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旬休這日必定要去康壽宮陪一陪黎太後的,等到趙衡扛着趙保兒從禦花園回來,三人用過早膳一起向康壽宮而去,高明純總覺得趙保兒想下地爬一爬,只不過道路上幹淨的沒有一片落葉,但還是有塵土的,她當然不想抱着一個泥猴子去見黎太後。
可到了康壽宮,趙保兒大約知曉黎太後寵愛自己,掙紮着下地表演滿地爬給黎太後看。
黎太後彎腰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的看護,唯恐他碰到桌角凳子之類的,最後一個不察,讓趙保兒鑽進桌子下面。
“保兒,快爬出來,桌子底下多髒啊!”黎太後拿着一個大紅蘋果哄騙道。
趙保兒縮在角落裏置之不理,得意洋洋的表情讓人看了忍不住捧腹大笑,尤其是在坐的都極為寵愛他。
“母後,保兒調皮,你越是喊他出來他越是要呆在裏面玩,咱們不理他,他肯定就會爬出來了。”這也算是高明純短短時間內得出的心得,這小子會爬之後再也安分不下來,她預備在他身邊多加兩人看着點,免得一不留神就找不到趙保兒去了哪兒。
黎太後聽這話不大高興的,她的大孫子大皇子多金貴啊,怎麽皇後的口氣就和照料民間小孩兒似的随意,若是從前她指定順口就要指責皇後對趙保兒不上心,但經歷這麽多事,黎太後看清一點,皇帝是真的将皇後寵愛到了天上去,高明純不僅僅是母以子貴,她本身就是國母,即便要教訓也不能搞小家子裏的那一套,主要原因是會惹皇帝不高興,如今她是不能再和皇帝生分了,否則兒子得了帝位還要鬧到母子離心的地步,她這個太後當的實在是太失敗!
她仍舊守在桌子邊,趙保兒笑嘻嘻縮在桌子下頭的角落裏,伸手要她手裏的紅蘋果,她只能遞過去,看他在上面啃兩口又扔到一旁。
“保兒該不會以為本宮守在外頭是要逮他吧?”黎太後遲疑問道。
趙衡忍笑,纡尊降貴走過去蹲下來朝趙保兒伸出手:“保兒,來。”
趙保兒十分的有眼力見,即使他還不到八個月,也知道那個人是不能得罪的,趙衡雖然寵他,但在外還是十分嚴厲的,在趙保兒眼裏大概是不怒自威的存在。
黎太後既稀奇又感慨:“本宮沒想到皇帝會這麽稀罕小孩兒。”
她話語裏似乎有別的意思,趙衡略微一想就能明白,暗示道:“母後,朕對保兒寄予厚望,對他的管教自然上心,可是皇室的孩子貴精不貴多,要那麽多有什麽用呢?”
皇帝只需要一個人來當就夠了。
“你……這麽想,本宮也沒什麽好說的,只不過保兒已經快一歲,皇後要是能生就再生罷,本宮還想在活着的時候多看見幾個孫子孫女。”
高明純道是,同時也意識到她最近為何越來越不喜歡找黎太後說話,黎太後張口閉口就拿孝道壓人、維系和皇帝之間的情分,沒來由的給人壓力,若有什麽不遵從就有了不孝的意味。
趙衡孝敬黎太後,不欲她傷心,所以對虞真長公主一忍再忍,黎太後的種種舉動他都能原諒一二,或許是因為黎太後時日無多,既然不能拯救黎太後的病,便順着她,最不滿意的時候黎太後都會病倒變成可憐的一方,再彌補趙衡,拿捏着不會太過分的分寸,她手裏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繩子束縛着趙衡的愧疚心和孝心。
黎太後對趙衡會有所顧忌,但對高明純仍舊和往常一般,在她眼裏,只要不逼着皇後給皇帝選妃,皇後就該感恩戴德了,還能說出什麽不好來?
即便是現在,黎太後的示弱也有着保全地位的心思在裏頭,她不必擔憂皇帝會廢掉她太後的位置,但風光的太後和惹人厭棄的太後仍舊有很大的差別。
關于再生孩子這件事,高明純同趙衡商量過,最好和趙保兒隔開兩三歲,從他們今年同房開始高明純一直有喝避子的湯藥,等到年後再停掉湯藥,一切随緣,私心裏高明純不希望她的孩子因為皇位産生争執,如果從一開始太子就已經有選定的人,那麽下面的孩子也不大會有別的想法。
兩人将孩子的話題應付過去,不可避免的提到虞真長公主。
黎太後問:“為何還沒給楊家定罪?如若可能楊钊元直接死了,也省得虞真整日惦記他。”
照她說,就該讓楊钊元和趙深等人死的無聲無息,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後患。
“朕還有事要審問他,母後放心,朕不會将人放走的。”隐藏在深處的人,怎能輕易死掉。
“可是,虞真她……”
趙衡不過問虞真長公主到底有何想法,無非是癡男怨女那一套,他幹脆利落的給出選擇:“楊钊元違逆,長公主還是趁早和他和離的好,日後再挑選一位合心意的驸馬。”
“皇帝可有什麽合适的人家?”
“朕不知長公主喜歡什麽樣的,還是母後問問她,宮裏也不需要她和別人聯姻,讓她自己過得高興就好。”
高明純莫名松一口氣,若是趙衡答應為虞真長公主賜婚,那在黎太後眼裏幾乎就是先前種種一筆勾銷,長公主依然是長公主,不過可惜,趙衡不願意做媒人,日後長公主有什麽不如意的也賴不到他身上。
想必趙衡和她一樣,真的都不想再和虞真長公主打什麽交道。
他們臨離開康壽宮,惠王喜滋滋的來宮裏報喜,惠王妃生下一位郡主,足有八斤白胖又健康,提起新得的女兒,惠王黝黑的臉上只能看見兩排白牙,顯然是歡喜極了。
黎太後讓惠王去給王太妃報喜,她平日與王太妃交好,全是因為皇帝和惠王投緣,此時做個順水人情當然不算什麽。
八月裏,高明純一下子聽到許多喜訊,她娘家二嫂産下一子,與她的生辰相隔幾日,也是個健壯的孩子。齊王府裏的王妃、側妃同時傳出懷孕喜訊,一連聽了數個好消息,黎太後盯着她肚子的目光愈發熱切,好在八月底是皇後生辰,黎太後才沒有多說。
生辰前,虞真長公主親自來送一份貴重的生辰禮,第一次将姿态擺的很低,為的自然是楊钊元的事。
“皇後娘娘能否替我問問陛下要如何處置驸馬?”
高明純面露疑色:“長公主何不親自去問陛下,再說驸馬的圖謀你又不是不知,他在東山設計陛下墜崖,回京後又不斷擺平刑部核查的事實,現在鐵證如山,否則陛下不會讓人去抓他。”
依着虞真長公主對前任焦驸馬的狠心,她如今還對楊钊元如此癡情着實讓人意外,這大姑子心狠手辣,癡情起來也比常人瘋狂,若是高明純不知楊钊元做過什麽事,還會勸一勸她,可事實擺在眼前虞真長公主還不願意死心,她才不願意做壞人。
虞真長公主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徹底讓高明純慌了神。
“羅璧,快扶長公主起身!”
“虞真想請娘娘幫幫忙,若驸馬此次能順利脫身,虞真定然不會再難為娘娘。”
說實話你現在的難為本宮根本不放在心上,高明純默默腹诽道。從前強勢至極的虞真長公主跪倒在她面前,她心中一點也不覺得痛快,反而從心底裏厭惡,妄想這涕泗橫流的一跪就能将從前和前世的恩怨一筆勾銷?若不原諒就是她小人之心吧?
縱使心中再多不滿,高明純也未曾對虞真長公主表露出來,只是為難道:“驸馬之事關乎朝廷政事,後宮不得幹政更是一直以來的規矩,此事本宮是真的幫不了長公主。”
虞真長公主垂眸掩過一抹怨恨,後宮誰不知皇帝對皇後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皇後之所以不幫她無非是在伺機報複,她現在有求于人,只能低頭。
但好在,虞真長公主遭拒之後沒有多呆,直接出宮而去,大約是在黎太後面前碰壁多了,她連康壽宮都未路過。
等到生辰當天,高明純忙的團團轉,将虞真長公主之事完全忘到角落裏,高高興興過了個風光的生辰,晚間還拿到了趙衡送的生辰禮物,賞賜的珠寶早上都已經見過,禮物則更能代表他的心意。
今年仍舊是一幅畫,畫裏是她抱着趙保兒在禦花園裏玩耍,場景溫馨可愛,也不知皇帝什麽時候看到的竟然一直記在心裏頭。
“臣妾很喜歡,陛下送的畫價值連城。”
趙衡很是自得的謙虛了一句:“只要阿純不嫌棄沒新意就好。”
“臣妾哪裏會那麽不識好歹。”
等到晚間,高明純身體力行的向趙衡證明了她是多麽的識好歹!
“阿純明日陪朕去練功房過過手吧?”
高明純氣喘籲籲之際不由好奇發問:“臣妾又不是陛下的對手,陛下為何偏要我去練功房陪你練武?”
趙衡沉溺在雙手美好的觸感裏,親昵的在她耳邊道:“阿純夏天怕熱,練武是否懈怠了?朕怎麽覺得你體力不如從前。”
“陛下,臣妾白天勞累了一整天……”
“原來是為夫錯怪阿純了,為夫這就給阿純賠禮。”趙衡話音一落,便将二人送上高峰,歪倒在帷帳內喘勻呼吸。
高明純勉強分出一絲心神,挑釁道:“陛下體力也不咋地。”
趙衡滿意一笑,翻身上來:“那朕再證明一次?”
“……臣妾錯了,陛下!”
長夜漫漫,若要證明體力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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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九月,楊钊元已經在監牢內呆了大半個月,虞真長公主仍舊跑前跑後為他忙活,一點也不像從前嚣張跋扈的長公主。
黎太後見了非常心煩,訓斥長公主不懂事,竟然為楊钊元求情,要知道楊钊元要害的人是陛下,這樣大的罪,她身為皇帝親姐姐,又怎麽能為楊钊元開脫?還勸長公主盡快與楊家撇清關系,另外擇一位驸馬嫁人。
虞真長公主信誓旦旦:“钊元是被人冤枉的,他是為胡海承擔罪責,母後,胡海也就是那趙深才是罪魁禍首!”
“你真實鬼迷心竅!那楊钊元到底哪裏好?”
不僅黎太後好奇,高明純同樣非常好奇,當初虞真長公主挑選驸馬時似乎與楊钊元并不熟悉,一貫擅長趨利避害的虞真長公主竟然不離不棄,着實讓人想不通。
後來,還是趙衡給了一個正确答案,在楊家的暗衛查到,楊钊元留給虞真長公主數封情書,虞真長公主愛若珍寶,深信驸馬對她癡心不改,是以捧着情書的長公主堅定不移的為楊钊元洗雪污點。
“如果楊钊元是重生的,那他肯定不是真心喜歡長公主的,他的情書是故意留給長公主做護身符的吧?”
趙衡想了想道:“那些情書應該是真的。”
“楊钊元寫給長公主的?”
趙衡沉默着沒有否認,他大約知曉情書是楊钊元寫給誰的,他之前告訴高明純的前世之事,有一些內情猜測關于她的,他都沒有說出來,因為沒必要說出來讓她跟着不安。
“現在和長公主說什麽她都不會信的,母後正在給她相看人家,過些日子想必會讓她再嫁。”趙衡不關心虞真長公主再嫁等等,總之在黎太後活着前和他沒什麽關系的。
“現在,朕應該去見一見楊钊元了。”
天牢監管森嚴,尤其是楊钊元這樣陛下親自下令抓捕回來的犯人,獄卒看管都各位留心,趙衡帶着王儒章來到楊钊元的監牢前,楊钊元穿着整潔的囚衣正坐在牆邊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
“原來是陛下來了,罪臣有失遠迎,還請陛下恕罪。”楊钊元露出高傲姿态,仿佛一只沉睡的獅子張開眼睛便露出鋒利的爪牙。
趙衡只見過楊钊元兩三次,此時靜靜站在監牢門外打量着他,等獄卒打開牢門,他徑直走過去,伺候的人都停在三丈之外。
楊钊元盯着他氣定神閑的動作,心裏忽然湧出一股不妙的預感,皇帝的氣質和傳聞中的體弱多病并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