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易峋看着妻子那哭的梨花帶雨的小臉,心中疼惜,竟然忘了傷口疼痛,擡手想要去替她擦臉。
才擡手便扯着了傷處,他頓時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臉色更白了幾分。
秦春嬌登時慌了,說道:“怎麽,又疼了?你不要亂動,大夫說你這傷口深,創面又大,一定要好好養着。若是扯着了,又要裂開了。”說着,便起身想要替他做些什麽,卻又不知做什麽為好。
易峋瞧着她,焦枯的唇咧開了一抹笑:“你不哭了。”
秦春嬌聽他嗓音沙啞,顯然幹渴到了極處,便去倒了一杯水來,喂給易峋。
易峋果然是渴的厲害了,就着秦春嬌的手一飲而盡。秦春嬌又去倒了一杯,易峋連續喝了四杯才說夠了。
秦春嬌将盞子放在一旁,嘆了口氣,不無埋怨道:“你明知道我要難過,幹啥還這樣不愛惜自己?護駕的人那麽多,你倒把自己往刀口上送,想沒想過我和孩子?”
易峋趴在枕上,捏着她的小手,低聲說道:“你不曉得,那時候情形有多兇險。那夥匪徒突然就冒了出來,兇悍異常,我只想着阻擋他們,也就沒有多想。再說,我既然當這個校尉,當然是要盡到職責。”
秦春嬌将自己的另一只手附在了他的手背上,輕輕說道:“我不是說不讓你好好做事,只是你……”
她話沒說完,易峋卻又說道:“其實也沒啥,就是我真的有個萬一,咱家衣食不愁,你和孩子後半輩子都有倚靠。再說,我要是真的因護駕而亡,朝廷皇帝必定有撫釁,你們母子以後也沒人敢小看了……”
秦春嬌生起氣來,斥道:“你說的這是啥話?!你當我就是怕以後沒人養活了?我是不想早早的當寡婦!”撂下這一句話,她起身向外走去。
易峋有些慌了,追問着:“你去哪兒?”
秦春嬌頭也沒回的說道:“去給你拿飯!”
易峋這才放下心來,又添了一句:“我想吃你煮的陽春面。”
秦春嬌還真就煮了一碗陽春面回來,因着易峋受傷不能吃發物,這面是拿豬骨、雞骨一道吊的高湯煮的,雪白的二寬面齊整整的碼在碗中,湯汁金黃,撒着翠綠的蔥花,濃香卻不油膩,極适合養傷的人。
易峋不能動彈,秦春嬌便一點點的喂他吃。
他吃着面,一眼眼的瞅着自己的妻子,唇角輕輕勾着。
秦春嬌叫他看的不自在,輕輕斥道:“好好的吃飯,傻笑個啥?”
易峋說道:“成親就是好,這受個傷生個病回家就有人疼,多好。”
秦春嬌聽了這孩子氣一樣的言語,撇了撇嘴:“都是要當爹的人了,倒生出個小孩兒脾氣來了。”
易峋笑着不言語,這有女人疼的滋味兒,就是不一樣。她明明在斥責,卻溫暖輕柔,直暖他的心窩子。
秦春嬌伺候他吃了面,想起白天的事,便說道:“你的那個蝴蝶玉帶扣,掉在禦苑裏,被朱公公拾去了。”
易峋沒放在心上,只說道:“沒事,想必就是個失物,一定放在差房裏了。過幾日,等二弟進宮當差,拿回來就是了。”
秦春嬌卻說道:“但聽朱公公的口氣,東西竟然是放在皇帝那兒的。能不能讨,還要看皇帝的意思。”
易峋卻待信不信的:“皇上拿一個侍衛的東西做什麽,一定是聽岔了。”
秦春嬌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看丈夫受了重傷,不想他煩惱,便也沒再提起。
這夜,易峋因傷口疼痛,睡得很不安穩。
秦春嬌怕碰到他,又要照料方便,便和丫頭青鸾一起睡在外間的床上。
一夜裏,秦春嬌起來了許多趟,一時替他換藥,一時替他喂水。
到了子夜時分,易峋又發起了高熱,醒不過來,卻夢呓呻吟不斷。秦春嬌給他擦汗,又将他的頭放在膝上,讓他上半身微微擡起,能舒服些。
也許是在自己妻子的懷中,易峋倒漸漸睡安穩了。
秦春嬌輕輕撫摸着他的額頭臉頰,看着熟睡的男人,雖然有些疲憊,心裏卻滿是柔軟的幸福。
青鸾原本擔憂她懷着身子,這般看護病榻,會累着自己,但看着那副寧靜祥和的場景,卻怎麽也張不開口。
恩愛夫妻,的确讓人羨慕。
寧王府中,寧王妃正在女兒房裏同郡主說話,紅杏進來報道:“娘娘,郡主,王爺回府了。”
寧王妃淡淡一笑:“找他一整日,這會兒才回來。想必,又是鑽進哪個愛妾房中了吧?”
紅杏答道:“這倒不曾,王爺回來哪裏都沒去,只是待在書房裏,一直沒出來,也不準人進去打攪。”
寧王妃有些意外,一時沒有說話。
德陽郡主輕輕勸道:“娘本來不是就有事要同父親商量?還是過去吧。往後日子還長,總是和他賭氣,也不是長法。”
寧王妃停了停,笑了一下:“你倒是會勸我。”說着,又切齒道:“若不是我這半輩子就你一個獨苗,哪裏容得了那群狐貍在後宅裏生亂!”
德陽郡主便道:“娘忍耐些,我曉得娘性格向來要強。但子嗣事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不管如何,娘才是寧王妃,想必父親心裏也是有數的。”
寧王妃聽了女兒的言語,心裏雖還是不痛快,但也不想讓孩子看父母的笑話,答應着就起身去了。
走到書房,果然見房門虛掩,一向跟随王爺的近侍從金寶就守在門邊。
金寶一見她走來,連忙上前躬身道:“見過王妃,王妃娘娘,王爺吩咐了,誰也不見。”
寧王妃冷笑了一聲:“是不是又是哪位側妃在裏面?”
金寶回道:“這倒不是,王爺獨自在書房想事。”
寧王妃冷哼道:“又不是毛頭小子,自己個兒關在書房裏,能有什麽事!”說着,不理會金寶,邁步向前。
金寶不敢攔她,只得任憑她進去了。
寧王妃推門而入,果然見寧王仰卧于東窗之下的美人榻上,手裏握着一枚飾品,把玩撫摩。
寧王正捏着那玉帶扣出神,憶起當初蘇月婵在世時的種種,心中不勝傷感,這寧王妃就突然闖了進來,不悅之下還生出了幾分愠怒。
他說道:“我吩咐了不許人進來,你怎麽還往裏闖?”
寧王妃邁步上前,不無嘲諷道:“怎麽,你幹什麽不能見人的事,定要背着人?”一言未了,目光便落在了寧王手裏的玉帶扣上,便又譏刺道:“那又是哪個紅顏知己送的,讓你這般惦記?既然這麽放在心上,接進府裏來,不是更痛快?”
寧王眉毛一挑,說道:“我倒是想,卻再也不能夠了。”
寧王妃還想說什麽,但看清了寧王手裏的物件之後,臉上頓時一僵,梗着脖子,說不出話來了。
寧王淺笑,睨着她道:“認出來了?”
寧王妃強行定了定心神,目光冷冷,淡淡說道:“這玉帶扣丢失已近二十餘年,王爺從哪裏尋回來的?”
寧王但笑不語,看着她。
寧王妃心中一陣陣發虛,面上還是強撐着鎮定:“這東西,當年是姐姐的婢子茹嬅同侍衛易琮私奔時,偷出府去的。王爺,莫不是在哪個典當行見着的?這對罪人,有行蹤了?王爺,是打算将他們緝拿歸案麽?”
寧王這方開口:“都過去二十餘年了,這兩人在不在人世都還不好說。只是我疑惑,當年他們帶出府去的,只是這帶扣麽?”
寧王妃聽出這話中之意,幾乎如芒在背,再也撐不下去,聲音也尖利起來:“當年他們偷跑了什麽,阖府上下早已查的明白,王爺難道忘了不成!如若忘了,就把當年的賬簿再拿出來。王爺這般問着妾身,莫不是妾身幫着他們偷盜麽!”說着,她理了理衣裳,說道:“王爺今兒古怪的很,妾身本有幾句話跟王爺商議,眼下看來也是說不成了。”
丢下這一句,她轉身匆匆離去。
寧王看着她的背影,眸光越發冰冷起來。
當年怎麽不覺得,這上了年紀,她越發尖酸刻薄且言行乏味起來,當初那些俏皮可愛,活潑伶俐都不已消失不見。
每逢這個時候,他便越發懷念起前妻的溫婉柔和。
何況,月婵還給他留了個兒子。
雖然還不能确定,但他心裏已然篤信,那就是他丢失的孩兒。
才回府邸,他便已派了心腹親信前往打探調查,他定要将當年的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一想到武舉時一面之緣的孩子,就是他遺失的獨子,他便按捺不住,想要立刻前往相認親近。只是,理智尚在。
寧王心中想着,忽然靈光一閃:孩子護駕受傷,這卻是個絕好的理由。
寧王妃踉踉跄跄的回到房中,便連連吩咐關門閉戶,除卻自己的心腹丫鬟嬷嬷,其餘人都攆了出去。
待屋中清靜下來,寧王妃便捉着王嬷嬷的衣袖,一臉倉惶道:“嬷嬷,王爺知道了,王爺知道當年的事了!我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