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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時日進了臘月,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連下了兩場雪,越發的天寒地凍起來。

年底了,鋪子的買賣極好,前來置辦年貨的客人隊能排到街那頭去。

借着易家鋪子的光,巷子裏別的店鋪生意也比往年好上那麽三四分,就連巷口常年賣油糕的攤子,每天也要多賣出百八十個。

這街上住着的人家,都十分高興,言說易家真是個福氣人家,籠着大家一起發財。

秦春嬌照舊每日忙碌着鋪子裏的生意,她還要照看孩子,此外更得吩咐備辦過年事宜,可謂是忙到了十足。倒是好在弟妹黃玉竹也是個麻利能幹的婦人,妯娌兩個相互幫襯着,倒也說得過去。

這日下午,鋪子裏的存貨已然賣的差不多了,生意較往常略微清淡了幾分,秦春嬌便将鋪子交給了宋青和老胡照看,她在屋中看着孩子,同黃玉竹一道做些針線。

今日天氣晴朗,日頭灑了一地,照在身上,頗有些暖洋洋的。

屋中的炭盆裏炭火燒的紅旺,炕皮也燒的燙熱,令人有些昏昏欲睡。

秦春嬌坐在炕沿兒上,一面繡着一只虎頭鞋,一面照看着車裏的孩子。

易晗被喂養的白胖,穿着外祖母給做的繡了寶葫蘆的小襖,躺在車子裏酣睡着。

秦春嬌繡上兩針,便擡頭瞧瞧,不時替他掖下被子。

黃玉竹繡着一方鞋面,嘴裏說道:“嫂子,你說寧王爺那件事,近來怎麽沒見動靜了?莫不是,就這樣算了不成?”

秦春嬌沒有言語,低頭做事。

黃玉竹便找了閑話來講:“嫂子,寧王爺會認晗兒這個孫子麽?”

秦春嬌這方停針,擡頭一笑:“他認不認都無關緊要,我和峋哥也不稀罕那些。晗兒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能将他好好的撫養長大,并不需要倚靠外人。”

黃玉竹微微颔首:“嫂子說的是,這寧王二十多年不聞不問的,猛不丁的跳出來就說自己是大哥的親生父親,想白撿個兒孫,哪有這麽便宜的事?”說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又說道:“我家那口子也是好笑,頭兩天裏日日失魂落魄,生恐他哥不認他了,我瞧着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的。”

秦春嬌聽着,只是笑了笑沒有言語。

黃玉竹又說道:“嫂子,說起來我還真挺佩服你和大哥的。尋常人遇上這樣的事,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哪個不是上趕着去認親?大哥不肯認,嫂子你也不勸他。”

秦春嬌這方笑道:“勸他什麽?我們自己過得好好的,峋哥為這事心裏不痛快的很,又去認什麽?”說至此處,她微微一停,便說道:“至于我,峋哥無論怎麽做,我都是贊同的。”

黃玉竹點頭稱是,說了幾句家常閑話,忽然問道:“大哥這幾日都在忙什麽,早出晚歸,有時候還不在家中歇宿。我問着嶟哥,嶟哥也不肯說。”

秦春嬌面色恬淡,看着手裏的針線,輕輕說道:“他們不說,自有他們不說的道理。”

黃玉竹聽着,便不問了。

過了片刻,易晗醒來,又是尿濕了尿襯,又是餓了,大哭起來。

兩人手忙腳亂,好一頓收拾。

到了傍晚,日頭落下地平,天際飄來幾朵彤雲,竟又落起雪來。

今日有鄉下才送來的野雞,秦春嬌便用瓦罐,做了個白果炖野雞。易家地頭有幾株老銀杏,每年都能收獲許多白果。

天氣寒冷,易峋在外奔波了一日,回來該是凍透了,她想做點能暖身子的吃食。

這些日子,易峋和陳長青一道在查訪當年的那件事,似乎一直不大順利,每晚到家都有些愁懷滿腹。

然而易峋不說,秦春嬌也不追問,免得叫他更加心煩。

用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白果炖雞便得了,金燦燦的雞湯,雪白的雞胸肉,伴着碧綠軟糯的白果,濃香怡人。秦春嬌将瓦罐放在爐火上溫着,等易峋回來吃。

到了掌燈時分,易峋便冒着風雪,一身寒氣的回到家中。

近來查訪不順,令他心情頗為郁結。一碗香甜溫熱的雞湯,果然十分中他的意,驅散了滿身的冷氣。

燈火昏黃的飯桌邊,腳下是燒的紅旺的炭火,守着嬌妻愛兒,易峋心中的郁結竟也化開了大半。

入夜,房中的燭火早已熄了,只餘下一些院中折射而來的雪光。

帳子上,兩道人影纏在一起,旖旎悱恻,床架子也晃動的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靜止下來。

秦春嬌躺在枕上,烏黑汗濕的發貼在鬓邊,她嬌喘籲籲,兩頰潮紅,雪白豐滿的胸脯随着喘息起伏着。

易峋依舊伏在她身上,将頭偎依在她柔軟的胸前,眼睛輕輕閉着,聽着她的心跳。

半晌,他悶悶的說道:“春嬌,有時候我也在想,這件事再查下去有什麽意思。二十多年了,就算查出來當年的事情,其實也都過去了。而且……”他擡頭,瞧着她,低聲說道:“雖說我知道她是我的生母,但我心裏并沒有什麽感覺。我……我這樣,是不是不對?”

秦春嬌也瞧着他,清澈的眸子裏帶着一絲情事之後的嬌軟妩媚,她輕柔的一笑,擡手撫摩着易峋的俊臉,輕輕說道:“峋哥,你打從生下來就和母親分開了,你沒有見過她,她也沒有養過你一日,當然會有這樣的感覺。”說着,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深了:“但我知道,如若可以,她一定是想好好的将你撫養長大的。世上絕少有母親,會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如今有了晗兒,我便是知道了。一眼看不見他,我心裏就發慌。我吃苦受罪都沒關系,但不能苦了他。當初,王妃含忍着那麽多委屈,便是想把你好好的生下來,這個心一定是一樣的。”

易峋眸色深深,他嗅聞着她身上清甜的奶香味兒,心中的迷茫卻漸漸散去了。

是的,如果不是當初那件禍事,母親不會暴亡,更不會丢下他。

寧王這個父親,他是不認的。但母親的仇,卻不能不報。

易峋定了定神,再度說道:“春嬌,過上幾日,京裏或許生出些變故,我大概是不能在家裏的。你關起門來過日子,鋪子的生意,顧不上就暫且歇着。”

錦衣衛收到的線報,這幾日京中恐要驚變。

皇帝的意思,這一次便要将這些逆賊一網打盡,連帶着朝中的勢力,連根拔起。為免打草驚蛇,親軍十二衛只在暗中布置,明面上依舊如往常一般波瀾不起。

易峋當然也不能将這些事告訴秦春嬌,一則是軍紀約束,二來也是免她擔心。

秦春嬌不是個不懂事理的婦人,聽了他這些話,便曉得丈夫任上一定是有要緊的事,便也不多問,只說道:“家裏的事,你都放心,我會照看好的。只是,你行事也小心些,不要再像上一次那般莽撞,做事前總得想想,你不是獨身人了,我和晗兒總還在家裏等着你回來。”說着,這話音竟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

易峋耳裏聽着,心中溫軟,看着那紅馥馥的唇瓣開合着,輕輕嘆息了一聲,情不自禁的覆了上去。

秦春嬌嘤咛着,兩條光潔白皙的藕臂便環上了他的脖頸。

又兩日,一列人馬冒着風雪,疾馳出城,一路到了城西郊外。

行到近處,兩人翻身下馬,走上前來,正是陳長青與易峋。

此地是一處空曠荒野,空蕩蕩的站着幾株松柏,樹下便是一座墳茔,矗着一塊墓碑,上刻着寧王妃易蘇氏月婵之墓。周遭攔着一圈漢白玉的圍欄,墳前坐着兩尊石獅。

當初,寧王妃過世,便葬在了此處。

這地兒,倒也算是快風水寶地,還是皇帝親自下旨賜給蘇月婵的安眠之所。原本,王妃過世,該有規制的墳茔。但蘇月婵是青年暴斃,頃刻間來不及預備,屍身又不适宜久放。皇帝便下旨将她暫且葬在此處,待将來寧王百年,再行合葬。

寧王如今尚在,她的墳自然也就沒有遷移。

此處本該有看墳的人,但今日風大雪緊,天氣寒冷,便躲了烤火去了,并不曾看守在這裏。

跟手的人上來,向兩人一抱拳,問道:“二位大人,就動手麽?”

陳長青看着易峋,說道:“錦衣衛有便宜行事之能,但這到底是你的家事,你來做主。”

易峋看着那光禿禿的墳茔,碑上蓋着一層積雪,柏樹落光了葉子,石獅子甚而有些裂紋了,可見是許久不曾來人了。

縱然對那個從未謀面的生身母親,并沒有多少情分,但他心中依舊彌漫起了悲涼,甚而是隐隐的怒氣。

風雪之中,只聽易峋沉沉說道:“動手罷。”

陳長青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向那幾個仆從擡手吩咐:“去罷。”

幾個人便取了鋤鏟,向墳上走去。

易峋看着那些人在墳前忙碌,半晌便将墳打開了一個口子,烏黑深邃,仿佛一個大口,想要吞噬些什麽。

他不自覺的,握緊了雙拳,看着棺材被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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