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這話音才落,皇後當即起身出迎,寧王妃拉着孟玉茹一道跪下,果然見一道颀長偉岸的玄色身影邁步入門。
皇帝進門,道了一句:“都平身吧。”便親手将皇後自地下攙扶起來,挽着手朝裏走去。
見到寧王妃時,皇帝只掃了她一眼,淡淡說道:“王妃今日進宮,探望皇後?”
寧王妃賠笑回道:“是,妾身來同皇後說些家常話。”
皇帝徑自向前走去,同皇後攜手依舊在西窗下的羅漢床上坐了,方才說道:“皇後常日勞累,王妃能進宮陪皇後說話解乏,倒是好的。”
寧王妃賠笑稱是,她心中卻忽然有些不甘和激憤。
當初,姐姐還在時,這帝後二人對她是何等親昵和氣,皇後能直呼她閨名月婵,皇帝更是以弟妹呼之,親熱的就如一家子人一般。而等到自己做了王妃,皇帝皇後卻并不像對姐姐那般對她,于她的稱呼從來就只有一個“寧王妃”,冷淡疏離的仿佛她是一個外人。
或許,對他們而言,蘇月娥永遠都是一個外人。他們的圈子,是她永遠也無法融入的。
即便姐姐沒了,死了,她也取代不了蘇月婵的位置。
皇後并不想替她遮掩什麽,徑直說道:“王妃今兒過來,是為峋兒的親事來的。”
皇帝瞥了寧王妃一眼,問道:“峋兒不是已然成親?怎麽又來親事一說。”
寧王妃臉色先是漲得通紅,轉而又變得煞白,正想說話,皇後卻已先說道:“王妃來說,峋兒如今這位夫人出身不好,與峋兒不能匹配。又說,當年月婵在的時候,曾為峋兒指腹為婚,定下一門親事。如今峋兒找回來了,就該将那門親事重新提起。”
皇帝耳裏聽着,面上神色倒是一如往常,只是問道:“弟妹當初為峋兒指婚的,是誰家的姑娘?”說着,便又自語道:“這都二十餘年了,峋兒也二十出頭了,莫不是那家姑娘竟就老在家中,到如今都不曾嫁人麽?”
皇後笑了笑:“就是孟家的孩子,孟家同蘇家有些姻親往來,有這樣的事倒也不足為奇。”
皇帝一時沒能想起,問道:“哪個孟家?”
皇後說道:“便是前些年,皇上發落的孟家。”說罷,就指着孟玉如說:“她便是孟河年的孫女,孟庶人的侄女兒。孟家的少奶奶和月婵指腹為婚,但轉眼便小産。這女孩兒,是她到了湖陽才生下來的,前後差不離錯了三四年。依臣妾所見,這沒影兒的事兒,又不是當初懷上的那個孩子,自然不能作數。但今兒,寧王妃偏要提起,還把這女孩子帶進宮來,定要本宮瞧瞧。”
皇後同皇帝是多年夫妻,曉得他脾氣心性,喜怒好惡。孟庶人,原是貴妃,因事被貶,自缢死于冷宮。孟河年,更是個倚老賣老,貪贓枉法之輩。這兩人,都是被皇帝深深憎惡之人。她提及這兩人,并将孟玉如同他們挂上關系,便是要令皇帝不待見她。
果然,皇帝濃眉一皺,不提此事,當即說道:“這事荒唐,弟妹過世多年,峋兒也已娶妻生子,重提此事又有何意?!再則說來,這女子根本不是當年月婵定下的那個,這樣雀占鸠巢豈不荒謬!”
寧王妃只覺得臉上**辣的,皇帝說起雀占鸠巢這詞兒時,目光便直直的落在她臉上,她也曉得是個什麽意思。
這麽多年了,他們就沒有看得起她過!
她低頭不語,但聽皇後說道:“王妃的意思,這姑娘等峋兒到如今也沒嫁,不如讓她給峋兒做側室。”說着,她笑了一聲,又道:“王妃還說,峋兒不肯認父,必然是他那位出身鄉下的夫人從中挑唆作祟,要安插個人在峋兒身側,好讓她仔細勸勸。”
寧王妃只覺得坐立難安,她沒有料到皇後竟然連這一絲絲的薄面都不肯給,她仿佛是扒光了站在這兩人面前,羞憤不已。
皇帝的目光越發冷厲,他冷笑了一聲:“王妃,今兒是特地進宮講笑話來逗朕與皇後樂的麽?這女子養在他們家中十餘載,都不知世上有峋兒其人,如今才知道便成了一直等着?月婵亡故,那時報說世子也夭折了,她等的是什麽?莫不是,她從娘胎裏就開始守節不成?!”
寧王妃講不出話來,連她身後的孟玉如也一臉泫然欲泣的神情。
皇帝根本不想再看這婦人一眼,只說道:“本朝用人,自來只看賢能,不問出身。子弟娶親,當也如此。峋兒那娘子,朕見過幾面,雖是微末,卻是個靈巧能幹的好婦人,配得過她那夫婿。出身不高又如何,好過那些仗着身份卻飛揚跋扈、心術不正的所謂世家千金!”一氣兒講完,他又說道:“行了,峋兒為何不肯認父,王妃心中自然有數。王妃,還是回去好好自省,如何能調合他們父子關系,方是你內助的本分,就別在這歪門邪道上動心思了。”
寧王妃踏出皇宮之時,渾身冰冷顫抖不住,如同從冰窖裏出來的一般。皇帝的話,還回響在耳畔。那分明是在說,她搶了蘇月婵的位子,活該有今日這番羞辱。
可是憑什麽呢,她和姐姐明明是一個母親生養的,人人都喜歡姐姐,都說姐姐好,只要有姐姐在場,就不會有人誇贊她一句。自小到大,姐姐都是人們口中溫婉貞靜的才女,提起她便只是相國府那個被嬌慣壞了的二小姐。
甚至于,就連婚配,姐姐的夫婿也是這京城之中出名的風流子弟,皇室貴胄。
蘇月娥對于寧王其實并沒有那麽多情愛,只是他是姐姐的夫婿,又是這京中名媛淑女們心儀的男人,她便生了搶奪之心。所以,當寧王對她顯露好感的時候,她便刻意将他誘到了手。
她只是想證明,她并不比姐姐差,姐姐的東西,她也一樣可以奪來。
蘇月婵對此事,雖有所察覺,卻似乎不願鬧大,便沒有聲言。
那段日子,看着姐姐有苦說不出的神傷模樣,真是痛快不已。
姐姐竟然生了個男孩兒,她當然不允許姐姐再有能得到男人寵愛的籌碼,索性一氣兒送他們走了。
終于,寧王聽信了她的言語,她也如願當上了寧王妃。
然而,母親已不認她了,等閑不準她再回娘家。帝後看她,總是冷漠視之。寧王跟她不過好了那麽幾年,如今也養了一院子的女人。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背地裏嚼她的閑話。
這一切,真的就是她想要的麽。
寧王妃立在宮門前,只見天際一抹殘陽似血,西風吹來,冰冷刺骨。
她覺得很冷,這世上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孟玉如立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輕輕問道:“姨母,咱們怎麽辦?”
她有些惶恐不安,跟着寧王妃入宮見皇後,卻無端招來一番訓斥。帝後眼中的輕蔑與不屑,直白的令她難以忍受。自小養在深閨,她哪裏見過這樣的世面。
從聽說那個男人竟然和她有那樣一段姻緣,孟玉如便篤信,之前在河間縣客棧之中的偶遇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祖母曾告訴過她,千裏姻緣一線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明知道他已經娶妻,但表姐與姨母都要她放心,一定能将她送進王府之中,她心中便升起了一些小小的希冀,哪怕做個側妃也好。
但今日這情形,再怎麽無知,她也能有所知覺,這件事怕是無望了。
蘇月娥沒有看她,只淡淡說道:“你且回府去,若有別事,我自然打發人去叫你。”
說着,她便挺直了腰身,一步步的走進風裏。
終究,她還是寧王妃。
打發了寧王妃與孟玉如,皇帝頗有幾分不悅,兀自斥道:“她還不死心!”
皇後剝了一個橘子,将黃橙橙的橘瓣放在皇帝手心之中,方才說道:“她想借着孟氏這事,把持峋兒。她倒是聰明,可惜別人也不傻。”言至此處,她睨了皇帝一眼,不無嘲諷道:“我早說她不是什麽好人,你們偏不肯聽,硬是叫她做了寧王妃。”
皇帝卻有幾分不服氣,當即說道:“怎麽能說是我們,分明只是老五一定要她!他執意如此,我們又能如何?”說着,又嘆又惱:“有這麽個凡事不着四六的弟兄,朕也煩惱的緊。”
皇後嘆息了一聲,轉而說道:“峋兒既然還在,那麽當年月婵生産時,必是有什麽蹊跷的。”
皇帝颔首,眸色深邃:“朕也是這麽問着老五,然而老五一口推在了那婢女和侍衛身上,旁的一概不知。”
皇後便想說些什麽,皇帝望着她已先說道:“今日,朕聽內侍省來報,陳長青私調了當年的記檔去。梓童,這件事還是讓峋兒自己查出來的好。老五到底是朕的手足,他若護定了王妃,許多話也不好說起。若是峋兒,那是他生母,便又不同了。”
皇後聽聞,便不再多說什麽。
她曉得錦衣衛的本事,也知道此事必會有個結果,只是長嘆了一聲:“峋兒也有了孩子,若是月婵還在,該有多好。”
陳長青果然自內侍省調了記檔回去,同易峋一道仔細翻閱了一遍。
看那記檔之上,倒是四平八穩,滴水不漏,言說前王妃蘇氏于幾時胎動,胎位不正,幾時出血,幾時過身,都記得清楚明白。
看記檔,自然看不出來什麽,翁婿兩個又各自尋訪當年服侍蘇月婵生産之人。
然而時過境遷,當年的女醫早已告老還鄉,伴産姑姑業已過世,至于旁的便都是寧王府的家仆,更是無處下手。
忙碌了兩日,竟是一無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