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2章

易峋看着眼前這對玉帶扣,微黃的玉上,兩只蝴蝶似要騰空飛去。

一樣的玉質,一樣的紋理,如出一轍的雕琢刀工,令人無法不信這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再說,皇帝與寧王,強行認他,能有什麽好處?

易峋有些暈眩,他仿佛和堂上的人隔離開來,皇帝寧王這些人的臉孔變得模糊起來,似有一團霧氣将他裹住。

話音穿過了霧氣,隔着什麽,聽得不那麽真實。

易峋只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做一場夢,夢裏他進了京,考中了武舉,到皇帝跟前當差,護駕受傷。春嬌為他生了兒子,家中擺滿月酒,皇帝與寧王來了,說他是皇家的孩子,是寧王的兒子。

而養育了他多年的爹娘,教化他多年的父母,竟然是一對偷竊皇室血脈的賊!

這,怎麽可能?!

似乎有許多人跟他說話,他都聽不大清楚,也不想去聽。

這一切一定都一場夢,待會兒雞會叫,天會亮。夢醒來時,他一定還在下河村的農家小院裏,春嬌正在替他做着早飯,而炊煙依舊會升起。孩子睡在搖車裏,興許已經在哭鬧了。

這一定,全都是夢!

夢裏人說了些什麽,那是不用聽,也不用在意的。

易峋只覺得有些恍惚,甚而連意識都不太清楚起來。

就在木然之中,一道溫柔的嗓音穿過了迷霧敲醒了他:“峋哥!”

伴随着這聲音,一只溫軟的小手輕輕握住了他,柔軟卻仿佛蘊含着無窮的力量,将他帶回了現實。

易峋轉而握住了那只手,定了定神,向皇帝與寧王道:“皇上,王爺,這裏面興許有什麽誤會。我……臣只是一介村夫,無意也不敢高攀皇室。”

皇帝先是一怔,寧王卻是急了,說道:“峋兒,你本就是皇室血脈,怎麽能說是高攀呢?你那個養母,其實是你母親生前從娘家帶來的陪嫁婢女,名叫茹嬅。而你的養父,便是我府中的侍衛。他是家奴,所以也姓易。峋這個字,是你母親懷胎五個月時,我與她一道想好的。只說生下來若是個男兒,便起名叫易峋。茹嬅是近侍,自然知情……”

寧王認子心切,言語有些颠倒。

易峋卻已然鎮定下來,直直的看着他,問道:“若是如此,那他二人将我拐出王府,十多年來不去上門勒索,還費盡心血,把我養大成人,又是圖些什麽?”

寧王沒有想到這一節,又或者其實他想過,卻不願深思。他愣住了,沒有話說。

皇帝看了寧王一眼,便吩咐朱離道:“你去将東西取來,呈給世子看。”

朱離應命,出了大堂,半晌回來,恭恭敬敬的一本冊子與一沓書信,送到了易峋跟前。

易峋不解,只見那些冊子與書信的紙張都有些泛黃破損,顯然是有些年頭了。

皇帝的聲音自上頭傳來:“這是王府婢女茹嬅與侍衛易琮這些年來,同杏林春館主程漢來往書信,裏面大致講了些你母親與你的事情。另有一冊私人秘記,上有記載,這對男女何年何月到得下河村,又是何等情形。”

易峋擡手,輕輕拿起那些書信翻閱起來,薄薄的紙張,在手裏卻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看了書信,上面果然是母親的親筆,寫給杏林春的程館主的,言辭往來之間,頗為涉及王妃舊事。而那地方志,上面更是清楚記載了易琮與茹嬅二十年前到下河村時,乃是未婚男女,然而女子懷抱一出生未及一月的嬰兒。

他們二人是到了下河村,方才成配。隔年,生下易嶟。

甚而,那冊子還記着,據接生的穩婆說起,那婦人的身子,決然不像是生育過一子的,倒像是頭胎。

易峋看着,默然無語。

皇帝再度說道:“這冊子,是自下河村前任裏正家裏抄來的,可算做個地方志事。捏造此事,可絕無好處。”

這冊子,原來是趙桐生父親的。

老趙頭也是裏正,村中大小人事,巨細無遺,都一一記載。到了趙桐生這兒,他嫌如此麻煩,便将此事丢開了。以往的冊子,也壓在了趙太太的衣服箱子底下。

皇家派出的密探,何等精明強幹,就是深埋地底,也能給你掘出來,這東西自然也抄來了。

到了此刻,易峋心中即便不願,其實也不得不信,鐵證如斯,他身上還有屬于蘇家的胎記。

真可笑,他厭惡蘇家,骨子裏卻流淌着蘇家的血液。

易峋面無神色,将書信與冊子都放還了回去。

皇帝與寧王,兩雙四只眼睛都緊盯着他。

寧王喉嚨有些幹渴,忍不住道:“峋兒……我的孩子……”

易峋擡眼,沒有看寧王,而是望着皇帝,沉沉說道:“皇上,若是臣并不願認祖歸宗呢?”

這話音聲量不高,卻擲地有聲,然而實在令在場的衆人大吃一驚。

陳長青等人,今日屢遭變故,早已有些木了。

寧王與寧王妃則是震驚莫名,寧王更是失聲道:“峋兒,這是為何?!”

于此事,秦春嬌雖有些驚異,卻并不意外。

她曉得她漢子的為人心性,自然也明白,他怕是不願意認這門親的。

皇帝神色微微一沉,淡淡說道:“你不是不信,而是不願。”

易峋言道:“正是。”

皇帝卻并未追問,他看着易峋,目光裏頗有幾分玩味的意思,還有些欣賞。

這個年紀的孩子,差不多都是什麽也不怕的。他不畏懼皇權,這還不算什麽。名正言順的身份地位,他卻不為所動,這是真正難得了。

昔年太後在世時,曾對他說過,這世上有些人能拿錢買,但那樣的人往往并不很值錢,而真正值錢的人,拿錢是買不來的。

這話,他成為帝王多年之後,深以為然。

他很喜歡這個侄子,他五弟的獨苗,舍命救過他。在禦前當差的那幾個月,他心思慎密,穩重自持,是個極好的苗子。

皇帝,是打從心底裏的想讓他認祖歸宗。

然而,他也深知,此刻強迫,只會适得其反。

堂上一陣凝滞,良久皇帝忽然說道:“也罷,出來這麽久了,朕也乏了,便先回宮,改日再談此事。”說着,便要吩咐起駕回宮。

衆人都是一怔,沒有想到皇帝竟然就這麽走了。

寧王禁不住道了一句:“皇兄……”

皇帝看着他,意味深長道:“今日他們也忙了一天,且讓他們歇歇,來日方長。”

寧王并不敢違抗皇命,只得作罷。

臨去之前,他頗為不舍,貪戀的看着易峋,甚而還想再瞧瞧他的那個小孫子,然而易晗早已睡了,抱到了屋中。

易峋垂眸,避着他的目光,一臉冷淡。

易家衆人送龍駕出門,皇帝上了辇,卻又探頭問秦春嬌:“你今兒給朕吃的,卻是個什麽好東西?”

秦春嬌愣了愣,旋即回道:“是土蒜,鄉下的一種野菜。”說着,又笑道:“這東西在鄉下,是增長精力的好物。鄉下的漢子們,可愛吃了呢。”

皇帝聽了,頓時朗聲大笑,吩咐回宮。

這群人走後,只餘下陳易兩家子人,坐在堂中面面相觑。

陳長青在堂上來回踱步,這事出突然,他全然沒個預備,直到此刻,他才察覺到一些蹊跷。

陳德修在旁說道:“爹,這自來皇室貴胄的女眷産育,自懷孕日起,便有宮裏派出的女官陪同,直至生産。這對婢女侍衛,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能将堂堂世子,偷帶出府?”

陳長青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

易峋扳直了身子,坐在紅木圈椅上,臉色沉沉,陡然說道:“我不管他們說什麽,我只有一對爹娘。旁的,沒有養我一天,我也不認。”

陳長青這方說道:“峋子,此事非同小可,不要輕率任性。”

易峋将唇抿成了一條線,默然無言。

劉氏在裏屋看孩子,聽見了這樣的消息,雖覺得驚詫莫名,但到底是一屆婦人,也沒什麽主意。

陳長青停了片刻,說道:“天色不早,你們也早些歇息。德修說的不錯,這事有蹊跷。待明日,咱們再作打算。”

說完,便同妻兒辭別離去。

獨留易峋一人,坐在大堂上。

堂上空空落落,他心中也不知是個什麽滋味兒。

記憶裏,父親的諄諄教誨,母親的慈愛養育,兄弟的手足情深,這一切在今天都變了。

難怪,旁人家裏是寵小兒子,他們家中反倒是溺愛長子,也難怪自小到大,易嶟一直要讓着他。更有,母親明知道他和春嬌兩廂情悅,卻想替易嶟去提親。

他們早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那不是在撫養孩子,是在服侍主子。

易峋的兩只手攥成了拳頭,指節凸起,青筋畢露。

他忽然有一種,被親人抛棄了的錯覺。

秦春嬌姍姍走來,将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把緊握的拳頭一一舒展開,她柔聲說道:“峋哥,想不通的事情,就暫且不要想。”

易峋看着她,柔媚的臉龐上,細彎眉輕輕的蹙着,盡是對他的擔憂和關切。

她低聲說道:“不管怎麽樣,你還有我呀。”

這話語,仿佛一股春水,溫潤了他的心。

他長臂一攬,将她抱在了懷中,頭埋在她的頸間,嗅聞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他低聲道:“春嬌,我該怎麽辦?”

秦春嬌微笑着,軟糯的聲音輕輕響起:“照你心裏的想法辦,無論如何,你總是我的峋哥。”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