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王妃這一聲落地,全屋一片寂靜。
這會兒還留在屋中的,都是她的左膀右臂,心腹親信,多年來替她出謀劃策,主理內帷之人。聽了她這句話,衆人都呆若木雞,噤如寒蟬。
這王嬷嬷是蘇月娥的奶母,伺候蘇月娥自小到大的。
蘇月娥對她信賴有加,親昵之情甚而勝過親生母親。她嫁到王府之時,這王嬷嬷便也做為陪房,跟了過來。
這麽多年來,這王嬷嬷一直陪伴在蘇月娥身側,充作心腹。對她的事,也知曉的一清二楚。
眼見蘇月娥如此慌張的提及當年事,王嬷嬷立時便猜到了。
她攙住蘇月娥,将她扶到躺椅上坐下,又向丫鬟吩咐“快倒碗熱茶來給娘娘壓驚。”
紅杏應聲,倒了一碗熱茶過來。
蘇月娥兩手顫顫,接了過去,連吃了兩口,熱湯入腹,心神才漸漸平靜下來。
王嬷嬷這方問道“娘娘說的,可是當年前王妃難産那件事?”
蘇月娥面色蒼白,輕輕點頭。
王嬷嬷眉頭微皺,問道“這都過去二十餘年了,王爺怎麽會突然說起這個?王爺,又是怎麽知道的?”
蘇月娥便将寧王适才的言行講述了一遍,又道“王爺手中的那枚玉帶扣,就是當初他們成婚時,大姐手裏那枚。也是大姐下葬時,遍尋不着的。那時候都猜,是茹嬅和易琮私逃時帶走的。王爺忽然拿到,豈不是說……”
她話未說完,眸光中忽然一陣狠厲,切齒道“當初,就該一咬牙斬草除根才是!不是那群奴才辦事不利,連兩個人都找不到,如今本宮又怎會如此被動?!”
王嬷嬷耳裏聽着,心中略微盤算了一下,便勸慰道“王妃不要急躁,老身以為,這事兒還不至如此。”
蘇月娥看着她,眼中帶着幾分疑惑。
王嬷嬷笑了笑,說道“聽娘娘适才所說,王爺其實什麽也沒說。娘娘且想,若是王爺真的都清楚明白了,娘娘還能安然坐在這裏?”
蘇月娥頓時明了,懸着的心落下了一半,神色一定,便說道“嬷嬷所說,倒是合理。然而,這事兒……”
王嬷嬷果然人老成精,又是多年伴随着蘇月娥的,沒少為她出主意,當即笑道“娘娘,其實這件事,說不準倒是件好事。”
蘇月娥聽着,沒有言語。
王嬷嬷說道“娘娘且想,縱然不知王爺從何處得到的這東西。但顯然那二人的行蹤已有了下落,當初大小姐誕下的孩子,想必是被這兩人抱去的。那,可是個男孩兒。”
蘇月娥心中陡然一亮,面上現出幾分喜意,說道“嬷嬷的意思是,要我挪為己用?”
王嬷嬷笑道“娘娘這話說的,那本就是娘娘的外甥。再說了,娘娘是王爺的繼室,那孩子也得管娘娘喊一聲繼母。”說着,她微微一頓,繼而說道“娘娘如今,需要做的,乃是盡快打探清楚,那兩人如今是何等狀況,那孩子又在何處。搶在頭裏,才好主動行事。”
蘇月娥到了此刻,已然鎮定下來,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她理了理自己衣裳上的金掏袖,說道“嬷嬷說的有理,就照嬷嬷說的,吩咐下去。”言罷,便吩咐紅杏道“去,着人打聽着,王爺這兩日去了何處,見了些什麽人。”
紅杏應命,出門而去。
蘇月娥便将頭依在王嬷嬷的身上,長嘆了一聲,淡淡說道“到頭來,還是嬷嬷最疼我。護了我這麽多年,就連親娘,都趕不上。”
王嬷嬷滿臉疼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替她扶正了發髻上的珠釵。
這個小姐,是她從小奶到大的。她放着自己家中幾個孩子沒管,進相府看養她,就像養育自己的女兒一樣。
這個女孩兒,可是她的心頭肉,她不會讓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王嬷嬷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相府裏老爺和老夫人都更加疼愛大小姐。
她看着二小姐一日比一日出落的更加明豔動人,就越發的為她惋惜且心疼。
二小姐不就是心氣兒高了些,争強好勝了些麽?這,才該是世家小姐的風範。
她會幫着二小姐,奪到一切她所想要的東西。
太子府裏,蘇婉然撫着紅腫的面頰,滿臉不可思議的看着太子。
她雙唇哆嗦着,頭上的發髻已然歪了,鳳穿牡丹步搖跌落在地。
她啞着喉嚨,顫聲道“殿下,竟然責打臣妾?”
太子拂袖,滿面冷然,淡淡說道“婉卿近來,頗令我失望。皇上昨日獵苑愚刺,你為何全無知曉?”
這話,真是荒謬絕倫。她蘇婉然又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能未蔔先知。但蘇婉然卻無力反駁,畢竟她就是靠着對時局的掌控和預知,博得太子青睐的。
現如今,出了這樣大的事,她竟半點不知,也難怪太子動怒。
然而,蘇婉然也不明白,為何會突然鑽出這樣的事來。
這分明,是上輩子沒有發生過的事!
另外,易峋進了神武衛擔任校尉,這也是上一世沒有發生過的事。
蘇婉然心底隐隐的發慌,事态似乎正在漸漸超出她所知曉的範圍,離開了她能掌控的軌道。
宋月芯的月份也越來越大了,臨産就在眼前。蘇婉然知道,她這一胎必定是個男孩兒。
上一世,宋月芯就是因為替太子生下了長子,才被立為正妃的。
除了她剛入太子府的那一段外,太子幾乎再沒有進過她的房。宋月芯懷孕不能再行房,他卻也時常留在她房中過夜。
如今,這個孩子就要來了。而她自己絲毫沒有消息不說,太子和她竟然越發龃龉冷情起來。
縱然明白自己才是太子妃,宋月芯就是生下了兒子,也威脅不到自己。但上一世這孩子替宋月芯争來的位置,讓她時刻不安。
蘇婉然口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嗓子幹啞着說道“太子殿下,這等事乃是天外飛災,非常理推敲能猜測便能預知的。”
太子冷哼了一聲,又道“僅是如此,那倒也罷了。畢竟前朝之事,為難你一個婦人,也是苛刻。然而月兒的事,你又如何自圓其說?!”
提到這末後一句,太子眸子猛然一利,竟然帶上了三分狠厲。
蘇婉然微有疑惑,宋月芯那邊出了什麽事,她全然不知。
她遲疑道“宋側妃在她院中休養待産,一向無事啊。”
太子斥道“今兒午後,她吃了你這兒端去的補湯,胎動不寧。若非我回來看視,她只怕早已小産!”說到此處,他面色越發冰冷,又道“蘇婉然,為人主母,當好生打理內帷,賢惠淑德。如今,你不止不能起內助之能,竟然還意圖戕害懷孕的側妃。如此,竟是正妃所為麽?!”
蘇婉然可全無聽聞此事,聽太子說來,真是魂飛天外。
皇家看重子嗣,何況又是太子的頭一個孩子,府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宋月芯,皇後每日都要派人過來探視。
她即便有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在這事上面動手腳。
這件事,其實仔細推敲起來,四處都是破綻,但奈何太子就是信了。
蘇婉然臉色一白,立即跪倒,摘了頭上的發釵,将頭埋在地下,口裏說道“殿下明察,此事從未有人告知臣妾。宋側妃自從懷孕,每日飲食行止,皆有記載。殿下如若不信,可将記檔取來,一看便知。”說着,又趕忙添了一句“皇後娘娘那邊,亦有專人記錄。”
太子是在宋側妃院子裏聽到了這件事,暴怒之下,才來責問蘇婉然,此刻冷靜下來,也漸漸察覺不對。然而,宋月芯是他的心頭寵,是他的多年所愛,他情願相信她。
這事并無真憑實據,宋月芯的胎其實也安然無恙,并不宜追究下去。
皇帝近來似是十分煩躁,極易動怒,他不能在這個關頭上,再讓內宅生出事端。
他看着地下跪着的蘇婉然,心中忽然生出了幾分厭煩,這個女人近來是越發無用了。
除卻一張容貌,她幾乎全無可取之處,言行乏味,無情無趣,如今不僅局勢上再不能幫他,還讓府裏生出這樣的事來。
諸多煩惱之下,他竟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丢下一句“無論如何,總是你主事不利之過。太子妃,就好生靜思己過!”言罷,便拂袖而去。
太子出去之後,蘇婉然才被丫鬟攙扶着,自地下起來。
她滿臉狼狽和不堪,看着門外逐漸遠去的男人身影,心中滿是羞憤和恥辱。
看來,那個宋月芯并非如她之前所想的那麽柔弱可欺。
竟然仗着太子的寵愛,以腹中胎兒為脅迫,讓太子遷怒在自己身上。
此事雖然并無十足證據,但她試圖戕害側妃子嗣的影子,卻落在了太子心裏。
她必須盡快為自己争取到十足的籌碼,不然這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蘇婉然坐在黃花梨桃花镂雕扶手椅上,想了半日,忽然吩咐道“着人預備車馬,本宮去寧王府看看姑媽。”
易峋受了重傷,神武衛給了他一月的假期,他便日日在家中休養。
易嶟只是膀臂上有些刀傷,轉眼即好了,便又去宮中當差。他去打探了一番,得知那蝴蝶玉帶扣竟然送到了禦前,怎樣也讨要不回來了,只好回家告訴哥哥。易峋雖然不解,但因正卧床養傷,只好暫且放置。
他每日在家中,窩在床榻上,伴着嬌妻,有時看她做些孩子針線,有時和她軟語溫存,更仗着有傷,跟秦春嬌讨要些平日裏少有的待遇。
秦春嬌被他這脾氣鬧的有些哭笑不得,但想着他有傷,便全都任着他了。
這清閑和樂的日子,若不是身上傷口未愈,便真是神仙一般的自在舒坦了。
這天,秦春嬌正陪着易峋在房裏講生意上的事情,外頭老胡忽然進來報信兒“大太太,寧王來咱們府上了,說想見見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