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這話,令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臣子的滿月酒,龍駕親自降臨的,在本朝可前所未有。
即便是皇室子弟,往往也不過是派人送個賀禮也就罷了。
易峋雖說護駕有功,但到底不過是一屆侍衛,他孩子的滿月,皇帝竟然親來慶賀,可見對其的重視。
易峋魚秦春嬌也是吃驚莫名,連忙出門迎駕。
門口,果然皇帝的禦辇停靠,前呼後擁,傘蓋如雲,一衆禦前衛士,手持明晃晃的金瓜護衛在側。
這一條街上的百姓人家,聽見了消息,全都跑出來看皇帝,跪在家門口上。
從前那翰林在這兒時,皇帝可幾十年都沒來過,換了這戶人家,生了兒子擺個滿月酒,皇帝竟然親自來給他們慶賀,可見這戶人家比當初那位翰林老爺還要厲害些。
這些百姓,幾乎大半輩子也見不着皇帝,今日見了這樣的排場,都是既新鮮又好奇,趴在地下,眼睛卻一個勁兒的往上瞅。
陳長青領着女婿、兒子出外跪迎,前來道賀的官員烏壓壓跪了一院子。
皇帝下了辇,令衆人平身,他自己滿面春風的走到了易峋跟前。
今日,皇帝的心情極好,那件事已查訪的差不多了,這孩子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侄子。
一想到,他是多年知交好友的兒子,自己的侄子,還救了自己的性命,皇帝心中便洋溢着唏噓感慨,舐犢之情竟而不亞于他的親生父親寧王。
皇帝随意寒暄了幾句,陳長青與易峋翁婿兩個,便将他請到了內堂。
龍駕降臨,那自然是坐了首席主位。一衆臣子還不敢坐,直至皇帝莞爾道:“今日朕來,便是為易校尉慶賀孩子滿月,若是攪擾了大夥興致,反而不美。大家,還是自便為好。”
這話落下,有如聖旨,衆人方才謝恩落座。
趁着尚未開席,皇帝便要見見那新生的小少爺,易峋只得再去将才哄好的易晗給抱了來。
孩子到了皇帝跟前,皇帝看着一個白淨可愛的嬰孩兒,想到這也是皇家血脈,算是他的孫輩了,心中便格外喜歡起來,說道:“真是個好孩子。”便将手腕上的一串枷羅木雕刻梵文手串撸了下來,又說道:“這是南安寺主持開光過的手串,朕一向戴着。今兒過來,宮裏雖然預備了些見面禮,朕倒是素手前來。沒什麽好送的,便拿這個給孩子添福吧。”
陳長青和易峋當然謝恩不疊,而這一幕看在一衆官員眼裏,心裏自然有些格外的想法了。
皇帝佩戴多年的貼身物事,賞給臣子的孩子做添福,那是多高的榮耀?
原本看着易峋護駕有功,卻沒得晉封,有些人還在心裏做文章,想着內裏是不是另有隐情,皇帝實則已不待見陳家,以至于牽連了易峋。今日見了這一幕,這念頭便全都煙消雲散。
不待見,會親自來慶賀滿月酒,還把自己的貼身物件贈給那孩子?
皇帝又向寧王意有所指道:“五弟,你看這孩子,喜歡麽?”
寧王望着易晗,早已陷進眼裏拔不出來了。
他不止有了兒子,甚而還有了孫兒,今日于他而言,真是雙喜臨門。
寧王說不出話來,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興奮帶來的顫抖。
他幻想着,與易峋認親之後,子孫滿堂的天倫之樂。
易家壓根不曾想到,今日皇帝會來,後廚慌裏慌張,雇來的廚子手忙腳亂,竟不知上什麽菜為好。
最終還是秦春嬌去了廚房,指點着他們烹饪調味。
今日恰有才來的野蒜,這東西在鄉下生的賤,地頭田野随處挖一挖就是一大捧。趙三旺領人在地裏起菜時,收了幾大筐,來送錢糧交賬時,便也捎帶着送了一大筐來。
秦春嬌想起昔日在鄉下擺攤時,這皇帝便衣私服到民間走訪,恰對那時候的槐花蒸糕和包子大為贊賞,甚而還令陳長青來買了許多次,便打算拿這野蒜做些文章。
她将圍裙一裹,卷了袖子,便要親自下廚。
一旁幫廚的宋青一臉遲疑道:“太太,給皇上吃這鄉下的糙玩意兒,皇上會不會發脾氣啊?”
秦春嬌将唇一抿,淺淺笑道:“放心,我有把握。”
那從京城得月樓雇來的廚子同他的一班徒弟,是早已看傻了眼。他們可還從未見過,達官貴人的太太,竟然能親自操持鍋鏟的。這京裏的太太小姐,哪個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這家的太太,倒是稀奇。然而,看着紅紅的竈火,映着她白皙的臉龐,倒更顯得妩媚且近人。
秦春嬌站在竈臺前,操持着鍋碗菜刀,看着紅旺的竈火舔舐着鍋底,鍋中油滋滋的響着,心中倒歡快起來。比起養尊處優,待在房中當太太,她還是更喜歡勞作。
皇帝駕臨,令她意外,但這卻是個絕好的機會。她只是個居家的婦人,能做的有限,然而即便是這有限的事情裏,她也想扶持丈夫一把。
秦春嬌把臘肉和野蒜都切片,下重油,猛火快炒了一道菜,使人送到了外頭。
皇帝今日過來,一則是為了易峋,二來則是藏着幾分私心。
他曉得當日那個小攤子的女主人,便是易峋的妻子,總想再嘗嘗她的手藝,只是一直沒個由頭。
他在宴席上坐着,看着滿桌菜肴,無不是精心烹制出來的,但一瞧就知道出自名廚之手,他在宮裏可真是吃膩了。
這道野蒜炒臘肉一送上桌,皇帝眼睛頓時一亮,這濃重的煙火氣味兒,略帶着幾分野性的烹調方式,顯然不是那些名廚們的手筆。
皇帝下筷,夾了些臘肉和野蒜一道入口,臘肉濃烈的煙熏味和油脂與野蒜強烈的蒜香味兒調和在一處,形成了一股山野的味道。
皇帝大為傾倒,連吃了幾筷子,便要大夥都嘗嘗。
衆人嘗了,都紛紛贊好。
且不說秦春嬌的手藝本就上乘,這是皇帝說好吃的東西,誰敢說不好吃?
皇帝來了興致,向易峋莞爾道:“你這小娘子,真是很有幾分意思。朕聽說了她的事情,真可謂是一位奇女子了。朕吃了她這麽多頓的飯,倒想給她個封號。”
陳長青與易峋聞聽此言,一齊起身。
一個說小女難當,一個說拙荊不敢。
皇帝卻朗聲一笑:“二位也別替她自謙了,她的手藝,朕頗為贊賞。而觀她行跡,也确實當的起。朕打算,給她一個慧心夫人的封號。慧心蘭性,當是如此。”
易家人,自然謝恩不絕。
陳長青便要易峋将秦春嬌喚來,當面叩謝隆恩。皇帝卻說,此事不急,還是讓她在廚房多燒幾道菜吧。待宴席散了,再謝恩不遲。這方作罷。
衆人聽着,越發咂摸不透了。
這消息傳到花廳,一衆女眷聽見,各自豔羨不已。
诰命夫人不稀罕,朝廷封的,漢子當了官,作媳婦的也就跟着封了。但皇帝親口敕封封號的夫人,本朝打從建國以來,也沒有幾個。就是僅有的那麽幾位,也是當年建國之時,丈夫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不離不棄的。
這個易家夫人,真真是命好的叫人羨慕。有了皇帝親口封的封號,誰還管她什麽出身?
蘇婉然看着盤中婢子替自己夾來的那一點菜,臘肉合着些看上去像蒜卻又不是的東西,氣味兒微微有些刺激。
就憑着這麽個粗野的菜肴,秦春嬌就在皇帝那兒騙了個夫人的封號?!
蘇婉然心底裏掀起了驚濤駭浪,臉上忍不住的掠過一陣寒意。
這一年多來,她挖空了心思在皇帝跟前盡孝,想了那麽多法子,皇帝卻從未誇過她一句半句,至多不過是一聲:“太子妃頗有孝心。”就打發了她。
這是憑什麽,老天真的公平麽?
重生以來她做了這麽多事,卻倒是讓秦春嬌平步青雲了!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
蘇婉然想着,竟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
孟玉如在旁,瞧見她面容猙獰,有些害怕,輕輕碰了碰寧王妃:“姨媽,您瞧婉表姐是怎麽了?”
寧王妃看見,低低咳嗽了一聲:“婉然,別亂了陣腳。”
她有幾分奇怪,這個侄女怎麽會如此痛恨那個丫鬟?就說當初她和蘇梅詞有些不清不楚,到底也都過去了。她如今嫁了人又生了孩子,是再不會有什麽了。蘇婉然卻似乎總是不能釋懷,這到底是為什麽?
蘇婉然回過神來了,穩住了心神,勉強一笑,沒有言語。
這宴席,因有皇帝在,變得格外熱鬧,卻令人吃不出滋味兒來了。
直至掌燈時分,宴席方才撤了,賓客逐漸散去。
皇帝與寧王一家子今日是有事前來,自然是不肯去的,換到了易家平日裏待客的廳堂上,喝茶說話。
寧王看着易家人口稀少,下人不過五個,甚而連丫鬟滿共也就一個,便覺得日子清苦,越發可憐起他這個兒子來。
寧王妃和蘇婉然面色淡淡,各自打一盤算盤。
孟玉如在邊坐着,這個場面上,是沒她說話的餘地的。
秦春嬌重新理了理衣裝,過來磕頭謝恩。
皇帝封她做夫人的事,她已經知曉了,心裏縱然高興,卻也是模糊的。
皇帝将她仔細打量了一番,見她容顏秀美,生的甜美可人,低眉垂首,恭謹自持,言行舉止,不失端莊,遠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樣子。
原本,他還當這麽個天天舞弄鍋勺的女子,又出身鄉野,只怕言行粗糙,但今日一瞧這個做派,竟不失閨閣風度,不由眯眼一笑,心中十分滿意。
他颔首莞爾:“吃了你那麽多飯菜,今兒倒還是頭一次見你,果然人物出衆,又是這麽個聰慧的性格,難怪易校尉那麽喜歡你。”
易峋愛妻,這在神武衛裏是出了名的。
他同僚有時叫他去堂子裏吃花酒,他從來不去,下了差就早早回家,一日也不曾誤過。衆同僚便笑話他畏懼內人,在宮裏傳開,易峋卻從不将這風言風語放在心上。
秦春嬌垂首一笑,回道:“皇上過獎了,臣婦與拙夫自幼相識,所以情分上更厚些。”
皇帝聞言,拊掌大笑:“旁人聽這話,哪個不是羞手畏腳,你竟全不謙虛,果真是個有趣的小娘子!朕沒有看走你,你當得起慧心二字。易校尉得你為妻,可謂得了個賢內助。”
皇帝這話落地,旁人倒還罷了,寧王妃和蘇婉然卻互換了個眼神,微微有些不安。
皇帝又同秦春嬌說了幾句閑話,不過問她如何做生意,烹饪有什麽獨到的心得。
秦春嬌一一答了,又問道:“皇上問了臣婦許多,臣婦也鬥膽問皇上一件事,還求皇上開恩,不要動怒。”
她此言出口,堂上一幹人等,甚而包括易家的人在內,都大吃一驚。誰也不曾料到,她竟然有這個膽量,頭回面聖,便敢向皇帝發問。
易峋面色微動,但随即便淡然。夫妻一體,她便是闖出了天大的禍,總還有他在前面撐着。何況,皇帝眼下看來十分高興,當不至于為難。
果然,皇帝莞爾道:“你且問,朕沒有這樣小家子氣,人問兩句就要生氣。”
秦春嬌先謝了恩,便回道:“臣婦不知,皇家是否有這樣的規矩,能迫着臣子,硬叫他納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