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側殿燈火一亮,趙衡便察覺到了,他腿疼難忍晚上睡着的時間有限,偶爾醒來便會靜靜睜着眼直到困意再次襲來。他武功不俗耳力過人,自然聽到羅璧略帶驚慌的聲音,擔心高明純出事、沉聲叫來守夜的劉德到側殿有無要緊事。
劉德應聲邁着小碎步迅速去了側殿,過了半柱香時間回來禀報:“陛下,羅璧姑娘說皇後娘娘并無大礙,只夢靥着了,娘娘已經睡下了。”
“朕知道了。”
果然,沒過多久側殿燈火再次熄滅,承乾殿陷入寧靜。
“陛下,可要點燈?”
“不用,你去睡吧。”
“是。”
今夜無月,趙衡閉上眼培養睡意,腦中卻在不斷推演正在部署的計劃,慢慢思緒過渡到了皇後身上,先帝冊封太子妃時趙衡曾在宮外見過她一面,高家兩位大舅子帶她出門踏青,高明純看起來挺開心,穿着石榴紅色胡服在草地疾馳,遠遠看着都能被她暢快的笑容感染。
那一面之緣後,父皇讓人送來十來個女子畫像,讓他從中挑一個作為太子妃,看到高明純的畫像時毫不猶豫選了她。
當時在想,那樣開朗可愛的女子,應是良配。
賜婚後,趙衡往高家送過一些東西,偶爾會收到回禮,吃食、香包或是高明純親手作畫的折扇,那感覺很新奇,他不讨厭循規蹈矩的女子,可她看起來似乎比以往見過的女子新奇可愛,漸漸期待起大婚的日子。
不巧的是還未及大婚先帝病重殡天,大婚日子往後挪了三個月,後宮盛傳他不喜未來皇後,他沒有理會流言,只是在大婚時用了最高規格将期待許久的皇後娶回來。
高明純比他年幼卻懂事大方,後宮之事漸漸接手不說,與他相處也相當融洽,在外是端莊大方的皇後,兩人相處時會撒嬌賣乖很是可愛,自她來到身邊,趙衡一直過得愉悅。
因為先帝喜愛在女人之間流連,趙衡從小就不喜歡身邊女人太多,有了皇後甚是讨厭有別的女人出現,所以他拒絕大臣要選妃的提議,他模糊覺得若是有了別人高明純裏裏外外都會像個真正的皇後,而目前狀态良好暫時不需要改變。
趙衡天生就有一些浪漫主義因子,若不做太子、皇帝,大概會是個不錯的大俠。因他聰穎,先帝待他格外寬厚縱容,趙衡的年少時光算是快活的。
東山墜崖像一把利劍插到了心裏,徹底打破趙衡的逍遙日子,墜崖之後如同墜入地獄。
後來戰火紛飛的時光裏,趙衡經常想起僅僅與他相處兩個月的皇後,那個燦若朝陽的明媚女子,珍藏心間念念不忘。
……
禦膳房宮人依次進入承乾殿将早膳奉上,十來種早點香氣四溢,高明純捏起一只小籠包咬一口,鮮肉餡香而不膩美味可口,三兩口吃完又捏起一只放到白釉折腰盤內,上面還放着一塊點心,兩片鹵牛肉,端起這盤送到趙衡面前。
“陛下,臣妾吃着這三樣不錯,陛下嘗嘗。”
趙衡右腿折斷只能躺在床上被人伺候,劉德被他趕了出去,高明純親自來伺候他喝了碗湯,再送些自己覺着好吃的,好在兩人口味大致相同,他慢慢将這三樣東西吃完,又要了四只小籠包,看來這小籠包更對他胃口,之後便專心盯着高明純吃什麽了。
高明純怪不自在的,她肚子裏不像有個孩子,倒像是懷着一個絕世大寶貝,只不過這大寶貝她自己也喜歡。
早膳後,高明純到花園散步,被皇帝盯着看一不下心吃多了。
“羅璧,你有沒有覺得陛下挺不對勁的?”
羅璧一臉茫然:“不知道,陛下對娘娘不是挺好的?”
這倒是,高明純就是覺得從東山回來皇帝仿佛對她親近許多,偶爾看她的目光柔軟的能滴出水來。
“再說娘娘現在懷着小皇子,陛下對娘娘好不是理所應當的麽。”羅璧壓低聲音悄悄說。
難道真是因為孩子?高明純松一口氣,希望沒有想錯,她肚子裏這個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更是嫡出,地位一定不一般,皇帝重視說得過去。
至于懷了孕要不要給皇帝選嫔妃,高明純不太厚道的想,皇帝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還是先好好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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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皇帝病重,文武百官尚在有條不紊的各司其職,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麽問題,只是前去觐見陛下的官員出來時臉色都不大好,詢問陛下到底病到什麽程度,誰也說不清楚,全權負責陛下病情的柳院判常人根本見不到。
虞真長公主聽聞胡彬胡小郎仍舊纏綿病榻,想請柳院判到胡家給胡小郎診病,作為親姑姑的齊王妃也要為侄子的病情出一把力,兩人攜手來到椒房殿請見高明純。
高明純很是為難:“陛下的病情離不開柳院判,皇姐見諒,本宮實在做不了這個主。”
虞真長公主臉色一沉:“那本宮便去求見陛下。”
她一點都不給高明純臉面,甩手就走,齊王妃讪讪的亦不敢多留,聲稱要去給黎太後和羅太妃請安,匆匆走了。
高明純臉色未變,倒是羅璧憤憤不平:“長公主怎麽就跟娘娘不對付似的,次次都不給好臉色,那胡小郎是什麽人能比得上娘娘你麽?”
“當然比得。”
羅璧大驚:“娘娘,那胡小郎不過是光祿寺卿的孫子,怎能比得上娘娘?”
高明純微微嘆氣:“自大婚以來長公主就對本宮不冷不淡,本宮不知哪裏得罪她,可本宮身為皇後自不會低三下四的巴結她,誰知她連面子都不肯做,不過你交代下去,長公主在椒房殿一言一語均不可外傳,爾等隊長公主必須畢恭畢敬,明白嗎?”
羅璧不傻:“娘娘放心,奴婢必定不會在長公主面前出差錯的。”
虞真長公主似乎不滿高明純做皇後,可高明純同樣看不起她,驸馬之事八字沒一撇就火急火燎給楊钊元的外甥找禦醫,貴為皇家公主虞真長公主可一點都不顧皇室顏面。只不過那楊钊元不是好人,虞真長公主到底嫁不嫁他,高明純不想幹涉也不會幹涉,多說一句都是吃力不讨好罷了。
——
趙衡正在承乾殿看奏章,聽聞虞真長公主自椒房殿而來,氣沖沖的,不甚明白到底發生了何事。
“皇姐,皇後可做什麽讓你不滿意的事了?”
“她……”虞真長公主一頓,細細說來高明純說的一點錯都沒有,只是她心中不滿,處處看高明純不順眼。
趙衡放下奏章,心平氣和道:“皇姐不妨先坐,有什麽事同朕說是一樣的。”
對這個皇姐,趙衡與她感情平平,虞真長公主是先帝最寵愛的公主,生性霸道專橫行事率性而為,與他也并無過多交情,只是一母所生總比別的兄弟姐妹親近。趙衡被封太子後,虞真長公主才與他多了來往,曾經她還想介紹前任驸馬的妹妹做太子妃,被拒絕後總有些陰陽怪氣。
黎太後疼愛唯一的女兒,趙衡身為皇帝,不去計較,盡所能讓虞真長公主随心生活,她前世死于長公主府的大火中,趙衡心中悲痛尚不及失去妻子的一半,如今見識到虞真長公主對楊钊元的癡狂,趙衡更是不喜。
“陛下,我與光祿寺卿家的胡夫人相交甚好,胡夫人獨子身患重疾藥石罔醫,我聽聞太醫院柳院判醫術高超想請他出宮一趟,但皇後推說柳院判離不得皇宮,她做不了主,我想請陛下恩準柳院判到胡府為胡彬診病。”
趙衡喜怒不形于色,甚是平淡的問:“皇後可有告知皇姐柳院判正在為朕診病,朕未痊愈前柳院判連他自己府裏都不能回,何況出宮去胡府?皇姐難道不知這規矩?”
虞真長公主臉色一變:“陛下這是何意?”
“難道皇姐心中,朕還不如胡府的一個小孩子重要?”前世攻打京城那一戰中遇到了楊钊元和一疤臉男人護着胡府一孩子試圖沖出重溫,他用箭将那孩子一箭射死,想必那小孩就是楊钊元的外甥胡彬。
“我不知……”
趙衡打斷虞真長公主蹩腳的解釋:“朕讓太醫院另一名擅長小兒婦科的太醫随你去胡府,朕身子疲累,不多留皇姐了。”
虞真長公主離開承乾殿時淚花在眼眶裏打轉,還未走出承乾殿遇到被宮女簇擁而來的高明純,狠狠将眼淚憋回去,伸手打掉路過宮女手裏端着的白玉盤,揚長而去。
羅璧沒忍住:“娘娘……”
高明純揮手打斷羅璧的話,拍拍胸口對那吓的魂不附體的宮女道:“起來吧,待會兒本宮讓人去椒房殿拿來一只白玉盤給陛下的補上。”
“謝皇後娘娘。”
到了承乾殿,高明純又是笑靥如花,只是嘴唇上的咬痕還未消散,趙衡自然而然問起緣由,劉德送虞真長公主出去目睹全過程,結結巴巴說完趙衡臉色鐵青。
“皇後放心,有朕給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