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4章

又過了三天,趙桐生的事兒終于有了眉目。

趙太太或許是憎恨,或許是想要擺脫這個男人,又或許是後怕,想為子女積些陰德,竟将這些年來趙桐生如何依仗裏正及宗族勢力,在村中橫行霸道,欺男霸女,甚而勾結上河村裏正,把持七柳河水源,向下河村村民勒索錢糧等事,揭發了個幹淨。

而那黃三仙姑也被審問了個明白,原來她雖和紅蓮教有些勾結,卻并不是什麽頭目,只是聽過幾次教派的宣講,學了些騙人的把戲。

至于這次他們勾結串通,陰謀陷害秦春嬌一事,乃是趙桐生與趙進做下的勾當。這姓黃的婆子也是趙進找來,假扮所謂的仙姑。

他們原本的圖謀,是給秦春嬌定一個蛇妖的罪名,将她溺殺在河中,而易家包庇收留蛇妖,禍害全村,那當然在村中也待不下去了。趙家如此作為,就是為了拔掉易家這顆眼中釘。

河間縣連續審理調查了三日夜,傳喚了兩個村子許多村民做證人,終于将這夥人的罪行審理了個清楚明白。

趙桐生多年橫行鄉裏,魚肉鄉民,惡行累累,鞭刑五十,充入軍中。

趙進助纣為虐,勾結紅蓮教教徒,同樣鞭刑五十,充入軍中。

黃婆子妖言惑衆,裝神弄鬼,勾結紅蓮教,禍害世人,還有些別的零碎惡事,被當堂杖殺。

這消息傳到下河村時,村人震驚之餘,又覺得唏噓不已。

趙桐生在村中掌權多年,又有趙氏宗族的勢力,聽說在官府裏也有些人脈。以往,也不是沒有人告過他,但都被他彌平了事端,沒想到這一次他竟然真的被搬倒了,真正意想不到。

然而村人更加意想不到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揭發趙桐生的人,竟然是趙太太。

有人稱贊她大義滅親,為了村子,不惜檢舉了自己的丈夫。也有人說她都跟着趙桐生過了半輩子了,這時候又充啥好人,想必是因自家漢子偷寡婦,氣憤不過,才告發了他,真是最毒婦人心。

趙太太因檢舉趙桐生有功,又并沒參與那些事,官府不予追究,将她開釋回家。

她回到下河村時,正是黃昏時刻,夕陽西下,暮鴉歸巢,晚風自河那邊吹來,帶着潮熱。

從河間縣回來的一路,風吹日曬,飛土揚塵。大約是因為疲憊,她雙目有些呆怔無神,頭發濕粘在兩鬓,衣衫上也滿是塵土。疲憊憔悴的折磨之下,一向精明潑辣的趙太太,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趙太太進了村,碰到了幾個下地回來的村人,見了她,全都繞着道走,小聲議論着什麽。

那些話順着風,鑽進她耳朵裏,也都不是什麽好話,她也沒放在心上。

在經過易家食肆時,聽到裏面那一陣高過一陣的熱鬧喧嘩聲,她腳步微微一緩,又朝前走去。

走到自家小院前,竹籬笆門開着,院裏空空的,雞群都關在了籠裏,不時發出一兩句咯咯聲。

院中的冷清,和易家食肆裏的熱鬧,形成了鮮明對比。

趙太太走到院中,忽然有些悲從中來。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趙桐生這一輩子,陰謀算計,坑害了無數人,她雖沒有跟着作惡,但其實也跟着該吃的吃了,該喝的喝了。

所以,趙桐生終于被天收了去,而她自己也落到了這個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正房的大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趙秀茹自裏面走了出來。

一瞧見自己親娘,她兩眼一紅,鼻子抽了兩下,大哭了起來。

到底只是個沒經過事兒的年輕姑娘,父親被官府抓去,母親也連着幾天不在,趙秀茹獨自一人在家,擔驚受怕,着實是吓壞了。

趙太太上前,摟住了自己女兒,心中一酸,也忍不住抽抽噎噎。

母女兩個,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趙秀茹将頭窩在她娘懷裏,哭了一陣兒,忽然擡頭,頂着一臉的淚痕說道:“娘,外公家裏來信兒,說官府不讓他當裏正了。說是、說是娘向官府告的狀,他還罵娘是個吃裏扒外的賠錢貨,往後再不準咱們上門了。”說着,她睜大了眼睛,急促問道:“娘,你沒有,對不對?你沒向官府告狀,都是那些人瞎說的。娘咋會把咱全家都告了呢?”

趙太太看着女兒那張帶着淚的臉,心中凄苦不已,她抿了抿嘴,嗓音有些幹啞:“秀茹,你爹和你外公做的那些事,都是損陰德的。所以娘……”

她話沒說完,趙秀茹便劈手從她懷裏掙脫了出去,冰冷而憤恨的看着她的母親。

母親把父親告了,所以父親吃了官司,被發配充軍。外公也當不成裏正了,并且也不再認她這個外孫女。

而她趙秀茹,從裏正家的小姐,淪落到了人人恥笑的大笑話。

她突然怒喊了一聲:“你不是我娘,你是個惡毒的女人!”說罷,便扭身朝屋裏跑去。

趙太太雙膝一軟,歪坐在黃土地上,兩眼呆怔,發不出聲響來。

半晌,她忽然尖利的嚎叫了一聲,撕心裂肺也似的哭了起來。

哭聲在空空落落的小院中來回飄蕩,卻更顯的凄冷寂寥。

趙太太還是在下河村住了下來,娘家不許她再回去,她也沒有別的親戚可以投奔。無論如何,她還是趙家的女人,她還有房子,趙桐生也還留着幾畝地,足夠養活她們母女。

她便留在下河村裏,不是幹活,輕易不外出,守着屋舍田産,等着京裏的兒子,無聲無息的過活着。

經河間縣調解,上河村将七柳河的閘口給開了一半。今年的确天旱,但遠不到要截流蓄水的地步。這事兒,純是趙桐生翁婿兩個鬧出來的鬼。

偏巧這兩天,老天又痛痛快快連下了兩場大雨,水田裏積起了水,河水也暴漲起來,再也不愁八月收稻子的事兒了。

而易峋和秦春嬌已經打定了主意,給村子裏另打一口井,方便村人的吃用。

易家出的錢,也請了打井師傅來看,選了個日子就要動土。

挖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但下河村人卻深刻的念着易家的恩惠,對這一家子人感戴敬畏到了極處。

他們并沒只顧着自己賺錢,秦春嬌的食肆廣收山貨,村中婦人孩童上山挖了竹筍,采到了木耳菌子,甚至于摘下的野菜,河裏撈來的魚蝦,她都按斤兩收購。

村中獵戶打下的野物,她也要。

易家食肆那塊禦賜招牌的名聲,早已不胫而走,傳遍鄉鎮。

大夥全知道,這家小店可是當今聖上光顧過的,還頗為贊賞,特特題了一塊匾額。

這好吃不好吃先不說,皇帝去過的店,誰不想來試試?

附近的十裏八鄉,有錢的地主,到集子上的員外,都紛紛前來,甚至還有人特特從京裏趕來。

這一來有招牌攬客,二來秦春嬌的廚藝也的确是好,人只要來了一次,便必定回頭。

易家食肆每日人滿為患,客源滾滾,每天做下的吃食,總是供不應求。

而易家獨産的頭油與面膏,銷量也很是不錯。雖說方子是簡單了些,但茶油到底旁處沒有。何況,還有那塊招牌在。

這招牌本意是贊賞這店鋪廚藝的,但人可不管那個,這是皇帝賞識的店鋪裏出來的,只這一點就足夠了。

如此一來,店鋪人手便不夠了。

秦春嬌又雇了個村中帶孩子的寡婦,那寡婦今年二十七歲,早早死了丈夫,娘家婆家都沒人,自己帶着個孩子苦熬。

她孩子也有十歲了,跟着娘一起每日在鋪子裏做事。娘倆能領兩份工錢,日子頓時便好過了。

甚至于,秦春嬌有了空閑,還教那孩子識字。

這娘倆,對這位東家,可謂是感恩戴德。

易峋的油坊,還是每日照常開工。他雖沒有再添人手,卻已放出了話去,等今年秋花生和芝麻下來,只要貨好,必定全收。

之前村子裏種了油菜的人家,比如王鐵柱,已将油菜籽賣給了油坊,添了不少的進項。

旁人看着,那種了花生芝麻的,心中踏實,沒種的,明年也打算種上。

如今下河村人都有一個共識,易家人都是有本事能耐的,跟着他們就能奔上好日子。

這和趙桐生當裏正的時候,可是一個天一個地。

趙桐生被發配充軍,下河村沒了裏正,需得再選一個。

原本,村人是極力推崇易峋當裏正的,不然他二弟易嶟也成。趙氏宗族裏的人,雖說各自不滿,但也只敢肚裏抱怨,嘴上一個字也不敢提。這些人,如今在村中是夾着尾巴做人了。

而且,即便是趙氏宗族裏的人,也并不是各個都心齊,也有不少欽佩易家為人,而站在易峋這邊的。

趙氏,離心離德,已如一盤散沙,再也難成氣候。

但是這兄弟兩個對裏正這位子沒一絲兒的興趣,易峋自從聽了陳長青的言語,雖說頗為不服,卻也動了心思。

考科舉那是不可能的了,但如能考上朝廷的武舉,也不失為一條入仕的路子。

權錢二字,到底是權在前頭。

易嶟是為他兄長馬首是瞻的,易峋既然有這個意思,他便也都聽他哥的。

易峋雖說不肯當這個裏正,卻推了個人出來,便是村裏的黃大夫。

這位黃大夫雖說是外鄉人,但也在下河村住了二十多年,醫術精湛,為人公道,老成質樸,在村中的口碑也極好。

村人雖說有些失望,但見是他,倒也覺得合适。

黃大夫原本極力推拒,覺得自己是一個外鄉人,又沒有什麽本家勢力,恐不服衆,管不了人。但易峋卻叫他不要擔心,無論出了什麽事,總有他們在。下河村總得有個裏正,若是再讓趙桐生那樣的人得了手,大夥就又要遭罪了。

黃大夫見有易家在後頭撐着,易峋說的又在情在理,便答應了下來。

從此,下河村的裏正,便成了黃大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