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太子踏入門來,向着蘇婉然微微颔首,淡淡說道:“太子妃有禮了。”
屋中,紅杏那掌嘴清脆聲響,顯得尤為刺耳。
太子看了一眼紅杏,眉頭微皺,問道:“此是何故?”
蘇婉然的臉色有幾分尴尬,一時竟沒有言語。
一旁的奶母嬷嬷替她遮掩道:“這婢子手腳不穩,跌碎了娘娘最心愛的發釵,娘娘生氣,所以罰她。”
太子臉色一凝,沉聲道:“紅杏也是婉然自娘家帶來人,又是你的近身侍女,聽聞還是同你自小一起長大的。些許小錯,何必如此。”
蘇婉然眼睛一紅,垂首不語。
宋嬷嬷便說道:“太子不知,這婢子弄碎的,是太子之前賜給娘娘的鳳頭芙蓉釵。娘娘一向愛若珍寶,才會如此生氣。”
蘇婉然便向紅杏低低道了一聲:“既是太子替你說情,你起來吧。”
紅杏有苦說不出,滿腹委屈,頂着一張腫的跟爛桃子似的臉,還得向她磕頭謝恩。
太子摸了摸鼻子,神色微微有些尴尬。
他明知道這個女人是在演戲,卻又無法戳穿她。
這話說的可真好聽,因是他所賜,她愛若珍寶,婢子弄壞了,她才會大怒責打自己的心腹侍女。這底下的意思,還不就是彰顯着她有多看重自己?
然而,自己也就是看中了她這一點。
這女人的心機和手段,在一衆千金閨秀裏,都是少見的。有那麽幾次,她的算計籌謀,甚至于到了未蔔先知的地步。
有時候,太子甚至覺得,這女人是不是會讀心術,自己的好惡與心思,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在蘇婉然入宮之前,他也曾在宮宴場合裏見過她幾次,那時只覺得她不過是個尋常的名門閨秀,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直至蘇婉然入宮,選到了皇妹身側伴讀,自己進宮便屢屢偶遇此女。幾番交集下來,他發覺這女子總能恰到好處的揣摩自己的心意,這讓他對蘇婉然産生了一些興趣。
那之後,他抽調了那時選秀的內侍省記錄來看,又問了幾個管事的太監宮女,聽說了此女行徑,越發興趣濃厚起來。
而蘇婉然,對自己顯然也是頗有幾分意思的。她幾次三番刻意的接近,甚至于設計的那些小把戲,他都看在眼中。
平心而論,他并不喜歡這樣的女人,過于心機且極有野心。但他倒是需要一個這樣的女人,來為自己出謀劃策。
因此,他略用了些手段,便将此女要到了東宮。
蘇婉然起初還故作姿态,一時說舊主難舍,一時說于禮不合,推三拒四了幾次,才勉為其難的答應。
打從她到了東宮,太子蓄意冷落了她幾日。這蘇婉然果然按捺不住,挑起事端,和宮中原先的幾位側妃起了争執,營造出了一副老人仗勢欺壓新人的假象。
于她這些伎倆把戲,太子看在眼中,暗自冷笑不已。
他的确需要并欣賞有手腕的女人,但這手腕必須能為他所用,這女人能為他所馴服。
他便是要蘇婉然曉得,她別想算計到他頭上,她能得到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自那之後,蘇婉然就變了一副臉孔,溫婉柔順,端莊自持,時常的示愛讨寵,甚至于主動替他出謀劃策。
她算得上一個聰明女人,不過起初的太子并沒有将她特別放在眼中。
那些小聰明,小手段,确實有些用處,但僅限于宅邸之間,她的經營運籌,也能為他帶來財富。這樣的女人,當一個側妃已是足夠了。
直至一次,若非蘇婉然事先提點,他險些在禦前闖下大禍,他這才重新審視這個女人。
雖然不知她那些先見之明到底從何而來,但這個女人确實不同一般。
他對蘇婉然的确沒有什麽男女之情,但他需要一個這樣的內助。
而蘇婉然,也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他知道她其實想要什麽,給她倒也無妨。
橫豎,溫柔情懷,他能從側妃那兒得到。而皇後,原本就該是個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于是,今年五月,他向禦前奏請封蘇婉然為太子妃。
蘇婉然是相府千金,蘇氏又是京城望族,而皇帝對于蘇婉然也頗有些好感,這件事辦的分外順利。
蘇婉然自當了太子妃,也算盡職盡責,治內井井有條,治外也常能替他出些用得上的主意。
她手中的盛源貨行,更是源源不斷的為他們賺取錢財。又因拐了幾個彎,沒人知道,這貨行竟是東宮的産業。
他對蘇婉然一向也滿意,唯獨日前那件事,令他不悅,甚而隐隐發怒。
這女人,竟然在陳長青大喜之日,跑去攪局!
他當真不明白,她一向狡詐沉穩,審時度勢,怎麽會幹出這樣的事來?
紅杏的事兒,不過是借題發揮,但他也當真不喜歡動辄将脾氣撒在下人身上的作為。
太子将手一背,并不打算就這樣被她糊弄過去,他淡淡說道:“婉然近來,仿佛十分焦躁。若是身體不适,該傳禦醫就要傳召。”
蘇婉然心中一凜,往常對太子,這一手一向好用,那幾個側妃也是這樣被她一個個壓了下去。
今兒,卻是怎麽了?
難道,出了什麽變故不成?
不會,太子這個人,最愛溫婉多情的女子,這是上一世的經驗。
因為上一世的太子妃宋月芯,便是一個這樣的女子。據傳,太子對她恩愛有加,她曾在宮宴時見到過,的确是夫婦和睦的情形。
但那又如何,這一世太子妃的位子落在她手裏了,那個宋月芯只能待在側妃的位子上。
蘇婉然眼眸微垂,溫然一笑:“婉然多謝太子關心,婉然身子無恙,不必驚動太醫院。”
太子神色不改,沉沉說道:“這當差的人,就是用的,不然朝廷養他們做什麽?然而如若他們并無犯錯,也不該無道理責罰。”
蘇婉然一陣語塞,看來太子是不打算放過這件事了。
她當即雙膝一彎,跪在地下,淡淡說道:“此事,是婉然莽撞了,太子如要責罰,婉然甘願承受。”
她倒也不去央求,神态冷冷清清,一副清高的作态。
蘇婉然跪了,滿屋子的丫鬟仆婢,自然也跟着跪了。
太子不去看她,拿起她桌上的一只胭脂盒子,似是頗有興味的把玩着,口中說道:“既然你說無恙,那為何趁着陳大人大喜之日,上門欺辱他新娶的夫人?今日在指揮所見着陳大人,他跟我說起此事,要我問問他夫人到底何處得罪了婉然,你竟然要在人家成親的日子裏,登門辱罵新娘子?”
話才出口,太子清隽的臉上漫過一陣冷意。陳長青的話說的很硬,他的原話是,如若他夫人得罪了太子妃,他便攜着內子登門給蘇婉然致歉。但如若蘇婉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他便要太子給他一個交代。他陳長青的夫人,不是任人欺淩的。
陳長青這錦衣衛指揮使的官職,是靠着一身過硬的本事,和過人的手腕見識當上的。
他不是什麽世家大族名門子弟,卻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皇帝對他可謂是信任到了極點。
太子想拉攏他不是一日兩日,可惜這人孤僻冷硬,桀骜不馴,難于親近,錢財美色一無所好。
他獨身了半輩子,忽然要成親,這可成了近來京裏朝中最大的一件新聞。
娶的婦人,是個鄉下寡婦,這也讓大夥津津樂道,揣測諸多。
這樣的事,是做人情的最好時機。
太子便吩咐蘇婉然當日送上一份賀禮,再打探一下這位夫人的來歷,最好能拉上交情。
陳長青不易相處,但婦人之間的往來,該容易的多。
但他真沒想到,蘇婉然不知哪裏不對了,這麽輕松好辦的事,她竟然弄成這樣。
不說攀交情,連順水的人情都沒能送出去,甚至于幾乎結仇!
太子一度真的以為,這蘇婉然是不是發了瘋病。
蘇婉然沒想到太子竟然會拿這件事問她,在她的認知裏,那劉氏必定會以自己的出身為恥,更不要說她女兒曾在自己身側為奴,還因着那樣的理由被賣出相府,她不敢對人提起的。
不曾想,這個劉氏竟然真的将此事告知了她丈夫,要男人為她們母女出頭了。
這婦人的臉皮,可真夠厚的。
蘇婉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她們本來就是低賤之人。
她甚至不理解太子為何要為了紅杏的事來為難自己,懲治一個下人罷了,何必如此?
她擡起頭,迎着太子那冷厲的目光,一字一句說道:“殿下有所不知,這婦人有個女兒,曾在妾身母家府上為奴。她妖冶放蕩,狐媚惑主,被母家攆了出去。由其女思其母,她母親想必也不是什麽正經婦人。何況,這些鄉下女子,出身低微,委實配不上指揮使大人。妾身,也只是好意敲打,要她恪守婦道。”
太子看着蘇婉然,忽然覺得這女人可笑至極。
鄉下婦人,确實出身不高,但蘇婉然難道就以為自己真的十分高貴麽?
在皇室眼裏,她也不過是下層人而已。
這個胸襟氣量,并不能母儀天下。
不過,眼下還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倒也不值當只為此事就對她發難。
太子按下了滿腹心思,向她說道:“這婦人出身如何,我不放在心上。再怎麽說,她如今已是指揮使夫人,今非昔比。別說你一個太子妃,就是皇後也不能無理責罵。我不管你預備如何,你必定要将此事解決。不然,此事若為父皇得知,問責起來,我須包庇不了你。”
這話,如一記悶棍打在蘇婉然的頭上,将她打的幾乎懵了。
太子沒再理會她,也不想繼續留在她這屋裏,虛與委蛇的事情做多了,也是讓人煩悶。
他頓了頓,又說道:“話已至此,婉然自己掂量吧。婉然是個聰明人,我想應當能将此事做好。我還有事,先去了。晚上,婉然不必等我用膳安歇。”撂下這一句話,他便拂袖而去。
蘇婉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既是不甘,又是憤恨。
然而對于太子,她是無可奈何的,還要做出一副溫良恭敬的樣子,恭送太子離去。
太子走遠,一旁的嬷嬷才扶着她起來。
外頭有婢女進來,低聲說道:“娘娘,看清楚了,太子進宋側妃的院子了。”
蘇婉然面色陰沉,一字不發。
太子似乎只是把她當成一件可用的東西,和她的相處都是敷衍應付,他的心還在宋月芯那邊。
其實,她對太子也并沒什麽真心,然而她一向自視甚高,被男人如此對待,怎能不恨?
還有那個丫頭,竟然也爬到了她的頭上,給她添堵不說,太子竟然還為了一對下賤母女來責備于她?!
她怎樣,也不甘心。
劉氏出嫁之後,易家便再沒別事,不過日常經營忙碌,及籌備着兩人的親事。
這忙裏易過,匆匆已是十月底。
依着之前所說,劉氏來下河村接了秦春嬌,進京待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