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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主動

周二下午五點。

放學後的課室分外嘈雜,鬧哄哄的。

這一整天,高二(一)班的學生都籠罩在興奮的情緒裏。

畢竟,跟小混混打架這種事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更別說親眼目睹自己學校的校長化身掃地僧。

昨晚早走的學生都後悔不疊,直怪自己腿腳有問題,跑那麽快幹嘛?

親身經歷昨晚打架事件的男同學都很驕傲,在十八歲的青春中留下了這麽刺激的一筆,畢業後足夠讓他們吹幾年的了。

他們一邊擺出不厭其煩的表情,一邊順應同學們的要求,把事情加油添醋地再說一遍。

金黃的陽光照進課室,落在課桌旁,像是給他們這段黃金歲月做一個注腳。

風乍起,把在課桌上翻開的書吹得嘩嘩響。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伸過來,拿起了那本書。

初晴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包,轉頭對祁天說:“走吧。”

祁天揚了揚眉——他本就想邀請她放學後去會所玩一玩,結果他還沒說,她就主動要求跟他一道回去了,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站起身,伸手輕松地拎起她的書包,率先走出課室。

少女一愣,趕緊追過去:“……我自己背就可以了呀。”

祁天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就你這小雞崽一樣的身板,能背得起來嗎?”

初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腿,有些不服氣地回嘴:“我怎麽就小雞崽了?小雞崽能有我好看?”

不過,她的大書包塞得滿滿當當的,背久了肩膀确實會有些酸痛。

于是她只意思意思地念叨了一下,沒再堅持把書包拿回來。

祁天今天仍然是開車來學校的,初晴也是今天才知道,這個大少爺居然在學校停車場有一個專屬的停車位。

萃英中學的停車位十分緊張,駕車的老師們晚來一步就有可能搶不到停車位,只能在外面找地方停。在這樣的背景下,祁大少居然擁有一個私人停車位!

初晴覺得,自己的領導,那個表面笑眯眯實際上很奸詐的老王頭,背地裏也許從祁爺爺那裏榨到了不少好處。

春風一日柔過一日,天氣也漸漸變暖,種在人行道的桃花樹上花朵半綻,碧綠的葉子間露出片片嫩紅,如含羞的仕女那般腼腆。

風中帶着陣陣溫軟纏綿的花香,初晴把頭靠在車窗上,惬意地觀看街上景色。

祁天一打方向盤,車子平順地拐了個彎。

“咦,走錯啦!”初晴說,“第一人民醫院應該直走。”

祁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醫院?

“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我們今天要去看望陳老師的。”

哦,他想起來了。

上午的時候她的确這麽說過。

祁天只得把車子靠左行駛,準備在下一個路口再拐彎,重新上通往第一人民醫院那條道。

初晴想了想,“不然剛才你以為我上你的車是想去哪裏?”

“一起回我的窩啊。”他理直氣壯地說。

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就跟說“天是藍的”或“鳥兒會飛”一樣,帶着一股天經地義的意味。

說完還對着初晴挑了挑眉,那樣子浪到飛起。

他生就一張禍害女人的臉,擺出這樣的表情時更是邪氣得要命。

像是一個落魄頹廢的貴族,沒心沒肺地撩人。

初晴咬緊了牙,心裏很想剝他的皮,同時臉又止不住發燙。

這種話是不能回嘴的,說不定他正等着她問“我幹嘛要回你的窩”,然後他就可以說“跟我親親抱抱”之類的話。

——冷酷少年祁怼怼已經進化了,怼人已經不能使他滿足,現在的他喜歡說騷話。

于是她執拗地把頭擰向車窗那邊,只給祁天看後腦勺,直到車子到醫院,都沒再跟他說一句話。

初晴不知道,祁天其實是故意的。

小姑娘明明被他吸引。

兩人相擁時,他能感受到她那溫軟甜美的氣息,是那麽的寧靜,就像一只小船終于回到了港灣。

如果她是春櫻,他就是那根堅實的枝條;

如果她是崖沙燕,他就是那片适合她栖息的沙石灘。

然而她在自己面前築起了一堵牆,人為地隔在兩人中間。

祁天用他所有的智商發誓那絕不是出于羞怯。

原因究竟是什麽呢?

他暫時還看不清楚。

不過沒關系,他可以主動一點。

她要是再退縮,他就再主動一點,直到牢牢地把她抓在自己的手心。

既然叫“第一”人民醫院,必定是這座城市裏資格最老、醫生最多、患者最擁擠的醫院。

一醫擴建過三次,在初晴看來簡直大得驚人。

初晴手裏捧着一小束在醫院小賣店買來的鮮花,祁天拎着一盒水果,兩人辨認着醫院內的路牌,暈頭轉向地兜了一個圈,都沒找到目的地,最後還是靠一個路過的護士姐姐的指點,才找到住院部三分區B幢。

意外的是,老陳沒有像王校長說得那樣住單間。

“今天上午有個小夥子的家長來跟我商量,他兒子做完手術後疼得睡不好,想住單間,我就跟他換了一下。反正我又沒受什麽傷,說是輕微腦震蕩,非得讓我住院觀察,其實我覺得現在出院也沒什麽問題。”

陳老師身穿一身藍白色條紋病服,微笑着坐在四人間病房的其中一張靠牆的病床上。

初晴把那一小束鮮花插在礦泉水瓶,又拿起開水瓶,發現水不多了,于是指使祁天去打水。

祁天把水果盒放在桌上,極其順從地拎着水瓶出去了。

旁邊病床上一個是老大爺,另兩個是跟老陳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看來初晴和祁天來了,紛紛稱贊他倆懂事,又感嘆還是做老師好,就算病了都有學生探望。

老陳笑得眯起了眼,對于他來說,這可以說是作為一個老師的高光時刻了。

初晴連忙為他添加光彩:“我們兩個來得快,待會兒燕南還會帶一幫同學過來看您。”

這時祁天拎着滿滿的水瓶回來了,陳老師記起了老師的職責,于是關切地問:“昨天我布置的作業你做完了嗎?”

祁天:“……”

昨天什麽時候布置了作業?

不是,你都住院了還關心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幹什麽?

初晴見勢不妙,趕緊插嘴道:“他做了三分之一,有些不懂的還在等我輔導——老師您不是說周四交麽?來得及的。”

老陳這才滿意,覺得自己雖然受了一點小傷,但要是能讓一個後進生愛上學習,那也是值得的。

走出住院樓的時候,初晴板着臉。

老陳提醒了她,讓她産生了一種“時不我待”的焦慮。

老王頭交待她必須提高祁大少的成績!時間本來就不多了!

然而這幾天她都做了什麽?

打扮成花蝴蝶那樣,跟着祁天在富二代宴會上轉了一圈;去健身會所找他,被他抱了一抱。

完全沒有給他補課!

而他今天上課時雖然态度比以前要好,沒再趴在桌上睡覺了,可那散漫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沒認真聽課。

該怎麽辦呢?

祁天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湊過來輕笑着問道:“英語到底有什麽作業?我都不會呢,小老師,求求你快來輔導我吧,不管你怎麽輔導,我都不會反抗……”

初晴:“……”

這句臺詞騷得就像從哪本黃暴漫畫裏直接摳出來的一樣。

她氣到頭發絲都幾乎冒煙,虎着臉一手指向後面,命令道:“你,後退,跟我保持十步距離,不許呆在我身邊!”

祁天說那話的時候沒怎麽過腦子,純粹只是想逗她,這時才意識到是有些不妥。

他讪讪地閉緊嘴巴,轉身走一步數一個數,數到十的時候停下來,等她先走。

初晴餘怒未消,也不理他,自顧自地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不遠處的立交橋上,車子川流不息,一醫住院部卻是寧靜而安詳的。

清風帶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兒,走廊邊的花壇中種着三角梅,長得有一米多高,紅豔豔的花朵挨挨擠擠,像對着全世界放聲吶喊那般盛放。

藍天白雲下有塊不大的青翠草坪,幾位身穿病服的患者正在家屬陪同下散步,表情淡然。

縱然得了這樣那樣的病,但只要還活着,就有希望。

初晴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偏向于負面了。

祁天他明明很聰明,只要解開他的心結,說不定學習成績很快就能得到大幅度的提高。

要樂觀一點呀!

她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

當初晴在停車場找到車子時,祁天仍然畏畏縮縮地綴在後面,與她保持十步距離。

那樣子似乎打死都不敢走過來。

初晴翻了一個白眼。

裝模作樣的給誰看啊。

這時正巧有兩個中年女人路過,兩人好奇地看了看一前一後的兩個少年男女。

初晴對着祁天大聲吆喝:“快過來!年紀輕輕的腳骨就發軟,叫你多走兩步鍛煉偏不肯,家裏的錢都給你治病花光了,連我的學費都交不了,你還鬧着要充值玩游戲,我怎麽會有你這麽一個哥哥!”

那兩個女人望着祁天的目光立即變得不屑和鄙夷。

“兒子多反叛,還是女兒乖巧懂事。”

“可不是嗎……”

她們小聲議論着走遠了。

初晴笑得站都站不穩,無力地靠在車子邊。

祁大少的名譽第一次被人如此這般明目張膽地诋毀,直氣得七竅生煙,趕過來質問她:“誰腳骨發軟?這不是你叫我不要靠近的嗎?!”

初晴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想想又笑了起來。

她的笑顏燦爛如一朵盛放的薔微。

祁天靜了一瞬,而後伸指捅了捅她:“再叫一次。”

“啊?”

“……哥哥。”他低聲提醒。

只要她正經地叫我一次,我就什麽都答應她。祁天心想。

就見眼前的少女慨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诶,好弟弟,我以後會罩住你的。”

說完格格地笑着轉身逃跑。

傍晚夕陽如燒,天地間仍存熱力,溫暖的風中,金黃色的迎春花完全開放,笑吟吟地望着互相追逐嬉戲的少年。

五分鐘後,兩人終于上了車。

祁天心想這下總該要回會所了吧,正想往天際大廈的方向開,初晴冷不丁問了一句:“這兩天你都沒回家?”

祁天抿了抿嘴:“我為什麽要回?是他叫我有種就別回去的。”

初晴看了他一眼:“你似乎一點都不感激你爸和你爺爺。”

祁天冷笑:“為什麽要感激?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包括穿在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自己賺回來的。”

“可是如果沒有他們從小為你提供優渥的物質條件,讓你不愁吃穿,讓你有廣闊的見識和視野,你就不可能成長為今天這個樣子。”初晴認真地說,“如果你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你現在已經達成的成就很大可能都不會有。”

祁天沉默了片刻,輕輕地說:“我倒寧願自己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

在這一刻初晴想到了那個被遺棄在河邊的小嬰兒,有些難過地微垂下頭:“可是每個人都沒辦法挑選自己的出身啊。”

“……我們都是閉着眼睛順着長江黃河漂流的小孩,不知道哪戶人家會撿到我們,”初晴喃喃地說,“貧窮的,富有的,冷漠的,有愛的,暴力的,和氣的……我們無從選擇自己的父母,只能看老天爺的意思。”

“這可能是每一個嬰兒第一次來到這世界都會大哭不止的原因吧,因為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會是什麽。”

祁天望了她一眼。

晚風透過車窗吹進來,她那潔白小巧的耳廓旁漏下了幾絲柔細的長發,絲絲縷縷地飛了起來。

而她的心,就像這發絲那樣纖細敏感。

在這一刻,祁天對自己說,往後一定要對她很好很好,絕對不讓她再露出此刻這種難過的神情。

車內一時十分安靜。過了片刻,初晴揉了揉眼睛,擡頭問道:“我們到哪兒了?”

祁天:“中山路,前面轉個彎就是天際大廈。”

初晴稀奇地問:“幹嘛去天際大廈?”

祁天心想不去會所難道去你家?那也可以,就是不知你爸媽回來沒有……

“我們去你家吧!”她突然說。

祁天立刻皺眉,抗拒道:“我家?不去!”

“一屋不掃,安能掃天下?同樣的道理,如果你無法處理好跟自己家人的關系,以後只怕也很難處理跟別人的關系。”初晴伸長手臂拍了拍他,眉眼彎彎地笑道,“不要怕,大佬我一向受老人家的喜愛,罩你沒問題。”

祁天沉着臉,滿心不爽——

她前一分鐘眼眶還是濕的,還以為到了會所她就會糯着聲音求抱抱求安慰,自己也可以乘機吃兩口豆腐,沒想到她那麽快就完全恢複元氣了,還臭不要臉地以大佬自居。

“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啊?”他忍不住再次發出這樣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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