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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在場的衆人,各自一怔,堂上鴉雀無聲。

蘇婉然臉色有幾分難看,她沒料到秦春嬌竟然敢這麽大膽,到皇帝跟前告她!

皇帝眸子裏精光微閃,看向易峋,微笑道:“怎麽,易校尉,夫人才為你生下一個小少爺,你就預備納妾了?”

易峋也不知秦春嬌為何忽然問出這個話來,也是怔然。見皇帝問他,正要回些什麽,秦春嬌已先行說道:“皇上,此事與我夫君無關。而是适才開宴之前,太子妃娘娘問責臣婦,為何不與我夫君納妾,甚而宅中連一個年輕婢女都沒有。娘娘聲稱,如此作為是為婦人賢德,臣婦如若不照做,便是小家子脾氣,甚而是丢了京城蘇氏的臉面。”

皇帝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漸冷,在蘇婉然身上落了一下,又轉而看向秦春嬌,笑意淺淺:“這話真是怪哉,你不是蘇家人,談何丢了蘇家人的顏面?”

蘇婉然面色森冷,一雙眼睛緊盯着秦春嬌。

她便不信了,秦春嬌以如今的身份,敢當衆說出自己當衆為奴!

熟料,秦春嬌泰然自若,一字一句道:“臣婦曾是相府的丫鬟,在相府服侍了兩年有餘。只是臣婦不解,臣婦已然離開蘇家,為何太子妃娘娘還是将臣婦看作下人,動辄訓斥。甚至于,今日還教誨臣婦,應當令自家後院妻妾成群,不然便是小氣,敗壞她蘇家的門面。然而臣婦一來不是無後不能生育,二來府中人口稀少,無需那麽多婢女服侍,三則臣婦家中過何等日子,是臣婦家宅中事,不知本朝可有律條,太子妃便可以随意插手臣子後宅家事?”

她這一番話說的字正腔圓,铿锵有力,砸地有聲。

陳長青甚而低低道了一聲:“春嬌,皇上面前,言辭恭謹些。”說着,又向皇帝欠身道:“小女言行無狀,皇上恕罪。”

皇帝眯細了眼眸,将秦春嬌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番,默然無言。

他唇邊泛着一抹極淺的笑意,似有若無,眸光卻逐漸鋒利起來。

熟悉皇帝脾氣的人,曉得他這是動怒的前兆,各自忍不住的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是為秦春嬌,還是為了蘇婉然,亦或者是為了自己。

堂上寂靜無聲,氣氛凝重。

半晌,皇帝忽然一笑,向她颔首道:“好鋒利的口舌,在朕面前,告朕兒媳的狀,有幾分膽量。能言善道,有膽有魄,是個支撐門戶的婦人。”言罷,他轉而看向蘇婉然,再開口時,口吻已然變得冰冷且嚴厲:“太子妃,果有此事?!”

蘇婉然面色鐵青,秦春嬌的言行作為,全然超出她所料,她竟然絲毫不在意在人前自白經歷,甚而還有這潑天的膽量,去皇帝跟前告自己!

這個秦春嬌,到底哪來的膽子?!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頓了頓,方才邁步上前,福了福身子,低聲道:“兒媳……兒媳并非惡意刁難,只是随口提點了一句……”

皇帝冷哼了一聲,斥道:“提點?!誰給你的權力,讓你去提點一位武官夫人,如何治理家宅?!你在太子府中做的那些事,打量着朕與皇後全不知曉麽?!”

蘇婉然頓時出了一背的冷汗,她兩手死死的絞着帕子,連忙說道:“父皇許是誤會了,又或是聽人訛傳,孩兒并沒有……”

她話未說完,皇帝便怒喝了一聲:“跪下!”

蘇婉然無言,雙膝一彎,跪在了堂上。

但聽皇帝話音冷厲:“昔日,朕與皇後是看你言行恭謹,柔順賢德,為人處世,有度有方,方才将你冊封為正。熟料,你自封了太子正妃以來,不思進取,反倒日漸驕橫。太子府後宅裏,怨聲載道,人人自危,這些風言風語早已傳至宮中。朕朝政繁忙,皇後又忙于宮務,想着你年輕氣盛,做錯了事,也并非無可饒恕。然則,你自己無有生養,嫉妒懷孕的側妃,竟然意圖謀害她腹中胎兒,幸而宋氏胎像穩固,無有大礙。不然,僅憑這一條,朕便要皇後,廢了你的位子!”

這一席話,令蘇婉然如同五雷轟頂。

她拔下頭上的簪釵,面色慘白,兩眼流淚,頓首在地,嘴裏說道:“父皇且聽孩兒一言,孩兒當真沒有……”

皇帝卻絲毫不聽她辯解,繼而斥道:“今日又生出此事,對着朝廷正三品武官的女兒、正四品校尉的夫人,又是在人家府上做客,你還敢如此放肆,可見平日裏是何等的張狂跋扈!你身為皇室女眷,蠻橫無理,倚仗身份,欺壓良善,竟然還有臉面提點旁人修婦德。朕瞧着,第一個該修一修德行的,便是你自己!”

言之此處,皇帝忽然嘆了口氣,又說道:“今兒,是易校尉的好日子,又是在人家府上,朕不想大動幹戈,給人家添晦氣。你且回去,閉門靜思己過,沒有上谕,不許踏出房門一步。過年,也不必再進宮請安了。”

蘇婉然委頓在地,一臉木然,頰上帶着兩道淚痕。

皇帝這一番訓斥與處置,可謂是将她打進了塵埃之中。她從出生到眼下,從來就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是人人捧着的相府千金,還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

劇變之下,蘇婉然已全然忘了應對,只是癡癡呆呆的坐在地下。

這些都是她上一世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她不知道為什麽事态會走到這個地步。

不該是這樣,不該的啊。

秦春嬌為什麽會被易峋買去,皇帝又為什麽偏偏賞識了她的小攤子,易峋為什麽會考武舉?

蘇婉然不知道這一世到底出了什麽變故,這不是她所知曉那個人生。

當事情超出了她的所知,一切都離開了原本的軌道,她所能倚仗的就只剩下相府小姐這一層皮了。

然而對手是皇權,是來自更上層的階級,她便毫無辦法且一無所有了。

皇帝冷眼看着,蘇婉然癡呆流淚的樣子,就像個尋常的愚婦,讓他厭惡。

他不想看見這個礙眼的東西,便吩咐左右道:“來人,且将太子妃送回府去。”

大太監朱離應命,招呼了幾個随來的宮女,強行将蘇婉然從地下拖起,半拖半扶的,拖了出去。

這一場變故,真是大出所有人意料。

寧王妃臉色有些難看,蘇婉然是她侄女,皇帝處置了蘇婉然,她自己臉上也沒什麽光。

想為她說兩句求情的話,但又怕牽連,只好默然無語,眼睜睜瞧着蘇婉然被拖了出去。

寧王倒是一臉的無謂,甚而還有幾分譏诮。

面上瞧着,皇帝是因秦春嬌的一番狀告,才處置了蘇婉然,但聽适才話裏話外,顯然是對她不滿已久,今日之事不過只是個炮引子罷了。

在往深裏想,或許京城蘇氏的氣數,即将到頭了。

皇帝又向秦春嬌笑道:“今兒是你兒子的好日子,朕的兒媳無禮,朕已責備過她了。你可不許生氣,往後不做菜給朕吃了。”

這話帶着幾許戲谑,更有着幾分長輩對于晚輩的照拂慈愛。

秦春嬌卻有些懵了,她沒想到自己真的告倒了蘇婉然。

相府千金,太子正妃,竟然因為她一席話,而被皇帝斥責勒令閉門思過,這真有些不可思議。

而皇帝同她說話的口吻神情,仿佛并不是一個君王,而是家中的長者,在說着日常雜事。

皇帝看着這小女子呆愣的樣子,心想着她這會兒倒知道怕了,便有幾分好笑。

他的确喜歡這個小娘子的品性,何況她還是他的侄兒媳婦。

他責備發落蘇婉然,本身也有給他們一家子臉面的意思。

陳長青與易家兄弟兩個,都連忙上前謝恩。

皇帝坐在上首,莞爾一笑:“爾等不必多禮,朕還有一件大喜事要講。”說着,又看向寧王:“五弟,撿日不如撞日,你看如何?”

寧王知道皇帝的意思,來前皇帝也曾對他提過。

他看着易峋,心裏既有期待,亦有緊張,擰在一起,竟然有些說不出話來,磕磕巴巴道:“但憑皇兄做主。”

皇帝瞧着易峋,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但聽他說道:“易校尉,你其實是皇室子弟,是寧王的親骨肉。”

這話落地,卻無人敢接。

易峋猛然間有些失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聽見了什麽,心中一片空白。

他呆怔着,問道:“皇上,說什麽?”

皇帝料到他不能這樣輕易接受,又笑着說道:“你是寧王與前王妃所生,是被王妃的婢女與侍衛私下作弄,偷盜出府,讓你流落鄉間。”

這話未說完,易峋已然顧不得上下有別,禦前無禮等禁忌,張口便道:“皇上這話,可有憑據?!”

他只覺得自己腦袋裏嗡嗡作響,适才心底裏尚未有什麽知覺,此刻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皇帝尚未說話,一旁的寧王卻按捺不住,搶先開口道:“峋兒,你腰間有一枚月牙形胎記,那是你娘親娘家一貫的傳承。蘇氏血脈,必有此記。再則,你說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枚玉帶扣,實則是當年我同你娘親成婚時,皇上送來的賀禮,這世上獨此一對!”

說着,他顫抖着雙手,從懷中取出一對蝴蝶玉帶扣,其中一枚有些破損,是易峋原先佩戴的那枚,另一枚完好無損,只略有些發黃。兩枚玉帶扣質地一致,文理如一,且合在一處,便是一副雙蝶嬉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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