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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虞真長公主比四位成年皇子年長,她出生時先帝正稀罕孩子,是以虞真長公主幼年算是跟在先帝身邊驕縱着長大,奏章玉玺都可随意把玩,當年舉朝皆知先帝對虞真長公主寵愛非常,她的封地是大安朝境內最富庶的,食邑封一千八百戶,是大安朝開國以來食封最高的公主。

相傳,虞真長公主五歲時先帝曾經抱她在膝頭戲言:吾兒若為男子,太子之位非你莫屬。

幸好,先帝後面接連生出兒子來,皇子漸漸長大成人之後先帝重心轉移,虞真長公主不再是先帝眼中唯一喜愛的孩子,幾個出色的皇子他都喜歡,還信誓旦旦要培養出個好太子來繼續這輝煌盛世,他則可以安心泡在女人堆裏醉生夢死。

大皇子湛王身子弱,不能勝任太子重任,趙衡聰慧機敏先帝從小就喜歡他,說他和虞真不愧是親姐弟,一直屬意他做太子,而老三齊王愛玩鬧胸無大志,最小的惠王倒是個正經的,不過他與趙衡感情好事事以趙衡為尊,當然不會搶奪太子之位。

趙衡便順理成章的被冊封為太子,先帝指派了三師三少教導太子,他自個抱着美人兒快活去了。

先帝晚年變得越來越糊塗,但有一點記得門清兒,朝綱不能亂、太子不能廢,任誰說太子越權他都充耳不聞,因為趙衡對他畢恭畢敬從無反叛之心,別的朝臣勸的再多都沒用,不過他最糊塗時對已經出嫁的虞真長公主依舊百依百順,唯獨駁了她一件事,便是趙衡的太子妃人選。

先帝晚年清醒的時候不多,這回絕對算一次,趙衡偶爾和高明純說起先帝會迷惑先帝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但先帝确實有大智慧。

唯一一點不好就是将虞真長公主捧得太高,讓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此時,虞真長公主氣的雙頰緋紅,怒氣沖沖道:“皇後真是好大的本事!”

高明純訝異反問:“殿下已經誇了本宮兩遍了,本宮都要受之有愧了,來人,将陛下與本宮給虞真長公主準備的賀禮拿來。”

羅璧将賀禮端到虞真長公主面前,是一對戰國雲雷紋玉珏、寶石頭面一副,上等玉佩一對,碩大南珠二十顆并夜明珠兩顆。

帝後賞賜本就是莫大殊榮,何況戰國雲雷紋玉珏何等珍貴,但這在虞真長公主看來這點東西不過是高明純另一種諷刺而已,揮手掀翻羅璧手中的托盤,首飾珠寶散落一地,玉佩碰到地板碎成兩半,羅璧驚慌失措的跪下。

高明純緩緩站起身神色冷凝:“虞真長公主這是何意?要犯上嗎?”

“你算什麽……!”虞真長公主還未說完,卻被楊钊元按住手。

楊钊元上前一步,拱手揖禮:“皇後娘娘見諒,長公主殿下神思不屬并非有意冒犯娘娘。”

“楊驸馬,本宮與長公主殿下說話用不着你多言。”高明純目光掃過那長身玉立的楊钊元,只覺厭惡,從知道那些人死前的場景後,若說她最想讓誰死,楊钊元必然排第一位的。

楊钊元恭恭敬敬道了一聲是,俯首時嘴角微微露出一絲愉悅笑意。

而對虞真長公主來說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高明純明知她心悅楊钊元還在東山用馬鞭抽他,如今又将她愛重的驸馬視若無物,豈不是把她的面子往地上踩!

“皇後娘娘如此自大狂妄,真當自己是這宮中第一人?若是陛下……”

“若是朕如何?”趙衡突然從內殿走出來,雖然仍舊面色虛弱,但眸中嘲諷毫不遮掩。

虞真長公主眼神猛地瑟縮了一下,還以為皇帝已經昏死過去,沒想到居然醒着還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她對高明純端着小姑子的身份,可對趙衡還是怕的。

高明純連忙去扶着趙衡,趙衡步伐虛弱,半邊身子都靠在她身上,他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撫親近,一步步走到虞真長公主面前,目光掃過散落一地的首飾珠寶,深吸一口氣:“虞真,你當真是被先帝寵的沒腦子了麽?”

“陛下何出此言!”虞真長公主擰着脖子,目光銳利。

趙衡扯了扯嘴角,擡腳将那戰國雲雷紋玉珏踢到一旁:“你剛才想說什麽?是不是想說若是朕死了皇後該是何等凄涼?朕還真是想不到皇姐竟然盼着朕死,也不知朕死了你能得到什麽好處!”

前世高明純母子之死是趙衡一輩子的逆鱗,除了高明純誰也碰不得,就連他自己也不敢去想象高明純懷着孩子怎樣小心翼翼委曲求全才能安然将孩子生下來,她本該是他獨一無二的妻子這世間最尊貴的女人!當年她留下的絕筆信,趙衡每一個字都記得,卻從不敢回想面對,可他的親姐姐當朝虞真長公主竟然以此想象為樂,前世他從未聽說虞真長公主為先帝趙衡的遺孀做過什麽。

如今看來,虞真長公主也是不可能做過什麽的,她任性妄為只圖自己快活,無法無天的性子活脫脫是另一位先帝,但她不如先帝聰明,先帝玩樂享受卻分得清孰輕孰重!

虞真長公主臉一紅,不敢與趙衡對視,扭頭看向別處:“本宮豈敢詛咒陛下。”

趙衡懶得與她辯駁,冷笑一聲:“那皇姐最好記着,沒了朕與母後,皇姐過的連其他公主都不如。”

他又指了指高明純:“她是先帝賜婚,朕從玄武門正門親自迎娶回來的正宮皇後,還請皇姐牢記這點。”

“是,虞真遵旨。”虞真長公主行了萬福,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行了禮就想走,誰知趙衡突然出聲叫住她,又讓羅璧将散落一地的珍珠、碎掉的玉佩撿起來,重新放到托盤裏送到她面前。

“謝賞。”他冷冷說了兩字。

虞真長公主屈辱的與楊钊元一同行禮,謝恩,端了那首飾氣沖沖走出承乾殿。

承乾殿中一片靜谧,大太監劉德滿頭大汗瑟瑟發抖,直到趙衡與高明純看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奴有罪。”

“有罪?你有何罪?朕打小就是你伺候的,勞苦功高。”

劉德心裏一喜,陛下記得他從小的辛苦便是不追究了吧,他喜滋滋的要道謝,卻聽頭頂傳來一道清脆女聲:“劉公公伺候陛下固然有功,可也不能功過相抵,不如公公先回答本宮一個問題,陛下與本宮交代過承乾殿伺候的宮人任何人不得将陛下病情告知旁人,方才虞真長公主開口問了,公公竹筒倒豆子般答了出來,看來公公對陛下的命令置若罔聞吶!你可是承乾殿的太監總管,連個小太監都不如了?”

高明純口吻咄咄逼人,劉德自知有罪卻想皇帝未開口問罪,皇後開口過問已是逾越,因此試探道:“奴才以為虞真長公主不是外人,長公主是陛下的嫡親姐姐,怎會對陛下不利?”

趙衡笑了,自嘲道:“朕突然想起來了,五年前你犯過錯差點被趕出東宮,是皇姐替你求的情,你才有今天,你倒是知恩圖報。”

劉德心裏七上八下,最近他越發摸不準陛下的性子,猶豫道:“長公主确實對奴才有恩,但陛下才是奴才的主子,奴才絕對不會背離陛下的。”

“朕信你沒那個膽子,不過,這麽多年你也老了,歇歇吧,從今兒起就歇着,改成王儒章任太監總管罷。”趙衡淡淡說完,轉身回了內殿。

劉德跪在正殿上還沒回過神兒來,等反應過來看到從前對他馬首是瞻的王儒章跟在帝後身後伺候才明白過來。

“陛下——”他還未喊出口,禁軍統領傅雷親自進來将人拉了出去。

傅雷與劉德共事不久,只道一聲:“劉公公,一路走好。”

劉德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冉冉升起的朝陽映在他瞳孔裏成為最後的神采。

——

虞真長公主捧着托盤出了承乾殿一度想将托盤扔掉,還未動作就被驸馬發現端倪及時阻止。

“殿下不可意氣用事,這是在宮裏。”楊钊元柔聲安撫。

虞真長公主喜歡他的溫柔呵護,這會兒怒火三丈如何忍得,狠狠跺了跺腳發洩,卻沒敢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一路氣沖沖出了宮,沒和黎太後打聲招呼。

不過承乾殿出了這麽大的事,黎太後怎會聽不到風聲,尤其是傍晚趙衡坐着步攆來了康壽宮,黎太後既驚又喜,但看趙衡面色陰沉将白日承乾殿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講一遍,黎太後心中一沉。

“母後,虞真該多管管了,她嚣張跋扈到了朕面前來,朕與她是親生姐弟可以不多加計較,但禦史與朝臣都看在眼中,朕若不懲罰她、顏面何存?”

黎太後不安道:“衡兒,你們是親姐弟,娘只得你們兩個孩子。”

趙衡虛弱一笑:“兒臣亦怕母後為我們姐弟傷心,只是為了虞真好,還請母後不要心軟。”

“那要怎的做?”

“朕找了宮中四位有資歷的嬷嬷,皆是教導過公主郡主的,禮儀風範沒得挑,讓她們去公主府中住一陣子罷。”

黎太後豈能不知這些嬷嬷的嚴厲規矩:“好,以本宮的名義送過去。”

“多謝母後。”

黎太後嘆息一聲:“都怨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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