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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青鸾尚未醒來,易峋卻先聽到了,他轉身抱住了秦春嬌,輕輕問道:“怎麽了?”

月光裏,秦春嬌蹙着眉,低聲說道:“我疼的很,想是到時候了……那小子……要出來了!”話才出口,大顆的汗珠子便從額上滾了下來。

易峋一聽,慌忙起身,披了件衣裳,便出門喊人。

秦春嬌的産期,本就預估在十月底至十一月。

劉氏早已替女兒請了個穩妥的穩婆來,程大夫也提前兩日過來了,都在易家住着。

草紙繃接小褥子等物,也早就預備好了。

一聽說這消息,合家衆人雖說有些吃驚,卻也并不慌亂。

穩婆是個手腳麻利的大嫂子,睡夢裏聽見消息,立刻起來,一面吩咐家裏燒開水,燙剪子,自己洗了手,便進去了。

程大夫也熬好了催産固元湯,使青鸾進去,喂給了秦春嬌。

易峋站在廊下,聽見屋裏秦春嬌高一聲低一聲、撕心裂肺也似的尖叫,心中就如刀割一般。

他早就聽說過婦人生産不易,但輪到自己頭上,還是心疼不已。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竟不能代她,也不能幫她,竟什麽也做不了,更是心痛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自己心愛的女人,在裏面為了生下自己的骨血,而吃盡了苦頭。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真是窩囊至極。

易峋活了二十餘年,這是生平頭一次感到挫敗,也是頭一次深深的感到身為一個男人的無能。

他焦躁不安,在屋檐底下來回亂轉。

劉氏也一樣的心焦,但畢竟是過來人,心裏鎮定許多。這是自己女兒,她當然也是心疼的,然而要生育的婦人,誰都得過這一遭,也是沒法子的事。

易嶟兩口子也來了,都在屋外等候。

黃玉竹想進去瞧瞧,卻被易嶟拉住了,他低聲責問道;“大哥還沒進去,你去湊啥熱鬧?還不夠添亂的!”

黃玉竹不服氣,說道:“這怎麽能是添亂?以前我在家裏時,遇到生産的婦人,也沒少幫忙。如今輪到自己嫂子了,我倒幹看着?”

易嶟說道:“有程大夫和宋大嫂在,不用你。”

宋大嫂,便是那産婆了。

這小兩口子正拌嘴,屋裏忽然沒了聲息,就連秦春嬌那呼痛的慘叫聲也一并不見了,只餘下一片寂靜。

衆人各自一怔,這寂靜卻只不過須臾的功夫,屋中立刻炸開了一陣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大夥頓時都是一陣狂喜,因着不能進去,都圍着易峋道賀恭喜起來。

易峋卻傻在了當場,一臉愣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片刻,宋大嫂抱着一個大紅色的襁褓出來,滿臉喜氣盎然,向着易峋說道:“向着當家大爺讨賞錢,是個小少爺!”說着,就把襁褓抱到了他跟前。

易峋有些怔怔的,看着襁褓裏的嬰孩兒,小小的一團,紅通通,皺巴巴的,小鼻子小眼兒,嘴只有一點點。他閉着眼睛,已經不再啼哭,卻也不知道是睡着還是醒着。

易峋兩手顫顫的将孩子接了過去,隔着襁褓,他感受到了孩子溫熱綿軟的身體。他是那麽小,那麽輕,又那麽柔軟,仿佛很柔弱,但小小的身體裏又似乎蘊藏着無窮的生命力。

這就是他和春嬌的孩子了,他們血脈的凝結,他們結合的見證,同樣也是他們生命的延續。

易峋的胸口忽然像被什麽點燃了一般,灼熱且興奮着。

直至此刻,他才真實的感受了,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個父親。

他抱着孩子,半晌才恍惚回神,又想起來,連忙說道:“我能進去見春嬌了吧?”

宋大嫂抿嘴一笑:“能,大爺可真是個疼娘子的漢子。”

易峋抱着孩子,踏進門檻。

屋中很暖和,但百合香裏卻彌漫着淡淡的腥甜。

他走到床鋪前,半垂的帳幔裏,秦春嬌就躺在床上,蓋着一領水紅色的絲綢被子,小臉蒼白,唇上幹枯的起皮。

為了給他生孩子,她吃了多少苦,自己終其一生大概都不能明白了。

秦春嬌聽見動靜,睜開眼睛,就看見易峋抱着孩子站在床畔。

她淺淺一笑,輕輕說道:“你來啦?”

這嗓音柔軟中,帶着幾分嘶啞。

易峋心裏有些發酸,他點了點頭,将襁褓抱到了她枕頭邊上,低聲說道:“你瞧,這是咱們的孩子。”

秦春嬌瞅着孩子,圓圓的小臉上皺巴巴的,小眼睛倒是張開了一條縫,裏面露出漆黑的眼珠子,正好和她對上,她心底裏頓時便冒出了一股暖意和說不出的充實。

适才,她生産力竭,宋嫂子将孩子抱去時,她有所知曉,卻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所以到了這會兒才見着孩子。

看見孩子平安,方才的所有苦楚,似乎都不算什麽了。

她笑着,輕輕問道:“峋哥,孩子起什麽名兒?你想好了麽?”

易峋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天外逐漸露出魚肚白的天際,說道:“叫他易晗,好不好?”

這個晗字,有天将明之意,亦蘊含着希冀和期望,一切都将在此刻亮堂起來。

孩子出生在這一刻,起這個名字,是再合适不過的。

秦春嬌不懂這個字有什麽深意,念了兩遍,便含笑說道:“好聽的很。”

易峋心底裏五味雜陳,扭在一處,成了一股無法言語的滋味兒,他握住了秦春嬌的小手,沉聲道:“春嬌,謝謝你。”

秦春嬌有些疑惑:“你謝我什麽?”

易峋一字一句說道:“謝你吃了這麽多苦,為我生下孩子。往後,我定要好好作你的丈夫,作晗兒的父親。”

秦春嬌怔了怔,随即笑了起來,柔和的如若蓮花初綻,柔啞的聲音輕輕說道:“這有什麽好謝的,晗兒也是我的孩子啊。往後,我也會當一個好妻子,晗兒的好母親。”

就在此時,易晗卻嗚咿了一聲,轉而就大哭起來。

這一對才當了爹娘的小夫妻,頓時手足無措,慌張不已。

宋大嫂子和劉氏聽見聲音都進來了,宋大嫂子就說:“這娃兒想必是餓了,府上可預備奶娘了?”

易峋和秦春嬌都說沒有。

原本,秦春嬌才懷上身孕,胡娘子便跟她說,要提前預備着。秦春嬌在大戶人家裏服侍過,也知道有這回事。但她不喜歡這一茬,自己的孩子倒要別人來喂養,便沒有同意。

宋大嫂聽了,心裏微有幾分奇怪,暗道這大戶人家的官太太,哪個肯自己喂孩子?都是早早預備奶娘,這家子倒是稀奇。

心裏想着,她嘴上還是說道:“那夫人可覺得胸口脹嗎?”

秦春嬌點了點頭,宋大嫂便說道:“那就是有奶了。”說着,便教她怎麽抱、怎麽喂孩子。

房裏只有易峋一個男人,也就沒有什麽顧忌了。

青鸾扶着秦春嬌坐了起來,解了衣襟,抱着孩子喂奶。

秦春嬌垂首,看着懷裏的孩子,眼睛還睜不開,卻是用勁兒的吸着奶水,心裏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原來用盡吃奶的力氣,是這個樣子。

易峋在旁看着,只覺得心裏安寧極了。

忙碌了一夜,天色已經大亮。

陳長青和陳德修父子兩個,今日還要當差,直至傍晚回府,方才知道這件喜事,便急忙趕到了易家。因早知道大概就是這幾日,給孩子的見面禮早就預備好了。陳長青是一條赤金麒麟長命鎖,陳德修則是一副金鑲玉八寶祥雲璎珞圈。另外,還有些綢緞布匹、喜餅燒鵝等民間慶賀孩子降生的禮物。

秦春嬌在坐月子,但這是自家父兄,倒也無妨。

陳長青父子二人進了屋中,先噓寒問暖了一番,便都去看孩子。這兩人,一個當了外祖父,一個當了舅舅,都是既高興又新鮮,圍着睡在搖車裏的孩子,看個沒完。

陳長青看了一會兒孩子,便問易峋:“孩子可取名了?”

易峋點頭:“取了,一個單字,叫做晗。”說着,便将這字劃給岳父看。

陳長青看了,也贊賞這名字寓意好。

他看着孩子,雖然滿是慈愛,心頭卻籠着一塊陰雲。

這些日子,皇帝似乎有些奇怪。按說,易峋舍命護駕立下如此大功,該當大力封賞才是。然而直到眼下,皇帝除了叮囑太醫仔細診治,賞賜了一些財物外,就再沒別的意思了。

他也曾到禦前試探過口風,但皇帝的意思卻含糊的很,言語暧昧,既不肯封又不肯直言緣故,這在以往是從未有過的。

自從皇帝登上帝位,他便一直深受其信賴,什麽機密要事都會交代于他,這樣的情形還是頭一回。

另外,從錦衣衛下屬那兒得來的線報,皇帝似乎正在暗查他這個女婿。

這裏面,到底有些什麽事呢?

劉氏跟女兒說了幾句話,轉眼看見陳長青那一臉深沉的樣子,不由出聲問了一句:“長青?”

陳長青當即回神,說道:“怎麽?”

劉氏笑道:“春嬌剛才說,滿月酒定在下月初四,你能出來麽?”

陳長青沉吟了片刻,看向那母女兩個,見她們正偎依在一起,都望着自己。

他淡淡一笑:“不過是一日的假而已,怎麽出不來?”

也罷,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他便不信他還護不住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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