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監牢地面上鋪着稻草,昏暗又潮濕,趙衡進來後獄卒添上兩盞燈,楊钊元穩穩坐在那兒,過一會兒似乎回過神起身向趙衡行禮,他身上有鎖鏈,拱手行禮有些困難。
“臣楊钊元拜見陛下。”
趙衡微微點頭:“楊驸馬,久違了。”
“不敢。”
趙衡坐在圈椅上,楊钊元仍舊是跪着的姿勢,直到趙衡允許他坐下,才席地而坐。
“朕令你在此思過寫下供狀,這些日子可有什麽要和朕說的?”
楊钊元下意識想歪一下腦袋,跪着的姿勢并不舒服,聞言挑眉一笑:“陛下手中鐵證如山,無論臣是否寫下供狀,陛下都可以判臣死罪,陛下為何還要猶豫不決?”
“唔,你倒是有恃無恐。”趙衡似乎在努力讓表情随意一些,掩蓋聽到此話的憤怒。
“陛下親自來,顯然是坐不住了,不如陛下說出來,臣一定知無不言。”楊钊元很乖順,心底卻在盤算着皇帝到底是什麽情況,他一直以來得到的消息都依靠別人,這是第一次與皇帝單獨相處,皇帝到底是裝病還是真的病了?他對楊家的事查到了什麽程度?這些楊钊元都不得而知。
就他所知,前世皇帝的真實性情不會如此和氣,皇帝若重生應當做不到按捺一整年的時間查清墜崖的真相,如果皇帝墜崖之後只是裝病示弱借以查清真相,倒算符合邏輯,先帝在世時楊钊元便開始分析趙衡的心理,先帝雖然信任太子,但又忌憚趙衡太強大,許多時候趙衡手段溫和,朝臣也都以為趙衡是個和氣的儲君,楊钊元不覺得趙衡難對付,如今看來皇帝的表現偏向于裝病示弱,實際還把控着對朝廷的控制,經過墜崖之事,會更易不信任旁人。
所以,趙衡才來監牢親自審問,只是不知他掌握到多少內幕,他最先被抓進來,埋藏在京城的人脈不知被挖出來多少。
“朕想知道你為何設計讓朕在東山墜崖,扶持趙深後你想做什麽?”
楊钊元心裏一松,坦然道:“罪臣扶持趙深父子,可趙深不能做明面上的帝王,只能在暗中作為,罪臣扶持他們功成日後自然坐擁權勢,成為一代明臣。”
“噢?你會甘心于此?”
“臣又非皇家血脈,自然不敢篡位。”
趙衡笑道:“朕怎麽确定你不是皇家血脈?何況,你裏應外合和北狄的人搭上話,當真只為做一代明臣?”
楊钊元表情一緊,他沒想到趙衡能在京城查到北狄的力量。
“楊钊元,朕查了你的生平,你父親從前外放,十五年前回京做了京官,你七歲前都在邊陲長大,現在的楊夫人是你父親的原配夫人,但你卻不是楊夫人所生,據說你的生母貌美,陪伴在你楊大人身邊六七年便因病去世,這六七年間楊大人一直在那邊陲小縣為官,頗有幾分名望,他那位貌美小妾經常在府中閉門不出,偶有一次楊大人的好友醉酒闖入後院,見她一面驚為天人,還偷偷作了一幅畫,畫中人的美貌确實當得起傾國傾城四字,可對?”
從趙衡緩緩道來,到點明身份,楊钊元的表情越來越淡然,只是提到楊大人的小妾他補充提醒:“父親與母親真心相愛,母親是父親心中的原配妻子。”
“清成公主臨死前将北狄力量交給你了,對不對?”趙衡對楊钊元的話充耳不聞,繼續道出查到的事實。
楊钊元舒一口氣,笑道:“這世間還有人記得清成公主,多謝陛下了。”
清成公主比先帝小七八歲,二八妙齡便遠嫁和親北狄,京城裏的百姓對清成公主印象不深,畢竟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再傾國傾城的美人兒也抵不過日日操勞費盡心力的生活,京中權貴對這位公主的印象稍微深一點,畢竟當年想要求娶清成公主的人不在少數,即使她母親不受寵,在太宗面前也沒什麽存在感,可美麗已經敵過這些條件,對她傾心的世家公子文人墨客不計其數。
趙衡對清成公主沒什麽印象,因為他出生時清成公主就已經遠嫁和親,連面都沒見過一次,高竹彥和容斐白循着蛛絲馬跡在那邊陲小縣排摸大半年才查到這些真相,在北狄動亂中死亡的清成公主又在楊大人身邊複活足以震驚一幹人等。
“母親在北狄能有什麽力量?她只是個和親公主,在北狄不被當成人看,陛下如此猜想簡直可笑。”楊钊元毫無顧忌的說道。
“你大可以不說,但是朕安排在邊陲的人手自然會報過來查到的消息。”趙衡不在意他的态度。
不知他哪個字眼刺激到了楊钊元,瞬間眼神怨恨起來:“陛下作為上位者自然無所顧忌!可你們這些皇帝又何曾顧忌過和親公主的死活?我為何襄助趙深,只不過是要攪亂這朝堂裏的渾水罷了!你們高高在上的權威是清成公主換來的,可把她送到北狄之後你們又做了什麽?趁北狄沒有防備直接發兵清剿北狄軍民,傳到京城不過是一場動亂而已!母親若沒在動亂中逃脫,怕早就死在分不清誰是誰的亂屍之中!”
“動亂?”
北狄在那場動亂中元氣大傷,從可以和朝廷叫嚣的強大勢力變成乖順臣服的小部落,二十多年的時間漸漸壯大,成為朝廷隐患。趙衡知道那場動亂有貓膩,和親嫁了公主,朝廷與北狄握手言和,只不過太宗不滿意被北狄轄制,趁北狄沒有防備暗中策劃一場偷襲,清成公主只是一個微不可見的犧牲品。那場動亂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于趙衡來說只是知曉當年太宗的陰謀,于楊钊元……
“清成公主在動亂中存活,可你如此痛恨朝廷,朕猜你并非楊大人親生,而是北狄人?”
楊钊元沒有否認,只是昂着的脖頸昭示着他的傲骨,趙衡眸中閃過一抹深思,楊钊元常年留在京城,他沒有可能掌控北狄,只會與北狄現在的首領聯合,與虎謀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