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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秦春嬌進了黃家的院門,回頭見黃玉竹站在門外發呆,心中略有些奇怪,問了一句:“玉竹姑娘?”

黃玉竹這才猛然回神,一步三跳的跑進門內,挽着秦春嬌的胳臂,笑道:“姐姐叫我玉竹妹子就好,不用這麽客氣。”

說着,她便拉着秦春嬌往屋裏走,一面大聲道:“爹,我把春嬌姐姐請來啦!”

黃大夫一早聽見了動靜,走到堂上,就見兩個姑娘快步進來,嘴裏說道:“老遠就聽見你的嗓門,成日大呼小叫,像不像個姑娘的樣子!”這話随時責備,口吻裏卻滿是慈愛和寵溺。

黃玉竹嘻嘻一笑:“爹,春嬌姐請來了,我泡茶去。”說着,便轉到後面去了。

黃大夫有些無奈,向秦春嬌莞爾:“春嬌姑娘,這孩子打小沒了娘,叫家裏人慣壞了,你擔待些。”說着,就請她落座。

秦春嬌坐下,微笑說道:“玉竹妹子性格活潑,是個好相處的人。黃大夫,您也是我的長輩,咱們之間委實不必像外頭那些人一般,還跟往常一樣就是了。”說着,又問道:“以往,我怎麽沒見過這姑娘?她都長這麽大了,您好似一次也沒帶到下河村過。”

黃大夫聽問,神色間便有幾分傷感,嘆息道:“這也都是我造的孽!當初,我和這孩子的娘住在西寨鎮上,她娘連懷了幾胎都存不住。我就曉得她的身子骨,怕是不大适合生養的。但我媳婦是個倔脾氣,非要養個娃兒不可,我自己心裏也想要個自己的骨血。查了許多醫書,想了許多法子,終于到懷上玉竹時,胎保了下來。等到生産時,我娘子就趕上難産,孩子倒是生下來了,但她自己卻撒手走了。那之後,我再看見這孩子,就想起我媳婦。這要不是我一門心思的想要孩子,又本事不濟,我娘子又怎麽會早早的就去了?所以,我把她放在了鎮上我弟弟那兒,自己一個人常年在鄉間行走,施醫舍藥的,看能不能償還一些自己的罪孽。”

秦春嬌聽着,心裏這才明白,這些年黃大夫在村中行醫,若是趕上病人是那窮苦人家,必定分文不取,甚而連藥也是白陪上的,到底是為什麽了。

思及緣由,也是不勝唏噓。

只聽黃大夫又說道:“然而這兩年,孩子漸漸大了,我弟弟就來信說,她想到我這兒來。我本說,托舍弟在鎮子上給她說一門親事,但這孩子在家鬧個不休,一定要來。我想着,到底女兒大了,放在別人家也是不便,今年就把她接來了。我尋思着,看這左近有沒有合适的人家,這兩年就把她給嫁出去。”

說話間,黃玉竹已經端了茶點過來,聽見她爹說起她的婚姻大事來,噘嘴說道:“我才不嫁人呢,我要守着爹過一輩子呢。”

黃大夫呵呵一笑,說道:“你們這些小姑娘,都愛說這樣的話。等遇見了心儀的男人,你眼裏怕就再也看不見老父了!”

黃玉竹本想回嘴,但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忽然一熱,将嘴一抿,退在了一邊。

黃大夫也沒往心裏去,便将之前試做的面膏拿了出來,遞給秦春嬌看。

秦春嬌接過去,打開蓋子一瞧,只見那小瓷盒子裏,一盒雪白的膏脂,細膩潤滑。她拿指尖輕輕拈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十分的滋潤柔滑,且帶着一絲的淡淡的藥味兒。

她滿心驚喜,向黃大夫說道:“竟然做成了?這是怎麽做到的?”

之前,她一直想把七子白、玉容方的藥方融在面膏裏,但想了許多法子,始終不行。沒想到,黃大夫竟然替她做出來了。

黃大夫輕輕摸着唇上的髭須,淡淡笑道:“其實也不算難,我先把這些藥材研磨成粉,拿酒泡上倆月,再将藥渣過濾出來。把藥酒和茶油合起來,隔水加熱,慢慢的把酒焙幹了,那藥性也就存在油裏了,再拿蠟一封,也就是了。往年做藥膏,是拿油浸泡藥材,但這法子未免太慢,少說要泡上大半年的功夫。若是酒,就快得多。我也是前兒拿藥酒給人擦的時候,才想起來的。試着做了兩盒,我自己用了一個月,覺得不錯,就拿給你了。”

黃玉竹聽到此處,連忙插嘴:“我說爹的臉,怎麽變得這麽白,跟小姑娘似的,原來是面膏擦的!有這種好東西,爹怎麽不給我用?”

黃大夫一把年紀,被女兒這樣說笑,老臉一紅,斥道:“你這丫頭片子,沒大沒小,連自己的老爹都戲谑!”

秦春嬌看着這對父女和睦喜樂的樣子,既覺得溫馨,心中卻也有幾分感傷。

這種滋味兒,她是從來沒有嘗過的。盡管她憎恨秦老二,從懂事起就恨不得他早日死去,但心底裏卻未嘗沒有遺憾。

然而到底是經歷過世面的人,秦春嬌将這些造作心情盡快收拾了起來,向黃大夫仔細詢問了面膏做法。

黃大夫早已将方子及詳細步驟,寫在了紙上,交給了秦春嬌。

一旁黃玉竹看着,忽然想到了什麽,說道:“春嬌姐姐,我聽說你開的鋪子缺人手,我也去幫你吧?”

秦春嬌微微一怔,尚未開口,黃大夫便先呵斥道:“別胡鬧,秦姑娘是做正事的,哪裏容得了你添亂!”

黃玉竹不依:“我哪裏是添亂?我也跟着叔叔學了許久的醫術藥理,這炮制藥膏,我最拿手不過。春嬌姐的生意那麽好,她一個人想必忙不過來,我幫她去做面膏不好嗎?”

黃大夫還是不大情願,但秦春嬌聽說黃玉竹學過醫術,便有了另一段心思。

一則,她并不通藥理,即便照着黃大夫給的方子做,其實還是吃力。鋪子裏各樣買賣忙碌,吃飯的人也多,她要不時照看竈臺,沒那麽多功夫去做面膏頭油。至于餘下那幾個,也就董香兒火候上好些,其他人還不如她自己。黃玉竹若能來幫手,那真是幫了大忙。

再說,黃大夫幫了她許多,從最初炮制頭油面膏,到手裏這盒有美白藥效的面膏,都是人家給的方子和法子。她一直想報答,可黃大夫卻從來分文不取。說是每月給他一壇自家的油,他來鋪子裏吃飯也不要錢。但黃大夫一人也吃不了多少菜油,他也從不到易家食肆裏吃飯。

若是黃玉竹來鋪子裏做事,她就正好名正言順的回報到他女兒身上了。

當下,秦春嬌淺淺一笑:“黃大夫,既然玉竹妹子願意來,那就讓她來好了,我照着一日五十文給她開工錢。”

黃大夫哪裏不知她心裏所想,正想說什麽,秦春嬌又說道:“我那兒确實缺人手,若是妹子肯來,那是幫了我大忙。我那裏,沒人會做這個,正需要妹子這樣的人才呢。”

黃大夫聽她這樣說來,倒也沒話可講了,只得答應下來。

黃玉竹喜出望外,那張嬌麗的小臉,歡喜的粉撲撲的。

說定了黃玉竹隔日上工,秦春嬌便離了黃家。

黃大夫送她出門,回來見女兒哼着鄉間小調收拾茶碗,不由問道:“你咋這麽高興?你叔來信兒,可沒少數落你,叫你在家學個針織女紅,看你把難為的!這會子,咋想着去人家鋪子裏做事了?我可告訴你,秦姑娘的店鋪,可不是一般的地界兒,那是皇上都賞光青睐的。你既然要去,可要認真做事,別給人家添亂!”

黃玉竹嘟哝了一句:“哪兒能呢!”說着,又笑嘻嘻道:“爹,等我賺了錢,好好孝敬你,好不好?”

黃大夫瞅着她,又是無奈又是笑:“爹不指望你孝敬,你別惹禍就好了!”

黃玉竹将茶碗收拾了,端到廚房裏,臉上挂着甜甜的笑意。她洗着茶碗,不由又想起那個人的樣子。

得虧她聰明,聽出來那人和春嬌姐關系不一般。聽說春嬌姐的男人有個弟弟,想必就是他了吧?

她笑着,臉上浮起了一抹紅暈。

京裏,易峋從生源貨行出來時,心裏微有不悅。

這盛源貨行也聽說了易家食肆禦賜匾額的消息,油自然是照收的,又不知從哪裏打聽到秦春嬌那茶油面膏與頭油效果極佳,在京城閨秀之間名聲甚廣。這貨行便以收購油坊的菜油為脅,要求易峋将這面膏與頭油也批量賣給他們,且不許易家再往外賣,京裏任何人想買,都須得從貨行進貨。

易峋如若不願,這明年的菜油合同,就是兩說了。當然,如果易峋肯,面膏與頭油,貨行都肯給個好價錢,且易家油坊的油,以後無論有多少,貨行都照單全收。

這話面上好聽,算是給他們找了個好銷路,不用自家一瓶瓶辛苦的賣了,然而底下卻是絕了他們往後的可能。

這給貨行供貨,是無論如何也賺不來大錢的。菜油這等日常吃用之物倒也罷了,但秦春嬌的面膏和頭油,顯然是利潤豐厚的商品。若是都賤價賣給貨行,他們家的損失,明眼可見。

何況,只做個給貨行供貨的作坊,那是成不了氣候的。時日久了,人只知盛源貨行,沒人知道他們家的牌子,仰人鼻息,靠人施舍。這種幹法,不是他易峋的脾氣。

然而,如今油坊的油,主要賣給了盛源貨行。

若是往後他們不肯再收,也是棘手。雖說,貨行要收他們的皮子,但油賣給了他們,也算彼此掣肘,畢竟京裏能一口氣吃掉這麽大宗貨的,還沒有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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