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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馮清輝夜間突然胃脹, 極不舒服,睜眼醒來,床頭夜光燈開着, 顧初旭手裏拿着一本白皮書,聽到低吟把書放下, 問她怎麽了, 馮清輝沒說話。

他看的書是《The Mountains of California》, 譯名《加州的群山》, 馮清輝有段時間崇拜二十世紀下半葉美國興起的生态文學, 所以買了這麽一本書。那段時期在美國文學史上稱為“新文藝複興”。

在“生态”問題尚未被重視之前, 舉世矚目的問題是如何開發大自然。比如1932版的《人猿泰山》跟2016年上映的《泰山歸來》,對于環境探索的核心思想已經有所改變。

不過這本書太枯燥,且是中英對照版,馮清輝買回來翻了兩頁就扔在他書房了,沒成想他拿到醫院來看。而且看的是前半部分的英文版。

顧初旭的英語一直不錯, 馮清輝平時用到的少, 畢業沒幾年就忘到腦後了。

“我媽媽呢?”

“她已經兩夜沒睡好,總要讓她休息。”

“月嫂呢?”

“在隔壁。”

樓層太高,她勉強望見外面的楊樹梢,漆黑的夜色中, 搖曳着讓人生畏的枝桠。馮清輝年幼時膽子小,相信怪力亂神之說, 所以晚上的時候,不敢看窗外, 一定要緊拉窗簾睡覺才有安全感。幸好年長以後,膽子肥了不少。

她睡不着,借此機會便對他說:“你不用天天在醫院守着,就像防賊一樣,我如果真想打掉,手術前肯定要知會你,畢竟你也出了一份力,有知情權。”

他平淡地說:“我想你晚上肯定要喝水,我正好睡不着,在這坐會兒……等你出院後,我就不會整日在你眼前晃悠了,所以你如果不想見我,最便捷的方法是養好身體趕緊出院。”

馮清輝看向這人,不知怎麽,這兩天有點頑固,勸不動他,幹脆就閉上眼,眼不見為淨。

這人卻擋住光線,低聲詢問:“要喝水嗎?”

馮清輝閉着眼側過去身,“不了,謝謝……”

他沒再說什麽,找地方又坐下,馮清輝想攆他離開,讓他不要再做無畏的掙紮,轉念又想,他也有可能只是在意她肚子裏的孩子罷了,想做個盡職盡責的父親,等到以後她卸貨,兩人就算撕扯明白了。

枯燥乏味地在床頭坐了片刻,顧初旭主動問了句:“要不要給你讀一段?”

馮清輝搖頭,他依舊說:“以前工作太忙,晚上碰到枕頭就覺得困,所以除非你要求,我很少主動讀書給你聽,這兩天不上班,很清閑……”

馮清輝想,她那時候哪是喜歡別人讀書啊,只是一個人睡不着,看他每次都睡眠質量那麽好,想把他吵醒,聽聽他的聲音罷了。馮老頭從來不是個文绉绉又細致的爹,她小時候,沒聽過爸爸讀書。不過她想過,以後如果有孩子,她一定放下電子産品,拉着顧初旭,三人躺床上,讓他讀書給孩子聽。

他那麽一個耐心且脾氣不火爆的人,在教育子女上,一定什麽事都要親力親為的,但她想到這,記憶忍不住浮現,估計只要是他的子女,無論誰生的,他都負責到底。

看樣子,她肚子裏這個也沒什麽特權,而且以後也享受不了那樣的待遇。

她睡了小半宿,天色快亮的時候突然又醒了,顧初旭躺在床邊棕黃色沙發邊,身上只蓋了一件單薄的西裝外套,窗戶開了半扇,夜間還是有些冷,所以睡得并不深,聽見動靜坐起。

馮清輝還是胃脹,蹙着眉往上坐,睡眼惺忪,帶幾分無精打采,手按壓住胃部,她以前也有這樣的小毛病,胃動力不足,只要喝奶茶加珍珠,晚上一定會胃脹。

此刻顧初旭沒多言,挽起袖子,把她胸前的被子掀開,有一下沒一下幫她按摩胃部,馮清輝被搞得有些尴尬,撐了腰身,側頭看看他,“月嫂呢,讓她來吧。”

他垂着眼面無波瀾地說:“她沒做過,不一定掌握的了力道,況且也不知道你具體哪裏痛。”

“是啊,”馮清輝垂下眼,眼前是他結實堅硬的手臂,上面比女人顯眼的毛發,“只是現在離婚了,再麻煩你感覺不太禮貌。月嫂不會可以慢慢指教,畢竟錢不是白花的。”

“我沒覺得不禮貌。”

馮清輝平靜地擡起頭,看着他,“老顧,你這樣讓我很困擾……不瞞你講,我已經跟我媽媽說過,這個孩子我決定生,但我希望你不要多想,更不要想的太不切實際。如果你用這樣的方式,借機跟我藕斷絲連,我想我可能得再重新考慮一下孩子的去留問題……”

顧初旭手上動作頓住,臉色登時難看下來,半晌都沒再動作,她沒有什麽耐心,強調了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所以你不要自作聰明,還以為我看不出來。”

“明白,”他低下頭抿了抿嘴,許久才說話,“那我能不能提幾點最基本的要求?”

“你說?”

“在你懷孕期間,每次去醫院産檢,按道理我是不是可以陪同?”

“你的要求很合理,我覺得可以陪同。”

他點點頭:“不管是你身體不适來這做檢查,還是任何大的小的例行檢查,你都得及時告訴我。”

馮清輝輕聲答應:“好。”

他左思右想一陣,“那是否可以偶爾帶些補品去你家看……胎兒?”

“不行,你怎麽看胎兒啊,還在我肚子裏,”馮清輝笑着搖了搖頭,盯着他的眼睛說,“不過等我生下孩子,你有探視權,每月把孩子接回去幾天住,培養你們之間的感情什麽的,我到時候肯定通情達理不阻攔……這是分娩以後的事,具體每個月你們可以獨處幾天,以及你應該出的那部分撫養費,到時候我們再商量。”

他除了答應好像也沒別得選擇。

馮清輝這時又補充:“我明天打電話給左律師,讓他拟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保證書,你簽個字。”

顧初旭不明所以,“什麽保證書?”

她頭也不擡,輕輕揉捏着自己食指骨關節,“關于以後孩子撫養權的保證書……生孩子那麽辛苦,我不想為你做嫁衣,總要确保以後孩子不用母乳的時候,你不會來搶奪撫養權。再有,不管離婚不離婚,生與不生從法律講,決定權都在孕婦,既然已經離了婚,我生的孩子,無論性別男女,肯定随母姓……這只是公事公辦,你不要想太多,我現在只相信法律,其餘什麽都不相信。” 馮清輝知道顧家的權利,自然要預防撕破臉皮那天,至于以後分顧家財産這塊,那是等顧初旭百年以後的事,別人的家産,輪不到她操心。

馮清輝一五一十說完,顧初旭望了她片刻才反應過來,淡淡地點頭,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任何抗議的權利。

顧初旭從慢慢接手公司事務開始,簽了那麽多文件,第一次覺得紙張上的協議那麽不講情誼,就像婚前的財産公證。他也明白,短時間內,馮清輝不會再相信他,所以一定要白字黑字寫上,怕他抵賴。

她在這事上做的雷厲風行,次日就讓左律師起草文書,并要求顧初旭這邊的律師出面,還委托一家第三方律師事務所的權威律師做公證,當着兩人的面讀了一遍保證書內容,現場簽字按手印,顧初旭立遺囑也頂多這樣的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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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佑軍最近可謂是內憂外患,每日輾轉病房與工廠之間,他給顧初旭所說的那位做建材的遠房親戚,其實是馮清輝表舅的外甥,馮清輝表舅在中間做擔保,如此游說他:“你既然想出手,不如賣自家人一個面子,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

喝了幾口小酒,深思熟慮外加頭腦一熱,這事他便答應了。不過那天被顧初旭插嘴了幾句,他自然就後悔了。這便就此壓下來,暫時不讨論,對方算是田瑞蘭的半個娘家人,女人外出逛街消遣,有意無意提了提。

田瑞蘭回來便把對方的想法傳達了一下,兩人因為這個問題,又吵了兩句。

不日廠長在電話中透露,“我打聽了環保局內部的消息,這次查環保頂多持續一個半月,等不了嗎?”

顧初旭昨日也已經告訴了馮佑軍,并且表示願意幫他想辦法,資金上可以給予支持,為他周轉,除此之外,還能托關系把他的廠子從這次重點查處的名單中抹除。

馮佑軍自己還真不好拿主意,便把這事說了,對廠長嘆息:“我要是拒絕了他,咱們廠子一衆人口都要失業,咱倆二十年的心血打水漂不說,以後要坐吃山空。我要是不決絕他,就怕他以後借此要挾我,要挾我是小事,主要怕他為難我女兒,我落個賣女求榮的罪名,畢竟我就這一個掌上明珠……”

廠長也是連連嘆息,就問他:“那你覺得,你這女婿,靠得住靠不住?他是純粹想幫忙,還是有所圖?”

馮佑軍舉着手機,眼睛一眯,“家族企業培養出來的商人,有幾個沒手腕、沒心機?這得看他願意不願意用陰招……他平常倒是畢恭畢敬,沒什麽旁門左道的心思。我想着,以後就算是為了孩子,也不能把事情做太絕,八成也是為了讨好我。”

“既然是讨好,不如就叫他讨好算了,他讨他的,好不好不得由你說了算。”

馮佑軍摸了摸下巴,一時半刻拿不定主意,挂斷電話,背着手到外面陽臺上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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