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天臨近晌午,鋪子裏生意正好,坐滿了吃飯的客人。
董家三兄妹和那個新雇傭的寡婦錢氏,都正忙着招呼客人,就聽見村口一陣車馬喧嚣聲。
店鋪臨近村口,而下河村這條道路又通着官道,每日都有無數行人往來,大夥對這動靜早已熟了,并沒往心裏去。
正忙碌着,幾個村人忽然跑進店中,大聲嚷道:“春嬌姑娘,京裏來人提親了!”
秦春嬌如今備受村人的尊崇,大夥便都改了口裏的稱呼。起初叫她小姐,但秦春嬌自己聽着別扭,用她的話說,這一輩子都沒當過小姐,她也不是當小姐的人,大夥便又叫她姑娘。
秦春嬌正在廚房燒菜,聽見這聲音,心中微一疑惑,轉而明白過來:必定是陳長青來向她娘提親了。
她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連忙走了出來。
才走到門口,果然見一列車馬從村口行進村中,飛土揚塵的,看着聲勢浩大。
陳長青依舊是一襲飛魚服,騎在高頭大馬上,行在隊伍最前頭。
馬上的配飾,在日頭底下,熠熠生輝。
下河村的人,平日裏哪見過這等架勢,都圍在道路兩邊,指指點點。
一群頑皮的孩童,跟在隊伍後頭,說笑嬉鬧。
陳長青一個年近四旬的中年漢子,單身了半世,這提親還是頭一遭。
他騎在馬上,意氣風發,行到店鋪門前,下得馬來,向秦春嬌一笑,問道:“我來提親,翠雲在何處?”
秦春嬌望着這個即将迎娶自己母親的男人,也回之一笑:“我娘在家中,大人自管去就是了。”
陳長青舉步待走,但聽見這話,又停了下來,微微莞爾:“春嬌,你也該改口,跟我喊爹了吧?”
秦春嬌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母親改嫁給陳長青,她也只為母親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而高興,卻全沒想過自己也要多一位繼父了。
她正在發呆,陳長青卻已重新上馬,向村內行去。
秦春嬌怔了片刻,董香兒走過來,說道:“春嬌,家裏既然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先回家去吧,鋪子裏有我們呢。”
秦春嬌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将圍裙摘了,快步往家走去。
車馬當然比人的兩條腿更快,她走到自家院外時,那些人早就到了。
易家的小院,被村人裏三層外層的圍着。
人群看見秦春嬌過來,連忙給她讓開一條路。
秦春嬌走進院中,只見院裏地下擺着十二挑擔子,喜餅、三牲、海味、果幹、茶葉、芝麻等提親必備的物件兒,自是不在話下,都用紅木盒子盛了,齊齊整整的放在擔子裏。此外,還有十匹綢緞、十匹松江布——取的是十全十美的寓意。一挑香炮,一挑糯米白糖——這倒是老規矩,送給女方家裏做湯圓,寓意團圓美滿。
陳長青的那匹駿馬,就拴在牲口棚裏,和豆子在一處,跟來的侍從正往料槽裏叉草。
秦春嬌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也是一震,這個架勢,即便是在京裏,也不算多見。往往是豪門迎娶千金,才下這麽重的禮。
外頭圍觀的村民,更是議論紛紛,連連嘆息,都說:“咱們下河村這些年,也嫁出去了不少閨女,哪裏見過這麽大的陣仗?就是當初趙桐生,往上河村提親的時候,也就送了兩挑聘禮,已經算滿頂了。這易家的人,可真了不起,能得人家京裏官老爺的青睐!”
還有一句話,大夥全都沒敢說。
劉氏是個寡婦,可不是初婚的閨女。這寡婦改嫁,從來簡單,如是鄉下,甚而只帶兩件衣裳,包袱一卷,就跟了漢子去了,哪兒還會像頭婚一樣,正兒八經的三媒六證,十二擡聘禮往女家送。
下河村那些未嫁的姑娘,成親沒兩年的小媳婦,忍不住都偷偷酸了一把。
劉氏都三十幾歲的人了,女兒都這般大了,憑啥?
秦春嬌沒有理外頭那些閑言碎語,徑自走到了堂屋之中。
正堂上,易峋正和陳長青坐着說話,一旁還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大娘,劉氏倒是不在。
想必因是來說她的親事,她不好意思,躲到屋裏去了。
秦春嬌踏入門檻,堂上便靜了一下。
那老大娘起身,走上前來,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番,笑道:“這就是春嬌了吧?模樣長得可真俊,聽說也是個賢惠能幹的好丫頭。我們家青小子可真有福氣,得了個好媳婦不說,還天上落下個漂亮能幹的好女兒!”
這老大娘姓王,是陳長青的遠房嬸娘,他特地請來當媒人的。
聽見她當着劉氏家人的面,竟然叫了自己的小名,陳長青臉色微微有些尴尬,但也沒說什麽。他自幼失怙,這位嬸娘沒少照料他,他也是打從心底裏的尊敬着這位長輩,所以這次他提親,便請了她來當媒人。
秦春嬌聽着這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哪有說媒這樣子講話的?然而,這話倒也貼合情形,人也沒說錯一句。
那王大娘又說道:“我們家青小子是個擰勁兒鬼,這些年多少人家跟他提親,他總是不答應,就一口氣拖到了這個歲數上。你們說說看,這世上哪有男人這個年紀還打光棍的,像話嗎?又不是娶不起媳婦的!”
所謂擰勁兒鬼,是此地方言,概指性情執拗的人。
秦春嬌偷瞄了陳長青一眼,看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和往日那副鎮定自若的神情大不一樣,不由暗暗偷笑。
那王大娘卻好似全沒察覺,繼續說道:“好在,如今總算有人肯嫁他了,他娶了媳婦成了家,有女人替他操持家裏那些事兒,我也就放心了。”
秦春嬌這才說道:“大娘,您放心,我娘一定會好好照料陳大人的。”她原先還有些擔憂,陳長青是官宦人家,那深宅大院,豪門府邸,母親一個溫柔敦厚的鄉下婦人,進去不适應。但看眼前這位大娘,性格爽直,也不像什麽會刁難人的人。窺一斑而知全豹,陳長青的後宅,想必也沒什麽糟心的人事,她也就放心了。
那王大娘卻有些不樂意了,嗔怪道:“這孩子,咋還叫大人呢?你早該喊爹了!”
陳長青這才從旁說道:“錯了輩了,這位是你叔奶奶。”
秦春嬌突然間多了個父親和叔奶奶出來,心裏有些怪怪的,便說要去看看娘,進屋去了。
王大娘瞧着她進屋的背影,滿臉笑着說道:“這丫頭的身段,真是好的喜歡人!那小臉蛋,瞧着就叫人高興。要不是這孩子已經有親事,放在京裏面,可是能嫁個富貴的好人家!”
這婦人性情太直,心裏想什麽嘴裏就說出來,全沒顧忌。
而一旁,易峋的臉已經黑了。
陳長青一直想把秦春嬌帶走,而他是怎樣也不答應,兩個人其實暗地裏都有些疙瘩。
不過,這世間疼愛女兒的老丈人和女婿,差不離都是這個情形。
幾次接觸下來,陳長青是真心的、如長輩疼愛小輩一般的喜歡着這個繼女。
他半世孤身一人,既沒有妻室亦沒有子女,如今和劉氏成親在即,他是真切的渴望着能有自己的家人。
雖說,他有個養子,是犧牲了的同僚留下的孩子,但男孩兒到底不比女兒貼心。
這個女兒,他還沒有在身邊養上一天,就被這個渾小子給霸占了去!
這樣想,其實完全沒有道理,但陳長青就是忍不住要想。
易峋看了一眼桌上的聘金,陳長青足足送來了五百兩銀子作為聘金。
這在于當下,已是相當可觀了。畢竟,就是京裏那些豪門貴族的千金,夫家給的聘金,也不過七八百兩銀子。
此外,聘禮之中還有五對金手镯,兩串金鑲玉八寶項鏈,金釵五支,金耳墜兩對。
這聘禮之重,實在罕見。
易峋看在眼中,微微的有些不悅。
聘禮重,是看重新娘,面上的确是一件好事。然而結親,講究門當戶對,人家下了重禮,你女方家裏也要能還的出相對應的禮才是,不然新娘子嫁到了夫家,是要被恥笑的。
劉氏情形尴尬些,她自己娘家早沒人了,如今是跟着女兒女婿過活,其實沒有能為她主事的人。但她是秦春嬌的母親,易峋便也将她當做自己的母親看待,不肯讓她受了什麽委屈。
易家如今有錢,這份禮不是還不起。
但易峋總覺得,陳長青是想暗裏壓他一頭。也不怪他能有這個念頭,畢竟翁婿兩個之前就口角過,而娶寡婦,哪有下這麽重的聘禮的?何況,又是官府門第對鄉下,不得不叫人多想一層。
易峋眸色微深,按下那滿腹心思,淡淡說道:“大人既說八月底來娶,那咱們就定在八月底,恰好那時候秋收已經是尾聲,倒也有空閑。只是不知大人,打算定哪一日?”
陳長青莞爾:“請人看了日子,八月二十七是個吉日,就定在那日。”
易峋道了一聲好,心底裏卻打定了主意。
秦春嬌進了房,果然見劉氏正坐在床邊。
床上擺着幾個紅木盒子,裏面亮晃晃的,全是黃金打造的首飾。
劉氏擺弄着這些金玉首飾,正在出神。
秦春嬌走到她跟前,摟着她的肩膀,笑嘻嘻道:“娘,陳大人下了這麽重的聘禮,可見對娘是頗為上心看重呢。”
劉氏瞅了她一眼,柔柔的一笑。
她心裏有些溫暖的甜意,倒并不是因為陳長青送了多重的禮,而是如秦春嬌的那句話,可見對她看重。
當初,她嫁秦老二時,秦家也就送了一把木梳子,一匹布料,提了一袋子大米和兩只雞算作聘禮,再沒什麽了。
現如今陳長青來下聘,竟然送了這麽重的禮,這意思是在求娶。
劉氏鼻子有些酸了,她揉了揉,拿起一對龍鳳金镯套在女兒的手腕上。
金晃晃的镯子,戴在纖細的手腕上,趁着底下的肌膚白皙柔嫩。
劉氏笑着:“好看,等娘走了,這些就都給你留着。”說着,又擡頭看着秦春嬌:“送來的東西裏,我看有幾匹尺頭,都是上好的料子,還是蘇繡呢。正愁沒處給你買料子做嫁衣,這就有現成的了。”
秦春嬌不依起來:“娘,這些都是陳大人給你的,我怎麽能要呢?你給了我,不是辜負了他的心意?”
劉氏笑着,輕輕說道:“娘都這個年歲了,還戴這些東西做啥?你年輕姑娘家,正是打扮的時候。你就拿着,等成親時戴出來,多好啊?你放心,他不會介意的。”
秦春嬌卻說道:“娘,這可不成。峋哥他啊,一定會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