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劉氏聽着這話音,心口突突一跳。
直到了此刻,她才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的女兒曾在京城相府裏為婢,這些淑媛貴婦怕是不少人都見過她,知道她女兒的身份。
自己如今嫁進了京城,還成為了官家夫人,往後的尴尬,怕是不少。
就如眼下,這個自稱是太子妃的女人,便是春嬌昔日的舊主。
即便隔着蓋頭,她依然能感受到這個女子的不善和敵意,甚至于那冰冷的口吻裏,還帶着不加掩飾的厭惡。
難道,女兒在相府當差時,哪裏得罪了這位小姐?
然而,她的春嬌乖巧且懂事,凡事知道分寸,怎會寄人屋檐之下,還去頂撞主子?
這事,有古怪。
劉氏雖是個性格柔和,平易近人的人,也知道雞蛋碰石頭的道理,但事關她女兒,她是不會忍氣吞聲退縮向後的。何況,如今她和女兒,都不再是一碰就碎的雞蛋了。
她定了定心神,淡淡開口:“原來是太子妃娘娘,娘娘能來道賀,小婦人倍感榮幸。春嬌是我女兒,之前她确實在相府當差,然而今年年初,相府将她送了出來。如今,她和相府已沒什麽瓜葛了。”
這言下之意,我女兒雖然曾是你家的丫鬟。但她既然已經被你們賣了出來,那便和你們再沒有什麽關系,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充什麽主子。
蘇婉然的眸子陡然一厲,她盯着眼前這婦人,半晌忽而又緩和了下來,嘴角邊那抹冷笑,卻始終不曾變過。
她笑着,淡淡說道:“是呢,令愛是因為妖媚惑主,迷惑主子不成,被打發出府去的。這件事,本宮自然記得。”
這話音淡淡,但聽在劉氏的耳朵裏,卻仿佛有荊棘在刺撓。
饒是再柔和的性子,也忍不住的怒火上湧。
若不是還記着今兒是自己成親的日子,還記着新嫁娘的忌諱,她早一把掀了蓋頭,和這女子當面對峙。
蘇婉然看着眼前這婦人,雙肩不住的輕輕顫抖,顯然已經怒到了極處。
她淺笑,心中洋溢着說不出的得意。
是了,這就是了。
如她們這樣出身低微的人,就該是這幅樣子。沒有教養,輕易的動怒,就算生着一副美麗的臉孔,也會因生氣而猙獰扭曲。蠅營狗茍,不知廉恥,靠着姿色勾引不該屬于她們的男人,好讓自己爬出原來的階層。
然而,這也就是她們這種出身的女子該有的樣子,她們也必須是這樣。
蘇婉然笑着,等着劉氏掀了蓋頭,向她歇斯底裏的發怒。而後,這以下犯上的罪名也就坐實了。其實此行,她是為太子而來,有這個把柄在手,這陳長青在太子面前也就再也傲不起來了。
這一切,都要歸功于他這位夫人。
誰讓他一定要娶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鄉下女人呢?
然而眼前這婦人卻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樣狂躁發怒,那微微顫抖的身軀竟然逐漸平靜了下來,她雙肩微垂,仿佛波瀾不起。
劉氏迅速平靜了下來,她不知道這個女人來自己面前說這些話意圖如何,但她心裏明白,若是此刻和她當面起了争執,必定要給陳長青帶來麻煩。
這個女人,似乎是蓄意想要激怒自己。
想到這裏,她心中頓時平靜了下來。經歷過秦老二,劉氏十分明白一個道理,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來弄傷自己。
劉氏說道:“我只知道我女兒被府上送了出來,究竟因為什麽,我還真不清楚。娘娘這話,倒是提醒了我。我女兒的人品,我比誰都清楚。這等下作的事,她決然做不出來。這事情,必定另有隐情。如是以往,我們或許也就認了。但如今她是陳大人的女兒了,不該蒙受這等不白之冤。這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關系着陳大人的名聲。改明兒,我還要請陳大人仔細查查這件事。”
言罷,她竟然起身,向着蘇婉然微欠身,說道:“多謝太子妃娘娘告知此事。”
蘇婉然的臉色,有幾分難看。
她沒有想到,一個鄉下女人,竟然如此難纏!
劉氏這話裏的意思,是将她和她女兒都捆在了陳長青身上。人玷污她們的名聲,便是玷污了陳長青的女眷。
拿捏不成,反倒被她将了一軍。
這讓一向自視甚高的蘇婉然,懊惱不已。
她覺得自己被冒犯了,蝼蟻一樣的人,竟然敢在她面前玩花樣。
當然,蘇婉然是名門閨秀,如今又是太子妃。
她是端莊溫婉的,斯文且有禮的,不會自降身份的去和一個鄉下女人吵鬧。何況,這女人的女兒,還曾經服侍過自己。
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把戲而已,也合該是這樣的人使出來的。
蘇婉然笑了,唇角一側輕輕揚起,帶着輕蔑和不屑。
正當此時,外頭有人輕輕說道:“娘娘,時候差不多了,新郎要進來了。”
蘇婉然斂下了眼眸,淡淡應了一聲。
她此行的目的,其實也已達到。這麽多賓客,瞧着她親來道賀,心中難免要猜太子和這陳長青的關系。
三人成虎,衆口铄金。
她笑了笑,向劉氏道:“本宮便祝陳夫人和陳大人恩愛百年,早生貴子了。”
這話,帶着幾分譏諷的意思。陳長青已經四旬,而劉氏也三十多歲了,都不是生育的好年紀了。
劉氏聽在耳中,不為所動。
蘇婉然淡然一笑,轉身離去。
劉氏坐在床畔,将這件惱人的事情,按了下去。
蘇婉然昂頭走出了新房,一路向外,穿庭過院。
跟着她的親信丫鬟,低聲說道:“娘娘,花廳擺了酒席,陳大人打發人來請您過去。”
蘇婉然口吻冷淡:“不必了,堂堂朝廷命官,竟然娶一個鄉下寡婦,這等荒謬絕倫的喜酒,本宮還怕污了自己的嘴。”說着,竟誰也不曾告知,出門登車而去。
這場風波,衆人看在眼中,卻都悶爛在肚裏。
今上早立太子,卻正當年富力強,面上父慈子孝,但水下的亂流,不是明眼人看不出來。
陳長青在堂上胡亂應付了幾個要緊賓客,便将餘下的事都丢給了自己的養子和易峋,他便進房去了。
這是世間成親的常理,也沒人敢開他的玩笑。
易峋在堂上應付客人直至三更,人才漸漸散去。
府裏,早已為他預備下了客房。
指揮使府邸的客房,自然是窗明幾淨,床鋪柔軟舒适,但易峋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着。
他很想念秦春嬌,不知道她這會兒在做什麽,是不是已經睡下了,又或者一樣的念着自己?
劉氏與陳長青成了親,在京中住了兩日,便是三日回門了。
這回門本是看望娘家父母的,她是秦春嬌的母親,原本是省了這一茬的。但陳長青有意要為她掙臉面,還是照着世間的禮俗,預備了豐厚禮物,陪她回下河村。
同去的,除了易峋,還有他的養子陳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