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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這少女大約十五六歲,一張鵝蛋臉面,膚色白淨細膩,鼻梁高挺,雙唇卻極薄,唇色很淡,只是一抹水色。但一雙眼睛,卻十分的靈動活潑,眼角微微吊起,含着一股子勾人的意味。

少女一瞧見她,滿臉堆歡的笑道:“原來姐姐在家,我去鋪子裏找你,鋪子裏人說你今天在家歇着呢,我就找來了。”

秦春嬌看這少女面容生疏,印象裏是從沒見過,微微有些奇怪,含笑問道:“姑娘,你不是下河村人吧?咱們之前有見過麽?”

這少女笑道:“姐姐沒見過我,我叫黃玉竹,是黃大夫的女兒,昨兒才到村裏來。我爹說面膏做成了,叫我來請姐姐過去。”

秦春嬌這才恍然大悟,這少女竟然是黃大夫的女兒。

她以往倒是聽說,黃大夫确實有個孩子,只是不知為何沒有養在身邊。細看這孩子的眉目,同黃大夫還真是有些相似。

黃玉竹倒是不認生,上來就挽她的胳臂,笑嘻嘻道:“姐姐,咱們走吧?”

秦春嬌看這姑娘笑容甜美,大方活潑,心中倒也喜歡。

她将門鎖上,便同黃玉竹一道往黃大夫家走去。

一路上,黃玉竹不住跟她說笑,一會兒問她開鋪子的事情,一會兒又問那塊匾額的由來。兩只靈動的大眼,望着秦春嬌,幾乎帶着光芒。那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秦春嬌也喜歡她性情開朗爽直,便簡單扼要的講了些給她聽。

黃玉竹點頭說道:“我聽我爹講了姐姐的事,心裏對姐姐可真是佩服的緊。一個姑娘家,能把生意做到這個份上,甚而還能得皇帝的青睐,可真了不起!不像我認識的一些女人,天天就是針頭線腦的小事,跟母雞似的,咕咕個沒完!小氣吧啦的,讓人難受!”說着,又笑道:“姐姐都是怎麽做到的?我聽我爹說了,這又是磨豆腐,又是做點心,還額外做了頭油和面膏,都賣的極好,這就是男人漢子也未必能做到呢。”

秦春嬌被她這說法逗樂了,笑了一聲,說道:“其實也沒啥,盡心盡力的去做,也就是了。”

兩人說着話,路經趙家院外,卻見那院子裏幾個婦人圍着趙秀茹正在争執什麽。

趙秀茹站在她家井邊,一張臉憋得通紅,嚷道:“你們要打水,我沒說不行,但鑰匙不在我身上,我也沒法子。”

一個婦人大着嗓門道:“你少說這些廢話,這可不是你爹當裏正的時候了,你也不是啥裏正小姐了!你們家在村子裏跋扈了這麽多年,你還有臉在村子裏待!”

另一個婦人接口道:“這口井,原也不是你們家打的,是村子裏湊錢打下的。你們憑啥占着?!”

趙秀茹從小福窩裏被人嬌寵到大,哪裏受得了這個?她的臉漲得更紅了,一雙眼睛含着兩泡淚,叫了起來:“我們沒有占着,鑰匙我娘帶去了,她下地了,你們去地裏找她好了!”

一婦人冷哼了一聲,說道:“你哄誰呢?!我們懶得聽你的鬼話,都趕着回家燒飯呢,快把鑰匙拿出來!”

原來,自從趙桐生被充軍,趙家這口井實際上便随人打水了,然而因着習慣,每日照舊上鎖。

平常鑰匙都挂在井邊,誰來誰開鎖。但前日有個頑童來玩水,險些掉進井裏,他家人尋着趙太太大鬧了一場。自此之後,趙太太便将鑰匙收了起來,誰來打水進來要。

今日,趙太太去地裏幹活,忘了把鑰匙留下。

這幾個婦人不能打水,便和趙秀茹吵了起來。

其實易峋和秦春嬌為村子裏又打了兩口井,盡夠村子裏人日常吃用的,然而這些人眼見趙家落敗,就愛來趙家打水。趙有餘不在,趙桐生充軍,趙家只剩女人,但凡有一點機會,這些人便會揪住不放,盡情的作踐。

趙秀茹又不是個省油的燈,便和這些婦人吵了起來。

雙方嚷了半日,一個婦人便大聲道:“這丫頭不老實,鑰匙想必就在她身上,且讓咱們搜搜看!”

這話一落地,餘下幾個婦人頓時明白她的意思,都大笑着答應了一聲,便将趙秀茹圍住,又笑又罵,要去剝她的衣裳。

趙秀茹一面躲閃,一面哭叫,卻耐不住人多勢衆,被她們按住。

秦春嬌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斥道:“各位嫂子,快住手吧!玩笑也要有個分寸,這光天化日的,去扒一個姑娘的衣裳,成什麽樣子?”

原本,兩家結仇,她不想管趙家的閑事,但這夥人鬧得實在太過了。

另外,看着趙秀茹這凄慘的樣子,她也不由想到了自己當初在村中的情形。這些年來,如果沒有易家和易峋護着,她或許比如今趙秀茹更加凄涼。

她和趙秀茹不過是有些口角争執,并沒有什麽深仇大恨,趙桐生确實害過她,但那是他一人造惡。若不是趙太太的檢舉揭發,趙桐生只怕還沒那麽容易定罪。這恩怨,她還是分的明白。

這夥人一見她過來解圍,不敢得罪她,慌忙将趙秀茹放開。

那個率先起哄的婦人,生恐秦春嬌怪她,遮掩說道:“我們就是跟秀茹妹子開個玩笑,也沒動真格的。”

那些女人,便都紛紛附和稱是。

秦春嬌臉色微沉,說道:“玩笑,也得有個底線。她是個沒嫁人的姑娘,鬧出這樣的事兒來,往後還怎麽見人?再說,村子裏如今也有兩口井了,盡夠大夥用的了,何必一定要為難她?”

這些婦人臉上挂不住,強辯道:“話是這樣,她家的井也是大夥湊錢打的,憑啥我們不能來打水?”

一旁,黃玉竹已經替趙秀茹将衣裳理好,趙秀茹慘白着臉,哭叫道:“我說了鑰匙我娘帶着,她下地去了,不是我不讓你們打水!你們咋就不聽!”

秦春嬌不想多費口舌,說道:“行了,嫂子們家務事要緊,還是趕緊去村裏打水吧。”

這些女人得了這個臺階,連忙就坡下驢,招呼着離開,嘴裏全都念叨着:“真稀奇了,太陽打西邊出來,她如今又護起趙家來了!”

雖這樣說着,但都知道秦春嬌如今是得罪不起了,沒人敢當面跟她争衡。

攆走了這夥人,趙秀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兩手交替在身前,低着頭,半晌才扭捏着小聲說道:“謝謝你。”

她是真沒想到,自家淪落到這個田地,自己被人欺負,竟然是秦春嬌來替她說話。

秦春嬌笑了笑,并沒有說什麽。一句話的事情,她也不會以恩人自居。

正在這時候,一男一女從外頭進來。

趙秀茹一見來人,忙快步迎上前去,說道:“娘!”話才出口,待看清了她娘的樣子,不由道:“你,你怎麽了?你咋和嶟哥在一塊?”

趙太太兩眼紅腫,頭發散亂,發髻上竟然還插着一根草,身上的衣裳倒還是好好的。易嶟跟在她身側,摸了摸鼻子,看了趙太太一眼,沒有言語。

秦春嬌心中也是狐疑,上前低聲問道:“咋回事?”

易嶟将唇一緊,依舊沒有說話。他看着秦春嬌,目光不由落在她身邊站着的黃玉竹身上。

黃玉竹恰巧也正打量他,兩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

趙太太沒有說話,臉色慘白的搖了搖頭,半晌忽然一跺腳進屋去了。

趙秀茹心中七上八下,六神無主,也跟着她娘進去了。

易嶟這才說道:“咱們走吧。”

秦春嬌心中怪異,但也不好再問什麽,便一道離了趙家。

出了趙家的院子,見路上沒人,易嶟才低聲講明了緣故。

原來,這趙太太獨個兒在她家地裏幹活,趙氏族裏有幾個人去找她,要她把地契交出去。

因趙桐生伏法充軍,這夥人便講趙氏宗族有權力将地收回去。趙太太哪裏肯答應,便同這些人吵了起來。

這幾個人,都是村裏的賴皮光棍。這趙太太雖有了年紀,但家境寬裕,保養得當,細皮嫩肉,風韻尚存。這些人眼看四下無人,便生了歹心,将趙太太摁在莊稼地裏,意圖不軌。

趙太太性格剛烈,哪裏肯從?何況,這幾個小子,按照族裏輩分,還要跟她叫一聲嬸娘。她哪裏受得了這種屈辱?

她拼命掙紮叫嚷,然而一個女人哪裏擰的過幾個男人。

就在衣裳被剝掉一半的時候,易嶟恰從那裏經過,喝散了這些小子。他擔心趙太太落單再遭不測,便送了她回來。

秦春嬌聽着,不由嘆了口氣,心中頗為不是滋味。

牆倒衆人推,這樣的事不算少見,但親眼見着趙家母女的慘狀,還是令人難受。

一旁一直靜聽的黃玉竹,此刻忽然說道:“大哥,你方才是為了怕她尴尬,才不肯說的吧?”

易嶟這才看着她,不由問道:“這位姑娘是誰?村子裏以前從未見過。”問着,他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問道:“春嬌,你們這是往哪兒去?哥不是讓你在家歇着?”

秦春嬌微笑道:“這是黃姑娘,黃大夫的女兒,這兩天才到村裏。黃大夫打發她來家說,面膏做好了,我去看看。沒想到,竟然碰上了這樣的事。”

說話間,三人已到了黃家住宅外。

易嶟還有別的事,點了點頭就走了。黃玉竹站在自家門前,望着易嶟的背影,怔怔的出了好一會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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