖,她家男人還不早被她吸幹了,咋到了現在還生龍活虎的?”
她這話一出,在場的爺們便都轟然大笑起來。還有人說道:“她要是蛇妖,我寧可被她吸幹。”
這婦人性子有些木呆,兀自怔怔說道:“再說了,人家又要幫村子裏打井,又肯收我們的山貨。蛇妖,能有這樣好的心腸?”
衆人紛紛稱是,卻也有人小聲議論:“這妖怪,還不就喜歡裝哥好人臉孔?”然而這聲音太小,沒人聽見。
秦春嬌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轉而又白了起來,她盯着趙桐生,兩眼冰冷。這樣的把戲,她見的多了,無非就是扣上一頂莫須有的罪名,而後叫她去死罷了。
相府裏,大夫人污蔑她勾引大少爺,用的也是同樣的法子。
一個高明些,一個更粗蠢,但都一樣的用心狠毒,都想置她于死地。
她想上前,易峋卻已經先一步過去了。
他按住了暴跳起來的易嶟和趙三旺,一步步走到那黃三仙姑面前,淡淡問道:“是誰指使你來,血口噴人的?朝廷正查紅蓮教的妖人,不怕我把你交給官府麽?”他口中問着黃三仙姑,眼神卻不住的飄向趙桐生。
易峋的口吻雖淡,趙桐生卻被他瞧得打了個寒顫,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那個被打斷腿,連子孫根兒都廢了的劉二牛。
他強行定了定心神,自己可不是劉二牛那個混子,易峋不敢将他怎樣!
那黃三仙姑也吓了一跳,這種勾當她也沒少操持。可往年擺布的,都是孤苦伶仃、沒人能給出面的孤女寡婦,這次咋和之前都不一樣?
看着眼前這個冷峻高大的男人,這小老太婆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似乎下一刻那雙大手就要把自己這把老骨頭捏個粉碎。那雙眼睛裏透出來的凜凜殺氣,讓她打從心底裏的恐懼着。
黃三仙姑忍不住在心裏咒罵着趙進,她是趙進的遠房親戚,別瞧年紀比趙進小兩歲,趙進還要管她喊一聲姨婆。
這婆子也是個積年的老寡婦,一輩子無兒無女,就靠裝神弄鬼,給人說媒拉線過日子。趙進這次找到她,就說村子裏有個不聽話的小丫頭,專和姓趙的作對,叫她拿出些本事,把這丫頭收拾了。事成之後,給她二十兩銀子。
然而看着眼前這幅情形,這咋和說好的不一樣呢?
但黃三仙姑到底年長,沉得住氣,她瞟了趙進一眼,見他朝着自己使眼色,心中會意。
她朝着易峋大喝一聲,倒是把周圍人全吓了一跳,指着易峋念念叨叨了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詞兒,便斥道:“你這後生,不知死活!早被這妖精迷惑了,還為她說話!爾等可想想,這妖降生那日,是否天有雷雨?!這妖便是為了躲避雷劫,方才鑽入受孕婦人腹中,咬死了原該投胎的魂魄,頂替她托生在人世。”
有人輕蔑說道:“這十來年前的事兒,誰記得住?你張口就來,說啥是啥,唬誰呢?你硬說人好好的姑娘是妖,她害哪個了?”
這話才落,趙進的媳婦忽然說道:“十八年前的春天,我咋記得就是下了一場大雷雨呢?!”說着,又扯一旁的媒婆王氏:“你還記得不?我沒記錯的話,就是你去給秦老二媳婦接生的嘛!”
那王氏也一拍手說道:“對啊,我記得。那年春分,本來是個晴天,忽然又打雷又下雨,雷聲大的吓死人,閃電劈下來,還擊倒了一棵老樹!秦老二忽然跑到我家,說他媳婦要生,叫我去接生。那雨下的,瓢潑一樣,我打着傘也不中用。好容易到了老秦家,淋得落湯雞也似,恍惚間就看見地下水溝裏有條小黑蛇滑進了屋裏。但進了屋就不見了,我還當自己眼花了呢。原來……”
她語焉不詳,那眼神卻不住的瞟向秦春嬌。
這話一出,在場便有些趙氏族人稀稀拉拉的說起,十八年前春分那日,果然下了雷雨。
這些人原本就是趙桐生一夥的,只是這事兒過于荒唐,之前沒個實在的由頭,不好張嘴。王氏這番說辭,顯然就是給了這波人一根杆子,一個個就都爬了上去。
十多前年的事,誰記得分明?但衆口铄金,三人成虎,一群人說有,那就是有。
至于什麽小黑蛇,是否真的有,已經不重要了。
劉氏臉色慘白,十八年前生秦春嬌那日,的确是個雷雨天。因為春日少雷,又是秦春嬌的生日,她記得很是分明。
這件事,竟然被人拿出來做了文章,她女兒豈不是要被坐實蛇妖了?
那黃三仙姑得意非常,搖頭晃腦的說道:“諸位瞧,這便是證據!這女子便是蛇妖所化,托生于人世一十八載。她雖明面上不害人,但卻能吸取旁人氣數。你們細想想,是不是打從這女子回村之後,村子才開始走背運?”
衆人面面相觑,有不信的直罵胡扯,亦有将信将疑的問道:“若是這樣,峋子家的日子,可是越來越紅火了啊?”
黃三仙姑說道:“這便是此妖歹毒之處,她能吸取你們全村氣數,将養她自身!”
那趙進媳婦子便罵那人道:“你傻啊?就是白素貞水漫金山,有把許仙淹死?這是人家的相好,她會去害他?!當然都是拿我們下刀子了!仙姑,你說這事兒咋辦?!”
黃三仙姑嗓音尖利道:“把這蛇妖拿去祭河,老天消了怒氣,龍王爺自然就下雨了。除了這蛇妖,你們村子也就太平了!”
她這話落地,村人頓時便炸了鍋。
人人都知道,這是要秦春嬌去死。
平日裏那些受過她恩惠的,念着她好處的,又或存着善心的,各個破口大罵,說她信口開河,妖言惑衆,只靠着一張嘴想要逼死人。
而另一夥人,卻是篤信了這黃三仙姑的話,認定了秦春嬌就是蛇妖。
鄉下人雖沒怎麽讀過書,卻并非真正愚昧無知,雖然明白這話其實荒唐,但他們心中就是相信。
不在于事情真假,而在于他們想要相信。
總有這樣的人,自己過得不好,全賴在外因上。黃三仙姑說秦春嬌是蛇妖,吸光了他們的氣數,當真是合了他們的心意。似乎只要把秦春嬌除掉,他們的所謂氣數就能回來,他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至于秦春嬌到底是不是蛇妖,那并不重要。只要這個模樣漂亮,過的比他們都好的女人去死,那就夠了。
兩撥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以至于動起了手來。
那和趙桐生一夥的,當然大聲喧嚷,要拿秦春嬌去祭河。而一些心懷鬼胎的,眼紅易家日子的,自然也跟在裏頭,劈手就要去抓秦春嬌。
平日裏和易家交好的、受過恩的,如趙三旺、王鐵柱、董家便擋在了前頭。
此外,還有許多人家,要麽今年種了油菜、芝麻、花生,指望易家油坊收購他們的作物,跟着吃口飯的,也上前阻攔。
大夥算是看明白了,跟着這個趙桐生,是過不上好日子的。
董香兒嘶聲裂肺的喊道:“裏正,你真是狼一樣的心腸!你今兒能栽贓春嬌是妖怪,淹死了她。明兒還不是想治死誰,就治死誰?!大家夥兒,可不能讓他如願!不然,往後還有咱們的安寧日子過嗎?!”
這話,更是讓下河村人,人人自危。
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安在誰頭上,都是可以的。一條人命若是就這樣被輕易治死,實在兒戲荒唐。
一時裏,無數人向着趙桐生怒目而視。
趙桐生眼見事态失控,粗着脖子怒吼道:“秦家姑娘是蛇妖托生,真正的秦家姑娘早已死了,你們不要被她迷惑。不然,誰庇護她,誰就是蛇妖一黨!”
易峋見趙桐生越發瘋癫,而村人也漸成群毆之态,心中思忖,擒賊先擒王,先拿下趙桐生和這裝神弄鬼的婆子,壓住了衆人再說。
他當即大步上前,嘴裏斥道:“趙桐生,你勾結妖人,妖言惑衆,觸犯朝廷律條。我要拿你見官!”
趙桐生見他殺氣騰騰朝自己走來,慌得一張臉蠟渣也似的黃,大聲喊道:“峋子瘋了,你們快些攔住他!”
當下,還真有幾個不怕死的漢子,上前阻攔易峋,卻被他三拳兩腳,打翻在地。
趙桐生更是吓白了臉,提起腳就朝外跑。
那黃三仙姑縮在一邊,瑟瑟發抖,真沒想到事情竟然演變到這個地步。
一個嫩丫頭片子,竟然會有這麽多人護着她!
她早知道是這樣,便給再多錢也不會來了。
趙桐生還未跑出兩丈遠,便被易峋一腳踢倒,踩在背心上。
趙桐生趴在地下,只覺得背上鑽心也疼,龇牙咧嘴,手舞足蹈,活活像一只烏龜。
他厲聲叫罵:“峋子,我可是裏正!你敢這樣對我,我可跟你沒完!”
易峋冷冷說道:“如今,你要有完,我還不答應呢。跟我去見官,把這些年來你的賬,好生算一算!”
那黃三仙姑也要跑,卻早被易嶟一把揪住了領子:“你這個老妖婆,往哪兒跑?!你說祭河神老天就下雨,待會兒我就把你扔去喂七柳河裏的烏龜王八魚子魚孫,我倒要看看老天下不下雨!”
村子裏的人,早已打成了一鍋粥。
趙氏一族,站在易家那邊的,出于公理義憤的,這些年來被趙氏族人欺負垮了的,全都打成一團,甚而動起了棍棒。
有些膽小怕事的,縮在一邊,卻也不慎波及,挨了幾巴掌,惱将起來,也打了進去。
亦有打太平拳取樂的,真正亂的不可開交。
董香兒和劉氏死命護着秦春嬌,把她牢牢擋在身後。趙三旺唯恐幾個女人吃虧,也在一邊,左支右擋。
楊氏本來也想湊過來,在秦春嬌跟前賣個好,但一個不慎,就讓人在臉上撓了兩道。她頓時大怒,撒起潑來:“你敢抓老娘?!”便揪着那婦人的衣服領子,兩個人滾在地下,撕開了。
秦春嬌在後面,她被護的嚴實,沒有傷到。
看着這許許多多人,為了她沖在前面,她心中百感交集,竟忍不住有些鼻酸。
她的心思并沒有白費,給人的恩惠,大多數人也都記得,并且在這關鍵時候,答報了她。
所謂行下春風,望來夏雨,便是如此。
正在大亂,村道不遠處卻有一隊人馬,吹吹打打的朝這邊走來。
領頭的,一人一騎。
那人身着飛魚服,腰配寶刀,身材挺拔,騎着一匹青骢駿馬,甚是威武昂揚。
劉氏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不由呆了呆,這人赫然便是陳長青。
這節骨眼上,他怎麽來了?
陳長青在遠處已然瞧見這邊的亂象,頓時眉頭一皺,心中擔憂劉氏母女受到波及,當即下令鎮壓。
一衆護衛手持兵刃,奔上前來,驅散衆人。
鄉下人怕官,一見了這陣仗,自然都停手了。
易峋卻踩着趙桐生不動,看着陳長青縱馬上前。
陳長青行至跟前,瞧着眼前這桀骜後生,又看了看他腳下的趙桐生,問道:“此為何故?!”
趙桐生在底下,張牙舞爪,灰頭土臉,嚷叫起來:“大人,大人,我是本村裏正,村中出了蛇妖,正要處置。這青年是蛇妖的男人,被蛇妖迷惑已久,為了護着那蛇妖,将我一頓毆打。大人,求大人救命啊!”
陳長青劍眉一皺,問道:“蛇妖?蛇妖在何處?!”
趙桐生便向着秦春嬌一指:“就是她!”
陳長青下得馬來,一步步走到趙桐生跟前,眸色微冷,沉沉問道:“你說我女兒是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