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馮清輝到家還是沒抵擋住一場雨帶來的影響力, 她果然是病了。先是頭輕腳重, 昏昏沉沉, 再是手腳冰涼, 四肢乏力只想睡覺。有只手搭過來探了探她的額頭, 測過體溫, 剝出來兩粒非處方的退燒藥。
馮清輝借着藥效大睡一覺,感覺舒服很多,睜開眼看見他, 這人側躺着看手機, 語音回複公務上的消息。
傍晚時分, 天還沒黑透。
她額頭上冒汗, 身上黏糊糊,整個人不舒服,想要去洗澡,掀被子剛下床,他問清去做什麽就開始阻攔,馮清輝拗不過他, 只好又躺下,剛退燒,沒胃口更不想吃任何東西, 他出去接了一通電話就要走,好像是公司什麽急事,他說了句馮清輝也沒聽太明白。
蒼白着臉色盯着他看,這人扭身回看, 忽然又改變主意,扔下外套重新坐下。
馮清輝問:“你怎麽不走了?”
“我想了想還是先陪你待會兒。”
“為什麽?”
“工作也沒有那麽緊要。”
馮清輝心裏納罕,他以前可沒這麽高的覺悟,他是個工作态度相對嚴謹的人,馮清輝後來跟他磨合習慣,就很少會在他忙工作的時候惹事。
馮清輝很難被人琢磨,至少在顧初旭認為是這樣,有時她驕縱,但消氣以後又很講道理,比如某次兩人當着顧初旭的朋友發生矛盾,那天正好在上海,天氣很熱,訂的飛機是下午四點,三人覺得時間尚早,就去附近商業街逛一逛,大家又累又渴,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兩人發生不愉快。
她生氣走人,顧初旭怎麽打電話也不接,半小時後,顧初旭路上買了三杯涼飲,找到她時口幹舌燥,她電話裏語氣冷冷的愛答不理,見了面站在那一言不發眼神漠然,顧初旭接過去她手裏的東西沒細看,牽着她走了一條街才覺得沉的出奇,撐開袋子低頭一看,原來是冷飲,兩人買重了,剛開始以為是兩杯,故意沒給他買,仔細數了數,原來有他的份。
彎下腰問她什麽時候買的,她抱着手臂,面無表情撇開頭不說話。折騰一遭冷飲時間太長,口感讓人不太滿意。
後來追問才知道,原來她走後實在太渴,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冷飲店,正買飲料時接到他的電話,一邊說狠話一邊點了三杯茶打包。她表示自己很清楚最後肯定能被哄好,反正到時候還得買,碰見了,就只是順手。
馮清輝剛睡過一覺,想睡睡不着,睜開眼又疲憊,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側臉看片刻,忽然開口:“你讀書給我聽吧……我要聽你讀《肖申克的救贖》就從第一章第一段開始讀。”
顧初旭回來就看見她上次買的那三本書,整齊的碼在桌子上還沒拆封皮,他起身拿手裏,撕開透明封皮,掀開第一頁:“斯蒂芬金始終焦慮者,從他發現自己愛上寫作這件事……”
馮清輝閉着眼睛蹙了蹙秀氣的眉,“不是這,這是作者生平簡介,我讓你從正文開始讀,從……春天的希望肖申克的救贖從這一篇開始讀。”
修長的指尖頓了頓,揭開紙張往後翻,翻到第三頁,目錄的後一頁才找到她說的地方,他垂着眼眸掃了兩行,不急不緩地讀:“我猜美國每個州立監獄和聯邦監獄裏,都有像我這樣的一號人物,無論什麽東西,我都能為你弄到手。無論是高級香煙或大/麻……”
“是第一人稱嗎?”
“嗯,講了安迪的故事,主角是安迪,敘事角度卻是借另外一個男人之口。”
馮清輝認真聽人讀書的時候特別聒噪,喜歡時不時打斷對方,當顧初旭念到锒铛入獄及因三樁謀/殺案被判了三個無期徒刑時,她問顧初旭那個時候美國黑人是否還受到歧視,因為她記得電影中,瑞德這個角色是黑人摩根弗裏曼飾演,黑人中她最喜歡的男性之一。當顧初旭讀到瑞德還能為監獄的人弄到不健康的書刊,以及會讓人發癢的粉末、太太的內/褲等內容,馮清輝枕着自個的手臂,背對着他,閉着眼癡笑。
讀到最後發困,後面的內容她就無暇聽了,神志恍惚了會兒,忽然又自行清明,她掀開被子翻了個身,才發覺這男人靠躺在她身旁,書開合着架在胸膛,他單手按着正在讀的這一頁,察覺到自己正在被注視,掀眼皮子瞧過來。
他剛才就停下朗讀,抿着嘴唇津津有味在翻看,大概她沒什麽見識,被認真讀書的男人的樣子晃了一下眼,繼而又想,怪不得有句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真是如此。
兩人依舊相互看着,他欠身慢慢湊近,馮清輝推開。
“你看上瘾了?是不是很好看?”
“我早就看過一遍。”他說着合上書放桌沿,頭抵着柔軟靠背,愣了下,“你說書還是說自己?”
馮清輝卻不說話了。
默了半晌才說:“老顧,你說肖申克的救贖是在救贖誰?春天的希望又是在說什麽?我覺得好深奧。”
他慢慢扭過頭,“剛才我看到獄長有句話很有意思,‘把靈魂交給上帝,把身體交給我’,如果非要把婚姻比作墳墓或者圍城,我覺得,那就是把靈魂與身體,一并交給某個人……我覺得我應該也可以得到一次救贖的機會,畢竟瑞德犯了那樣的錯,熬了許多年最終被假釋,如果你是獄長,願不願意要我的靈魂和身體?”
馮清輝眨眼看着他,在他注視下沉默無言,所以他想把靈魂與身體交給她,讓她當獄長,手握主動權,具有放了他或者一輩子囚禁他的權力?馮清輝覺得這話說的太嚴重,因為于她而言,于她的工作而言,把靈魂這東西會看得非常嚴肅,行屍走肉與正常人的最大區別在于有無靈魂。
這是人體的核心,雖然工作原理等同于電腦的CPU,但本質上卻不是程序的屬性,不能複制粘貼,是一次性的,無形的且不可再生的資源,就算以後的科技再發展,就算從某個人身體內取出DNA,用克隆多莉的方式克隆出樣貌一樣的人,植入記憶,也不可能再是這個人,因為不再是那個靈魂。
數秒過去馮清輝才清了清嗓子:“瑞德到底有沒有殺人?他真的殺人又被假釋了?以前看過的故事早就忘了……那你先把這本書讀完,等我聽完再問我吧。”
顧初旭重新拿起書點頭笑了笑,“沒問題,書很精彩,但也很短,還不到一百頁。”他的潛臺詞似乎在說,讀完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麻煩事,而且也不會浪費很多時間,畢竟兩人已經耗三年了,還能被一本破書折騰兩個月?
馮清輝看着厚厚一本書,說了句不可能,然後往後翻,這才知道自己買錯了,原來是本合集,只是挂羊皮賣狗肉,把經典的篇章刻意印在書皮下方醒目之地的營銷手段。
她略微惋惜,就像小茉莉喜歡奇趣蛋而馮清輝卻不願意滿足她差不多的心裏,因為實在太坑,小茉莉并不喜歡巧克力,也對另一半裝着的玩具不太感興趣,每次撕開就扔,她在屁股後面組裝玩具。小茉莉只喜歡撕蛋那幾秒的好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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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導老師做七,按照本地習俗,馮清輝在七七這日才又過去,也是這天又看見孫至岳,兩人只做點頭問候,前一日她在微信朋友圈看見孫至岳分享的他與一個長相不錯的女孩子的圖片,寫了幾句微微酸的詩:“浮生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
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在某個地方看來的愛情詩句。
馮清輝很驚訝于他朋友圈示愛的勇氣跟追求女孩子的速度,畢竟在她朋友圈裏,算是一股清流。馮清輝想點個贊鼓勵下,想了想還是裝作沒瞧見算了,出于某些尴尬的原因。
最近幾日又到了陰雨綿綿的季節,潮濕不堪,田瑞蘭的腿腳疼的更加厲害,骨子內的毛病,如今走路都是個問題,馮清輝前幾天帶她又去做了一個檢查,換了一家骨科比較好的醫院,沒想到問題惡化,直接安排了住院。
馮清輝挺後怕的,跟老師的子女匆匆道別後就趕往醫院照顧母親。
小茉莉暫時交給了梅英女士照料。
馮清輝到醫院時,顧初旭已經托付醫生會診,安排就近的時間動手術。馮清輝聽見那些專業術語就頭大,又想到田瑞蘭要動刀就害怕。這個時刻男人就比女人理智多了,考慮事情也穩妥。
兩人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明天田瑞蘭就動手術,所以馮清輝有些焦灼不安,手心止不住出虛汗。
顧初旭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微涼的指尖,安慰說:“別庸人自擾,現在醫療水平很高,基本沒問題,算是比較小的手術。”
馮清輝垂着眼眸嘆了口氣:“你不懂,雖然人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但真遇到這種事,依舊擔驚受怕。因為知道是關心的人,就不能客觀對待。這是人跟機器人的區別。”
“我怎麽會不懂。”顧初旭展開長腿,看着地面上的花紋愣了會兒,“你剖腹産那天,我從始至終坐在手術室門口,你出來的時候臉色蠟黃,嘴唇都是紫的,我只敢夾在他們之中匆匆看了你一眼,後來你昏睡才進去病房……”
馮清輝擡起頭,表情有些驚愕,她怎麽沒發現?
男人繼續說:“本來你的手術最多兩個半小時,結果推遲了半個鐘頭出來,你知道在外面等什麽感覺嗎?”
“不知道……”
“所有的壞事都想到了,又覺得不吉利,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