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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子夜唱什麽歌

“其實,我不是那種人。”祁天低聲說。

“嗯?”初晴自顧自想得入神,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疑問地望向他。

“我不是那種人。”祁天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些,“我這人很文雅的。”

話音剛落,初晴就嗤嗤地笑起來。

驕傲狂妄、酷愛怼人、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的祁大少,居然說自己文雅……

“文雅”這個詞要是會說話,只怕會大聲叫他滾,別靠過來。

“笑什麽?”祁天惱羞成怒,“你看我身上哪一點跟文雅沾不上邊?!”

哪一點都沾不上。

初晴捂着嘴笑。此刻的他又讓她想起了鬧脾氣的小男孩。

她有心想逗他,便道:“文雅的少爺,背首古詩來聽怎麽樣?《長恨歌》?《琵琶行》?”

祁天哪會啊,可他絕不願承認,咕哝道:“這兩首都太長了,背完你都該睡着了。”

然後他挖空心思,終于在腦袋想破之前,記起了以前不知從哪裏看來的一句詩。

“你聽好了,”他洋洋得意地說,“我這就背一句非常優美的詩給你聽。”

初晴笑吟吟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自己洗耳恭聽。

祁天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喉嚨,抑揚頓挫地念道:“開窗秋月光,舉體蘭蕙香……”

剛念到這裏,初晴的表情就變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喊了一聲,瑩白的小臉漲得通紅,一對大眼睛像是潋着水兒,又羞又惱地瞪他。

“故意什麽?”祁天莫明其妙地反問。

初晴說不出話,氣得伸手“啪啪”地在祁天的手臂上打了兩下。

“诶你幹嘛?開着車呢!”祁天不敢做出躲閃的動作,所幸小姑娘的力氣不大,打人也不疼。

“怎麽了?”祁天納悶地問,“我念錯了?”

“你,你念一首豔情詩給我聽是什麽意思?!”初晴紅着臉質問。

祁天十分茫然——豔情詩是什麽鬼?

三秒後他才反應過來:哦,就是色.情詩。

……等等,剛才那首是豔情詩???

不是,每個字都很正常啊,哪裏豔了?

難道對于古人來說,“開窗”就跟現代的“開車”是同一個意思?

想來想去想不出究竟。

然後他猛然回過神來——自己沉默的時間已經太久了!

而沉默對于現代人來說,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默認的意思。

“我我我真不知道這首是什麽詩!”他急到結巴,“就是……剛好想到了這一句,順嘴就背了出來……”

一向自信心爆棚的祁大少終于嘗到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而且還要在喜歡的女孩兒面前揭露自己不學無術的一面,簡直羞恥到要爆炸。

車內寂靜無聲,她沒接這個話茬。

他把次序背反了,“開窗秋月光”的下一句,應該是“滅燭解羅裙”……

一想到這個,初晴就又羞又惱。真是能耐了,居然在她面前念《子夜歌》。

深夜風漸大,路旁身形苗條的樹木在風中甩着樹葉,像是一個美貌端莊的女子突然活潑地揮起長發跳舞。

路上車不多,便顯得這個春夜格外寂靜,路燈源源不斷地發散明黃色的光源,把身邊小姑娘的長睫染成了金色。

祁天接連望了她好幾眼,她卻一直氣呼呼地扭頭看向窗外,似乎打定主意不原諒他。

他心裏又是崩潰,又是無奈,低聲下氣地說:“就不能看在我那麽喜歡你的份上原諒我嗎……”

初晴仍然不理他——還喜歡呢,喜歡就可以在她面前亂說話嗎?

祁大少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服過軟,車轱辘似地來回道了幾次歉,漸漸沒了耐心。

“說什麽豔情詩,你自己不也會背麽?幹嘛硬揪着我不放。”他嘀咕了一句。

少女猛地回過頭來:“就連十分正統的錢鐘書老先生都随手能寫出十幾本黃色小說的書名呢,我喜歡看書,知道《子夜歌》有什麽稀奇的?倒是你,你唯一會背的詩就是這個……”

祁天這才知道那首詩叫什麽《子夜歌》。

喜歡在三更半夜唱歌的都不是什麽好人!

詛咒他每個晚上都沒有妹子抱!幹挺到天亮!

祁大少以一個後世人的身份跨越千年給子夜歌的作者發射了一個十分惡毒的詛咒,然後放下身段,繼續向小姑娘道歉。

“……你不是喜歡吃山莓嗎,我認識南城最大的賣冰鮮進口水果的老板,改天,不,明天,明天我就去提兩盒回來給你吃。”

在美食的誘惑下,初晴的臉色總算緩了下來。

祁天出了一身熱汗,決定以後再也不裝什麽文化人了。

他的本質就是一個賺錢機器,只需要在她面前賣“有錢”這個人設就夠了。

幸虧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東西用錢都能買到。

車子在教師新村門口停下,祁天轉臉問道:“真的不要我開進去?”

初晴搖頭:“老小區停車位不夠,你開進去都沒地方停,而且轉角位也很窄,萬一蹭到哪裏就麻煩了。”

“行。”祁天應了一聲,利落地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初晴一愣:“你幹嘛?”

“送你進去啊。”祁天打開了車門就要下車。

初晴忙說:“門口不讓停車的。”

“交警早就下班了,”祁天毫不在意,“就算被貼一張罰單也沒關系,我總不能讓我的好同學一個人走夜路啊。”

他講話一向散漫,“好同學”這三個字卻說得特別字正腔圓。

聽起來就像……在調情。

再聯想到剛才他說的“我那麽喜歡你”。

——這家夥也太熟練了吧?

他講自己“有一點”戀愛經驗,應該是往輕裏說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戀愛高手嘛。

還有,以前那個曾讓他傷透心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小姑娘?

初晴心裏又別扭,又不爽,一下車就快步向小區大門走去,根本不管祁天有沒有跟上來。

祁天随手一按智能鎖鎖了車門,邁開大步繞過車頭,三兩下就追上了她。

大門崗亭內,保安伯伯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手機視頻,根本沒注意這兩個走進來的少年男女。

“我們小區很安全的,你不用送了。”初晴轉頭對祁天說,态度不知為什麽有些冷漠。

祁天卻不肯。

剛才他看到了她的背影,小姑娘規規矩矩地背着雙肩書包,校服穿得好好的,裙裾在風中微揚,看上去就像一只可愛的小粉蝶。

而她在裙擺以下羅襪以上露出的那截小腿又直又細,在夜色中顯得耀目的白。

苗條的身段既清純,又性感。

就連他看了心裏都癢癢的。

這個小區的保安形同虛設,萬一花草叢中藏着一個壞人怎麽辦?

“你真的不用跟着我了。”初晴有些煩躁地說。

祁天“噓”了一聲,伸出手指,神秘地指了指前方,示意她看。

晚風中月季在吐露芬芳,春蟲長一聲短一聲地叫着,小區的路燈半明半昧,花樹下拖着各種奇怪形狀的陰影,似乎下一秒就會從陰影中跳出一個小精靈。

“……什麽都沒有啊。”初晴疑惑地說。

“那裏,剛跑過去一只大老鼠。”祁天小聲說。

初晴寒毛一豎,悄悄地向祁天的方向靠了靠。

“眼睛是紅色的,身子有小貓那麽大。”祁天繪聲繪色地說,還張開手比了一下,“胡須很長,嘴很尖……”

他越說初晴越怕,身子直往他這邊擠。

“它過來了!”祁天突然叫道,“就在你的腳邊!”

“啊!”初晴慘叫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連看都不敢看,閉着眼睛躲在祁天身後,拼命叫:“快趕走它,趕走它!”

祁天哧哧地笑。

初晴這才發現自己上當了,氣得直打他。

她的拳頭又軟又小,掄在身上一點都不疼。

祁天不閃不避,眯着眼任她打,最後反倒是初晴把自己的手敲痛了,氣呼呼地停了手。

眼前的少女眸子明亮,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起,柔細的發絲在耳邊飛舞。

祁天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幫她把碎發別回耳後。

下一秒,她傲嬌地哼了一聲,長發一甩,轉身走進了就在面前的她家單元樓入口。

祁天的手停在空中,臉上的笑意卻不減。

“我等你上樓開了燈再走。”他微微揚聲道。

教師新村裏全是建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步梯房,已經有點歲數了,樓道白.粉牆上不知什麽時候被調皮的小孩畫上了幾個禾杆手腳的小人,感應燈時靈時不靈,不靈的時候人就只能摸黑上下樓。

初爸初媽一直在攢錢,想買有電梯的新房子。可這兩年南城的房價,不,應該說是全國的房價都瘋漲,初家先前所夢想的朝南大四房也一路縮水,變成了方向不拘的三房。

不過有個好消息是南城政府今年有新政策支持老小區建電梯,報批後會有補助,初爸初媽就想再等等,畢竟建了電梯後房子會比較容易脫手,也賣得起價。

——他們一家都是循規蹈矩的妖精,在人世間生活,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而初晴也跟普通的人類小姑娘沒什麽兩樣,怕老鼠,怕黑。

今天晚上有祁天守在樓下,她就比平時要安心一點。

不過她不打算讓他知道這一點。

初晴進了家門後故意不開燈,偷偷從陽臺上往下看。

夜裏很靜,小區大門口的馬路上傳來汽車開過的聲音。

他靠在一棵樹旁,耐心地仰頭望樓上,等着她家的燈光亮起。

初晴趕緊縮回身子,躲在牆角。

一分鐘,兩分鐘……

“嗡”,口袋裏的手機一聲輕響,收到了一條新信息。

【天:你家裏停電了是嗎?那我上來陪你吧。】

想得美!

初晴立即把燈打開,然後給他回複信息。

【晴:我開了燈了,你走吧。】

祁天沒有回複,樓下也無聲無息的。

真走了?怎麽連再見都不說一聲,沒禮貌……

初晴撇了撇嘴,不甘心地探頭從陽臺往外望——說不定能看到他的背影什麽的。

結果頭剛伸出去,她就看見少年仍站在樓下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趕緊往後躲。

然而他仿佛正等着她這一下似的,手機“嗡”一聲,又收到一條信息。

那是一個表情信息:一個小團子湊到另一個戴着紅發卡、穿着小裙子的團子面前,親了一下她的右臉,然後移動小腳,走到她的左邊,在她的左臉頰也親了一下。

兩個小團子的左右兩邊同時出現了“麽麽噠”三個字,字體加粗,外帶七彩閃光效果。

這,這也太騷包了吧?

她一直用的團子表情包裏面可沒有這樣的表情啊。

那兩個小團子手牽着手笑嘻嘻,他們身邊由上至下各有一排閃着光的字,喜氣洋洋得像春節貼在大門上的金童玉女畫像。

初晴的臉“轟”一下紅了。

露水悄悄沾濕祁天的肩膀,他站在濕潤的夜風中,洋洋得意地望着自己手機上屏幕上那兩只小團子,就像贏盡了一整個春天。

——錢還是很好用的,叫表情包的設計者添一個表情不要太容易。

可以想像的是,小姑娘的臉現在一定很紅,就像春日裏的緋紅的桃花。

他低頭笑了一聲,轉身往小區大門方向走,頭也不回地舉起手擺了擺跟初晴BYE BYE。

那姿勢就像一個拍MV的明星那般潇灑。

初晴輕輕地“呿”了一聲,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這天晚上,初晴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她領到了一分問卷,需要給祁天打分。

品德、才能、學習态度……

林林總總,密密麻麻,共分五大類四十三小項。

她拿出考試時做大題時的慎重,每一個小項都想了又想,然後填上分數。

作為一個學生,他無疑是不及格的,但作為一個朋友,他倒可以拿到一個不錯的分數。

她花了很長時間,終于把全部項目的分數都填上了。

一個又一個的分數自動列出算式,自動加總,然後求平均,“最終得分”那一欄出現的分數是75分。

好像,低了點?

于是初晴把其中幾個小項的分數改高一些,最終得分就變成了80分。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正當她端詳問卷的時候,那個最終得分突然快速地自動增加。

81、82、83……

急得她直叫:“我是分數精,你應該要聽我的話!”

然而那個分數沒有理她,快速地變化着,最終定格在95分。

“怎麽可以這樣啊?”夢中的初晴埋怨道,“這個根本就不是我打出來的分數。”

“9”這個數字笑得咧開了大嘴:“這就是你打給他的分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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