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五十九
翌日,南絮收拾幾件衣服,和陳湛北一起,回帝都。
下了飛機,打車往家走時,陳湛北看着七年間已經翻天覆地變化的城市,悵然若失,一切都變了,熟悉的街道變得擁擠車流湍急,烏泱泱的人群奔波于偌大的城市中央,南絮工作上沒少與這邊交集,偶爾也會過來,不過最近一次也是兩年前,她一直清楚這些年國內發展迅猛,變成世界矚目的經濟大國。
她轉頭看向旁邊的人,七年的變化,七年的未歸,對城市的陌生感,對家的憧憬,以及,對親人的愧疚,她能感同身受。她覆上他的手,陳湛北把目光從窗外轉向她,她沖他笑了下,他攤開緊握的拳頭,與她十指交握。
到了一處高檔園區門口,南絮發現陳湛北站在那不動,他在金三角幾年,步步驚險卻也步步為營,他一直都是意氣風發,冷靜睿智,凡事坦然處之,此時,他緊抿着薄唇,目光定定的盯着這裏,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忐忑不安,愧疚蘊滿心間。
原本他們進不去這樣嚴密的園區大門,卻不想,門口的保衛,居然認出陳湛北來,這位保全已經坐上隊長的位置,這個工作一幹就是十幾年。
他跟陳湛北聊了幾句,便讓他們進去。
連排別墅前,陳湛北望着自家大門,怔怔出神,南絮拍了拍他的肩,“按門鈴吧,他們會理解你的。”
陳湛北擡手,按下門旁邊的按鈕,叮鈴鈴響聲,院內外聽得真切,他按了兩次,便放下手,耐心等待。
過了幾分鐘,別墅的大門打開,一位穿着米色針織衫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女人望着門口的人,重重的怔在當下……
南絮看出她神情裏與自己當時看到陳湛北時一樣的詫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怕自己看錯,怕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
陳湛北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裏像堵着一堆鋒利的石子,劃得血淋林,他叫了兩次,才叫出一聲,“媽。”
這一聲媽,裏面的女人腳下一軟,急忙扶住門框奔向門口。
她的手在顫抖,拉着門栓的手抖得幾次都打不開,她喊着:“老陳,老陳……”
陳湛北透過門的欄杆,握上母親的手,重重喊一聲,“媽。”
陳母此時已經淚流滿面,甚至說不出一句話,她不住的去拉門手,這時門裏出走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眉宇間與陳湛北有幾分相似,這人便是陳湛北的父親,陳和。
陳和看到門外的人,也怔住了,他急忙走到門口,這時陳母已經打開門,顫抖的雙手緊緊抓住陳湛北,“湛北,湛北,是你嗎?我沒有看錯?老陳,你告訴我,我沒有看錯。”
陳湛北眼底紅了一片,“媽,對不起,我回來了。”
陳母緊緊的抱着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怎麽忍心丢下爸媽一走就是七年,音訊全無,你怎麽這麽狠心,湛北,媽想你啊……”
南絮眼眶已經濕了,眼淚從眼睑滾下來,她看着這一幕,難受得像被刀戳了千萬遍,七年,對任何人都是難熬的漫長時光,何況,還是他的父母。
陳爸眼底閃過驚訝,和見到七年未歸家的兒子時,心底湧出的濃濃情感,他壓抑着內心的波瀾,沉聲道,“進去吧。”
陳母拉着陳湛北,臉上全是淚,眼睛一瞬不錯的落在他臉上,也忘了他身後還有一個女孩兒,陳爸讓了讓南絮,南絮跟在陳湛北和他母親身後走進別墅。
大廳裏,陳母抱着陳湛北,這七年,眼淚都快流幹了,此時卻像是再哭一個七年,陳爸抽出紙巾替她擦拭眼淚,“別哭了,眼睛不好。”
陳母這幾年哭得眼睛越來越不好,視力差,看東西模糊,哭了幾年,落下的病根,醫院跑了無數個,醫生讓她少流淚,這不是她能控制的,一直這樣下來,她也就顧不上眼睛的病。
陳爸看着陳湛北,有心痛,有責備,還有不舍和期盼,兒子什麽性情他了解,突然吵了一架,一聲不吭就跑了,這一跑就是七年。
陳湛北看向父親的眼神,他走到一邊,撲通一聲跪在二老面前,“爸,媽,兒子不孝,對不起你們。”
陳爸沒開口,陳母哪舍得,撲過來去拉他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讓媽好好看看,你別跪着。”
陳湛北拉着母親的手,眼眶已經濕了,“媽,對不起。”
他不知該說什麽,只是不停的道歉,只能不停的道歉,不管他出于何目的,對父母造成的傷害都是不可挽回的。他不能推卸這個責任,錯就是錯了,他愛他們,愛他的父母。
陳爸再堅持,眼眶也泛起淚光,他走過來,握住他的胳膊,把人提起來:“只要你沒殺人犯法,在咱們這個家,都用不上這個。”
南絮擡手輕輕拭了臉頰上的眼淚,看着他終于回到家,回歸父母身邊,她替他高興,也替他的父母欣慰,她在心底說,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只是愧對了父母,他是英雄,他是榮光。
陳母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手一直握着他的大掌,目光落在他手心手背上無數的傷,本有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湛北,怎麽這麽多傷?是不是打架了,你是不是混黑社會了。”她顫抖的指尖細細摩擦着他的傷口,細細密密的傷口落成了疤痕,她心疼,又擔憂。
“媽,我沒有。”他可以告訴父母他的工作,可眼下不是好時機,母親情緒不穩,如果此時告訴她,她一定承受不住。
陳爸目光落在他的傷處,目光又在他身上掃射,能露出來的地方,手,和頸間,都有傷,但他的眉宇間,還是他所熟悉的剛毅,他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不會輕易誤入歧途,但也無法保證,這七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既然回來,也不差這一時,他目光轉向沙發另一端,安靜的坐在那的女孩兒,她一身正氣,,“雲秋,兒子回來可以慢慢再聊,帶來客人了。”
南絮見大家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有一瞬間的緊張,她坐姿端正,脊背挺拔,臉上挂着淚,勾起一抹有禮的淺笑,“伯父,伯母,你們好,我叫南絮。”
陳湛北拿着紙巾給母親擦了眼淚,回手向南絮伸手,南絮起身走到他身邊,他站了起來,面對爸媽說,“爸,媽,我女朋友,南絮。”
她突然見到陳湛北回來,她情緒失控,根本沒多餘心思放在旁邊的人身上,陳母擦着眼淚,才細細打量面前的女孩兒,長得漂亮,氣質出挑,“剛剛有些失态,小南,你別介意。”
陳母是大學教授,性格溫柔,有涵養,語氣也溫溫柔柔的,剛剛的事她特別理解,她沒有被忽視的感覺,而是感受到他們親人團聚的氛圍。南絮搖了搖頭,“伯父伯母與湛北闊別七年,一定有許多話想說,我冒昧前來,也怕打擾到您。”
陳母輕嘆一聲,“一走就是七年,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孩子真夠狠心,小南,你們認識多久了?”
“伯母,我們認識兩年了。”
陳爸見南絮氣質出衆,便問了句:“小南啊,冒昧問一句,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伯父,我在寧海軍區工作。”
軍人?陳爸詫異,那麽陳湛北能跟軍人在一起,他當年到底做了什麽?
陳母見女孩子言談舉止絕對不是一般女孩子,又是軍人,既然這樣的女孩子成了自己兒子的女朋友,她目光看向陳湛北,那這樣,是不是證明自己孩子沒做壞事。
“小南是軍人,那麽你們怎麽認識的?”
“他救過我。”南絮說出這句話時,內心是驕傲的,為他驕傲,也替他的父母驕傲。
陳湛北握着媽媽的手,“媽,您別擔心,我保證,沒做過壞事,南南也可以替我做證,以後慢慢告訴您,您別擔心,也別再哭了,再哭我只能以死謝罪。”
“你這麽狠心,還不讓我哭,都你說了算。”陳母雖然嘴上數落陳湛北,但眼底的母愛濃且烈,她雙手撫上他的臉頰,“讓媽好好看看,黑了,瘦了,成熟了,樣子沒什麽變化,就是額頭上有傷。”她輕撫上去,眼淚又掉下來。
陳湛北面上的傷不多,如果讓母親看到身上的傷,一定心痛萬分,陳母哭了好一會兒,說了些近年的事。這一聊,從中午便到黃昏。
家裏雇傭了保姆,陳湛北沒見過,煮了一桌子晚飯,陳母不停給他夾菜,目光緊盯着他,偶爾會看南絮一眼,眼底溫和有笑意,是對未來兒媳婦的滿意。
吃過晚飯,陳爸把陳湛北叫到樓上書房,門一關,陳爸問他,這幾年去哪兒了?
陳湛北簡明扼要,去掉兇險部分,講給父親。
卧底,金三角,七年,他的兒子是怎麽過來的,他抓過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背上怵目驚心的傷痕,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紅了眼眶,過了許久,拍了拍他的肩膀,“爸以為你榮。”
陳湛北筆直的站在父親面前,“爸,對不起。”
陳爸搖了搖頭,“這事以後我慢慢跟你媽說,現在提了她受不了,回來就好,以後,以後不許再做這個了,爸媽只有你一個孩子,我們不求你光宗耀祖,只希望你能平安無恙。”
“不會了,以後再也不讓您和媽擔心。”
樓下,陳母和南絮聊天,問她工作忙不忙,做的什麽性質,一聽是專家,也很高興,南絮沒說兇險的那部分,她出任務都是極其保密,有時連父親都不知道,爸媽那一輩的人,見不得子女冒險,她明白的。
闊別七年的重聚,陳母抓着陳湛北的手,聊到後半夜三點,才各回房間睡下。
陳湛北的卧室在三樓,這裏還和他走之前沒有變化,床上換了新的被單,旁邊的書桌上擺着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還有一張陳湛北穿着軍裝的照片。
陳湛北沖澡出來,見南絮拿着他的相片在看,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手環上她的腰,“以前是不是很帥,比你們說的那些小鮮肉不差吧。”
“小鮮肉哪有你帥,咱骁爺玉樹臨風,英俊潇灑,風流倜傥,驚才風逸,氣質超凡……”
陳湛北低低的笑着,“幹嘛,真要給爺當捧哏的?”
“才貌雙全,氣宇軒昂,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唯我獨尊,笑傲江湖……”南絮挑眉,“還要嗎?”
陳湛北笑着咬了她肩膀一口,南絮噗哧一聲樂了出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擦着,指尖下是他的傷處,她輕而又輕的嘆了一聲,“父愛母愛最難回報,你讓他們傷心這麽久,好好陪陪他們。”
他點頭,“我用七年報效國家,我用餘生,回報爸媽和你,南南,我從沒像現在這樣,心是滿滿的。有爸媽,還有你。”
陳湛北從抽屜裏找出他以前一些相片,南絮看着相片仿佛跟随他回到他的過去,她在其中一張相片上,看到空白處一個類似漫畫人物。
“這是什麽人物?”
“不知道。”他指着自己的腦袋,“小時候的思維容易天馬行空,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做夢夢到就畫下來。”類似機甲戰士,長了犄角,身穿铠甲手握雙刀,畫得有模有樣。
“沒想到你還有這天賦,挺像那麽回事,如果你不當兵,說不定能成為漫畫作者。”
“就是個愛好,男孩子就喜歡這種,你讓我畫娃娃,我可不會。”
“你畫我啊?”她找出筆,和空白的紙塞到他手裏,南絮期待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