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啓禀公主!”正當兩人身影交纏之時,俪人在殿外揚聲,打斷了兩人的濃情密意。“您要禦醫準備的湯藥好了。”
華皇聞言只好推開他,正經地整了整衣裝。“進來吧。”
俪人端着湯走進大殿,來到兩人面前。
“見攝政王忙于政事,我便讓禦醫開了幾味溫補的湯藥,想給你補補元氣,你趁熱喝點吧!”華皇親自打開湯蓋,将藥碗轉交給他。
看着眼前的湯藥,北宮澈不經意地瞄了俪人一眼。自那日袁威出征,俪人的舉止已經說明她有問題,只是他找不到更明确的證據定她的罪,還不能輕易将她從華皇身邊調開……
“怎麽了?”華皇注意到他的目光。
“不,沒什麽。”他調回頭,不想讓她擔心地重展笑容。“我只是有些怕苦,之前你也命我喝過一碗,結果苦死人了。”
“好,不然我先試試,看是否真有那麽苦?”
她端起碗,卻被北宮澈攔下。“公主的心意,哪有旁人先嘗的道理?自然得由我先喝喝看。”
聽出他珍惜自己的心意,華皇也放開手,讓他先喝了口湯。
“如何?”
他抿了抿唇。“嗯……苦。”
“攝政王天不怕地不怕,卻跟孩子一樣怕苦?”她見他皺眉,笑了開來。“萬一說出去,不怕讓人笑話?”
“你別得意,這藥是真的苦。”
“我才不信。”華皇為了逞強,也端過碗要試喝一口。
當北宮澈的視線越過華皇,看見她背後的俪人目光有異,忽然似有殺意地揚眼看了看自己,他敏銳地察覺到華皇将有危險,便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澈!怎麽了?!”她來不及反應便被他拉到一旁,當她轉過頭,正好見到俪人不知何時取出一把短刀,直朝北宮澈撲來。
“不要!”華皇大喊。
北宮澈立刻擡起左手抓住了俪人殺來的右手,雖然及時阻擋了她的強勁力道,卻沒能阻止刀尖刺入自己的腹中。
“北宮澈,刀身有毒,你必死無疑了!”俪人得意地露笑。就算不能立刻殺了他,但他離死期也不遠了,她的任務還是成功了——
“你果然是細作!”北宮澈忍住痛,立刻舉起右手掐住俪人的頸子,阻止她伺機傷害華皇。
這時,巴武也帶着侍衛沖進大殿。巴武一見到北宮澈受傷,便馬上舉刀逼向俪人。“不準動!”
當俪人被帶離殿內,華皇也扶着毒性發作、使不上力氣的北宮澈跌坐在地,緊張而恐懼地問:“澈……你還好嗎?”
“華兒……”他一見到她,便安心地笑了。“我沒事。”
“你別擔心……禦醫馬上會來了,你的毒一定能解的!”她将他抱入懷裏,努力安慰他,淚卻不争氣地往下掉。
“我沒關系,你不要哭……”就算毒發的痛那麽強烈,但北宮澈眼中只有她,只想見到他立誓要用性命保護的女子平安無事。“我不會這樣就死掉,因為我要保護你,我跟你說好的……”
“澈……”她哭得更激動,心中滿是害怕又心痛地望着他。“你一定要撐下去,你跟我說好的,你不能丢下我一個人,不能跟父皇一樣丢下我……”
當她看見他的外衣開始讓血浸濕了,甚至她的手上也沾了他的血,她恐懼得幾乎全身都在顫抖的時候,也瞬間想起那個最重要的回憶——
左丞相謝濤政變的那晚,父皇在大殿裏渾身浴血的模樣,就跟北宮澈一樣,一把利刃貫穿了父皇的胸口,父皇用盡最後一口氣交代自己,要她快點離開皇宮,去安全的北慎國……
“華兒,你
華皇愕然不已。她的記憶才剛恢複,他就要永遠不醒,這種結局教她如何能接受?
她必須堅信希望,就像他當初堅信自己一定還活着,他們誰也不會放棄對方,只要她這麽相信,他也不會讓她失望,一定會好起來。
“澈,你快醒來吧。”為他腹部的傷換好了藥,華皇輕輕捱着他,在他的耳畔傾訴。“沒有你,我好孤單,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宣城還在打的仗,你讓我交給誰?廣朝的政事,你又讓我怎麽替你處理?”
她終于明白這些日子,他為她盡心盡力做了多少事,他不只是為她守住皇位,還為了廣朝的存亡跟二國聯軍戰鬥……
如今沒有他,光憑自己的力量,她沒有信心能做得跟他一樣好……不,一定不可能一樣好的。
“你是廣朝的攝政王,你不可以那麽不負責任丢下廣朝、丢下我,知道嗎?”她幽幽低訴,多希望他真的聽得到這些話。“沒有你,廣朝對我也沒有意義了,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澈。”
她多希望老天爺能再給他們一次機會,讓他們能夠繼續相扶相持,這次肯定換她保護他,由她用一生還報他的一片深情。
“啓禀公主。”這時,巴武恭敬地走了進來。“宣城袁将軍傳來戰報,兩方交戰已久,兵疲馬瘦,又得聞攝政王身受重傷,軍心不穩,為恐敵方有意詐騙,請公主下诏增援,穩住軍情。”
“他們怎麽會知道攝政王受傷的事?”北宮澈受傷的事,她第一時間便下令不準外洩消息,就連廣朝百官都不知情的事,前線怎會得知?
巴武小心推測。“禀公主,這事恐怕與前日刺殺攝政王的細作有關,都是二國聯軍的詭計。”
是了!一切只可能是那個假俪人所為,她之所以潛伏在失去記憶的自己身邊,或許都是李重熙的計劃,是他看準自己失憶,把細作安插在她身邊,好加以控制,能為他除掉北宮澈這個心腹大患。
原來,她一直被人擺布。
她記得離開長晏宮後,自己前去投靠崔有忠,卻意外發現崔有忠與李重熙勾結,她乘機逃跑,卻被崔障抓獲,還失去了記憶。
而李重熙竟然利用她,讓她恨着北宮澈,散布是他殺害父皇的假消息,他之所以這麽做,全是為了讓北宮澈替他背上黑鍋,讓自己與他自相殘殺,好讓他這個前任太子之子能不沾一滴血便得天下民心,成為衆望所歸的廣朝李帝。
而她,若不是她對北宮澈無法忘情,若不是她終于想起來了,她與北宮澈不就真被他玩弄于手心,直到他們自相殘殺至死的那一天,都不知因果?
“巴武,立即派人拟诏,說攝政王的傷勢無害,要前方将士不要聽信謠言,務必守住宣城。”華皇鎮定交代。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軍心,至于李重熙的詭計,她絕對不會再讓他得逞!
“是,臣遵旨。”
她轉身,再度望向北宮澈,忽然腳下一軟,險些昏厥過去。
“公主……”
“我沒事。”她站穩身子,不讓宮人為她擔心。
“公主,您這些日子過于煩憂操勞,或許是玉體有恙……還是回宮讓禦醫診療,稍作休息吧?”
“不用擔心我。”她虛弱微笑,知道自己絕對不會這樣倒下去,她必須守護大廣朝,還要保護最心愛的人,不能這麽輕易被打敗。
不論李重熙還有什麽未使出來的把戲,将來她還要面對什麽風浪,她絕不會允許自己被打敗!
華皇的下诏對前線戰情起了效用。
北宮澈傷勢無礙的消息不但穩定了軍心,重要的是如今公主終于親自為攝政王辟謠,直言攝政王并不是弑殺先帝的罪人,要所有廣朝的兵士為天下唯一的李家血脈奮戰——這證明他們不如謠傳的有何誤會,而北宮澈也不是什麽狼子野心之徒。
軍心穩定,加上有大将軍袁威的坐鎮,立宣城于不敗之境,廣朝兵馬甚至大捷收複了三座之前被占領的城池,重創了二國聯軍的氣勢。
戰情膠着,軍饷徒費,最後就算是李重熙也不得不祭出議和一棋。
“議和?”
“是,公主。”巴武跪在堂下對她啓奏。“袁将軍傳來訊息,說二國聯軍有意議和,若公主同意,雙方便可派和使到宣城進行和談。”
華皇沉吟不語,議和一途可說是目前對他們最好的路,畢竟北宮澈傷勢未愈,至今昏迷不醒,而此時的她撐不起必須面臨戰争的廣朝……然而李重熙的心計卻讓她無法信任,只因她比誰都了解李重熙,知道他是怎樣心機深沉之人……
可她難道要因此放棄這個機會?
放棄這個可以帶來和平,讓廣朝百姓不再恐懼的機會?
華皇起身,走向病榻上沉睡的北宮澈。
澈,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他沒有回答,可華皇心底清楚,他一定也跟她一樣,不想見到廣朝再有任何血流成河的将來……
“巴武,告訴袁将軍,本宮同意議和。”華皇思索良久,下定決心。“不過,我要見到雕龍太子親自出面談判。”
巴武聽了她的話,忽覺不對地驚問:“公主,您的意思該不是……您也要親自去宣城?!”
“對,我要親自做和使。”
“這不可以!公主,此舉太過危險了……”
“不用擔心,巴武。”華皇對他笑了下,便再度将目光轉向北宮澈。“雕龍太子不至于膽敢殺害和使,尤其那個和使是我。”
李重熙雖是心機深沉,可絕不是為達目的不顧史冊罵名之人,若是,他一開始就不會留她性命,因為他圖的并不只是李家天下,而是千秋聖名。
因此,至少在宣城和談,永錄史冊的這次會面,他是不可能殺她的。
“那麽,請務必讓臣陪同您一起前去……”她是對主子至關重要的心上人,若不由他陪同,萬一出什麽事,他無法對主子交代。
“不必,巴武。我現在需要你替我守護攝政王,我會另外帶上廣朝大臣,請你留在廣都為我照顧攝政王。”
“可是……”
“巴武,唯有我親自出馬,才能與雕龍太子取得真正的議和,只有這樣,廣朝才能有和平的希望。”
華皇也相信,若是北宮澈清醒,也會支持她這個決定。
唯有她,擁有與李重熙相同血源的李家子嗣,才有機會結束這場可以說從文慶太子被殺之時,或許就已注定要發生的戰争——
華皇到達宣城後,雙方很快地進行了和談。
當她來到雙方約定的和談地點,李重熙早已在園子裏等着她。
他見她帶着使臣與侍衛到來,并未依禮起身參見,只是從容地笑開俊顏。“好久不見了,公主。”
華皇身邊的陪同大臣立即斥道:“大膽雕龍太子,見到公主竟不行禮?!”
李重熙唇畔未動,華皇已經開口。“休得無禮,雕龍太子乃文慶太子嫡子,當是李家血脈,是我的堂兄,爾等不可造次。”
李重熙聞言,笑得更深了。“沒想到公主竟如此深明大義,倒教堂兄我不知所措了。”
“堂兄睿智多謀,怎麽會不知所措?”華皇有備而來,對他亦毫不怯懦,不……應該說是她回複了記憶,因此已不再對李重熙有任何善意。
瞅着她的眼神,李重熙也察覺了眼前的女子,跟在舒城落難無助的她完全不同。現在的她,想必是憶起了什麽。
“堂兄既然也自稱堂兄,那李家天下之争便是家務事了,不如遣退左右,就我們兄妹倆好好談談吧?”華皇迎視他的打量目光,随即建議道。
李重熙看了看膽大的她,便對侍從們開口。“你們都退下吧。”
華皇也瞥向自己身後的人馬。“你們也是。”
“公主?”
“都下去吧,本宮要先與堂兄敘舊。”
衆人只得聽命。“是……”
待兩人耳目都清淨了,李重熙便問她。“公主想要先談什麽?”
“讓你選吧!你想先談利用我的事,還是殺死我父皇的事?”華皇想起他策動的一切,心中難免激動。就算是父皇先虧待了他,但他如此殺害對她來說只是慈愛父親的李厚,還造成她與北宮澈之間的嫌隙,她自是不可能原諒他。
“看來……你都想起來了。”
“是,我想起來了,或許你派的細作來不及告訴你,因為我是在她企圖殺了北宮澈後,才終于想起這一切。”
“那個細作……原來你已經都知道了。”李重熙沉吟了下,然後擡眼看她。“想必她已經死了,是殺了北宮澈之後便馬上自殺了吧?”
“不是你讓她這麽做的嗎?你是怕我們從她口中問出什麽吧?”
李重熙再度展笑。“老實說我并不怕,不過……她或許會替我害怕。”
媛娥與許多他身邊的侍衛一樣,自幼被養在他身邊,對他是忠心至極,只知道為他的安危大業赴湯蹈火,若他要他們死,他們一定會不問原因便拔刀自刎……所以李重熙并不害怕媛娥會為自己帶來什麽危險。
“你是一個可怕的人,李重熙。”華皇定定注視着他的笑容,竟有一絲寒意,沒想到面對忠心下屬的赴死,他竟還能笑?
而她每每想起可憐的俪人,都會難過得掉下眼淚,想起俪人為了救自己的犧牲,她更是無法原諒李重熙了。
“可怕嗎?”李重熙扪心自問,為了報父親的血恨,他籌謀至今,終于殺了李厚,眼見大廣朝唾手可得……
然而他清楚自己走至今日的背後,犧牲的不只是華皇或北宮澈,還有站在他身後為他而死的無數人,如果完成使命便是他們一生中對他唯一的期待,那他願意做個可怕的人。
他的目光也在頃刻間失去了溫度,批判地掃向華皇。“我是可怕,但比起設計殺害自己親手足的弟弟,你不認為他更可怕嗎?”
他的話仿佛瞬間掐住了華皇的頸子。她知道父皇愧對文慶太子、愧對他,也許父皇的死怪不了李重熙,可是俪人跟北宮澈呢?他們何其無辜呢?
“李重熙,你犯的過錯,別賴在別人身上。”華皇激動地指責他。“如果你是要我跟父皇死,我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麽要讓北宮澈成為你的代罪羔羊?為什麽讓我成為你的刀劍?”
“因為我要李厚的罵名永存後世!”李重熙微扯俊唇,揉出一抹輕蔑的笑。“只有我的登基是衆望所歸,他的不仁才顯得龌龊,史冊上永遠會記述他的弑兄奪位、賜死國師的暴虐、失去民心的昏庸……而不會對他的死有一點同情!”
“你……”華皇氣得發顫,小手暗暗握成拳頭。
原來他圖的不是自己的千秋聖名,而是父皇的永世罵名,這才是他真正的報複嗎?
李重熙悠悠站起身來。“你的父皇會被李家撤出宗廟外,而我的父親将會被追谥為天啓帝,後人永遠記得英年早逝的文慶太子,記得我才是李家的子嗣,而你一個喪國公主,只會跟你父皇一起埋葬于青史中……”
“不會這樣的……”華皇咬緊下唇,對他竟有這般的企圖感到心寒可怕,花容也打從心底冷得發白,可她又想起北宮澈溫暖的笑容,終于恢複堅強,對他昂首。“李重熙,我絕不讓你得逞——”
他冷冷望着華皇的怒火,卻像事不關已,随即從袖裏抽出一樣東西。“你還記得這是什麽嗎?”
她一見到那綢布,便記起那是什麽,同時,旨意裏的一字一句都快速地在她腦中掠過——
“這是你在舒城一別時,怕行刺北宮澈萬一失敗,便沒人能奪回李家天下,為了向天下證明我才是李家天下的繼承人,特意為我寫的讓位诏書。”
她面色迅速一變,想起當初自己坦言要行刺北宮澈,他百般勸阻,要自己為大位考慮,這才讓她主動寫下了他手中的诏書。
莫非,這一切早已計劃好了,所以他才願意冒險放她回廣都?他甚至根本不在乎她到底能不能成功,因為他要的只是這紙诏書?
她突然覺得喉間吞咽困難,聲音幹澀地問:“這是我失憶時寫下的旨意,你現在還當真嗎?”
“我不當真,但天下人會當真,廣朝所有文武也會當真。”如今廣朝三分之一的城池盡落他手,甚至有人抱城給他,加上這诏書在手,他等于擁有了號令天下的至尊令牌。
沒想到他竟留了一手的華皇,雙手握緊腹部的衣料,強令自己冷靜面對他的威脅。“我不會讓你成功的,天下人很快會知道那紙诏書不再有意義,你的如意算盤不會成功的!”
李重熙根本不将她看在眼裏。事到如今,已經沒人可以阻止他了。“那麽,就讓堂兄我好好見識吧——”
“李重熙,我親自來與你談和,只想問你願不願意收手?”華皇強自壓抑情緒,鎮靜地問,想給他最後一次談和的機會。“撇開我們的私怨,讓無辜的人恢複名譽,也還給廣朝百姓沒有戰争的樂土,與我結束這場戰争,你願不願意?”
“如果你的意思是要我打消稱帝的野心,那麽我的答案是不願意。”他不在乎她手中有什麽可以阻止他,事到如今,他不但擁有廣朝三分之一的土地,也擁有了東巽與南襄二國國土,更重要的是擁有天下民心,就算他想現下自立為帝也并非不可。
“那麽,你就拿你的诏書公諸天下吧!”華皇明白了,也不再勸他,反而要勇敢地挺身應戰。而她能這麽勇敢,她很清楚,是為了北宮澈。“你想讓攝政王也淪為千古罪人,我絕不會讓你得逞,因為我一定會守護他!”
他為了她的皇位,曾不顧衆議地守候她,如今她為了他的名譽,也一定會與李重熙戰鬥到底,因為她已經懂了,如今唯有她繼續坐在廣朝的皇位上,廣朝的史書才能不由得李重熙一人欺世遮天。
于是華皇下定主意,喊道:“來人!本宮與雕龍太子和議無望,立即起程返回廣都!”
攝政元年春,宣城和談破局,天下震動。
是時,雕龍太子于“舒城”稱帝,建元“統廣”,史稱“南廣朝景星帝”,至此廣朝遂分南北二朝,二李帝各執天下,三國王制亦不複存……
李重熙以一紙诏書,終于登上了帝位。
當華皇返回廣都後,接到的便是他被許多廣朝舊臣拱立登基的消息,其中不但有崔有忠,還有許多在交戰中投降的将領,天下人盡認為他的登基匡複了李家正統,有的廣朝百姓甚至橫越回雁山歸順他。
而且他還建元“統廣”,證明他想一統天下的野心不容忽視,華皇明白,他必然會持續對廣朝的戰争。
她呢?她該怎麽阻止他?怎樣才能挽回已經處于劣勢的大廣朝?
這時,一陣強風掃來,她突然覺得冷,于是雙手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腹前。
接着,她像想到什麽,停下動作,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會是這孩子嗎?
會是她出發去宣城的路上,意外發現自己有孕的這個孩子嗎?
上天在這個時候将這孩子賜予給她,不正是要這孩子依照父皇原本的期望,成為大廣朝未來的天子嗎?
雖然李重熙已經稱帝,身邊也有廣朝的舊臣支持,但只要她有這個孩子,她便能以父皇的聖旨抵制李重熙手中的诏書,公告天下如今李家有後,自己肚裏這個即将出生的李帝才有繼承大廣朝帝位的正統性,如此能不能讓最後的民心聚集,守住她手中飄搖的大廣朝?
“公主!公主!”
這時,宮人的驚慌呼喊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別開眼,蹙眉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禀公主,攝政王醒來了!”
“什麽?!”華皇聞言,表情立即一轉喜色,連蹙着的細眉也為之舒展,萬分驚喜地抓住宮人。“此事當真?攝政王真的醒來了?”
“請公主立即前去大殿,禦醫正在為攝政王把脈呢……”
華皇也立即邁開腳步,急促地前往大殿,就算她暗自要自己小心,時時囑咐自己如今不是一人之身,無論怎樣都不能動了胎氣,可她還是掩不住欣喜,健步如飛了起來。
她進入大殿,馬上來到北宮澈的病榻邊。“澈……你終于醒來了,你沒事吧?”
她一來,禦醫立即讓位,她也捱近坐起的北宮澈,緊緊抓住他溫暖的手。
“我沒事。”北宮澈的氣色不錯,若不是腹部還有傷,根本看不出來是昏迷了這麽久的人。“你呢?你還好嗎?”
他伸出另一只手貼上她的臉龐,想親自确認她是否也平安無事。
華皇馬上握住他貼在臉上的大掌,用力點頭。“我沒事。澈,我都想起來了!關于政變的真相……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北宮澈聞言,黑眸乍露驚喜。“你都想起來了?”
“嗯。”她又點點頭,然後愧疚地流淚。“我為什麽會以為你殺害了父皇?不應該的呀,這些日子,每當我想起你為我受的罪,還有之前我對你的仇恨,我都覺得好荒謬,好對不起你……”
“別這麽想!”北宮澈輕輕捧起她的小臉,如今這張美麗的臉蛋像雨後的花兒,令人心疼。“我知道你是因為受傷才會忘記了,而你受傷卻是我的責任,是我沒保護好你,是我的錯!所以即便你那樣對我,我也不允許你責怪自己!”
看着他柔情深種的眼眸,即使他不怪她,她的淚卻因此流得更多。“可我沒辦法原諒自己,我曾經指責你是殺了父皇的逆賊,我……我還想要殺你!我記得你那時候的失望,你的心一定比你手上的傷還痛吧?”
那時,他為了阻止她因為受辱而想自我了結,曾用手緊握住她手中的長劍,如今她還能撫摸到他手心裏的粗糙傷疤,他的心,怎麽可能不痛?
“我不痛。”他無盡憐愛地瞅着她,真誠地揚起最溫柔的笑顏。“當你無法證明我的清白,卻願意再度愛我的時候,我就完全不痛了。”
他知道她終歸是相信他的,就算她不記得,但心底一定會記得對他的愛,所以他才能撐下去,不放棄喚回她的感情。
“澈……”她感動得胸口震動,再也控制不了愧疚,投入他的懷裏,緊緊擁住了他。“謝謝你,謝謝你守護我,一直留在我身邊……”
“我不留在公主身邊,還能去哪裏?”他笑了,心疼在自己懷裏像孩子般哭泣、如此脆弱的她。“我可是你的驸馬,是發誓過會保護你的人,不是嗎?”
她也終于笑了,想起腹中的小生命,忽然起身推開他。“對了……在你被李重熙派來的細作刺傷之後,我曾去宣城與李重熙和談。”
“和談?”他英眉一蹙,意識到她可能面臨的危險,擔心她的話就要出口——
“你先別緊張,我知道很危險,可是我平安回來了。”華皇對他展笑,要他別在意。“重點是一切都是李重熙的陰謀,政變那時我錯投了崔有忠,他也利用了意外失憶的我,甚至握有我的傳位诏書在手,已經自立為帝了——”
“果然是他!”北宮澈明白了前因後果。“那麽,他如今已稱帝,想取而代之嗎?”
“對。不過,我們也不是全無辦法,只能由得他一人演戲。”
“你有什麽辦法?”
她笑了,面帶一絲嬌喜道:“我還沒告訴你,我已有身孕,或許是父皇期望我們生下的天子——”
“什麽?!”他頓了一會兒,随即驚喜地笑開。“你有喜了?”
“對,有了這孩子,我們或許還有機會穩住局勢,李重熙必定以為你活不下去,認為就算留下我,我也成不了氣候。”
北宮澈接着道:“可我們若昭告天下你有龍子在身,你的孩子才是先帝屬意的帝嗣,那麽必能讓留在廣朝的百官有了信心,他們勢必護你,天下人也必定動搖,那麽即使短時間奪不回廣土,也不會讓李重熙順心如意了。”
“對,就是這樣。”華皇微笑點頭,随即問他。“澈,你說此計可行嗎?萬一這孩子并不是男孩,而是女孩的話……”
“我們只能賭一次了。”北宮澈堅定道。事到如今,他們沒有別的籌碼,只能依靠她腹中的胎兒了。“放心,我想老天爺不會給我們一個希望,讓我們有機會守住廣朝,卻又讓這個希望落空……就算孩子真是位公主,到時也還有我,我保證絕不讓你們母女受到傷害。”
“澈,謝謝你。”她好感激上蒼,若說她身為公主的命運本就注定要經歷不幸,那麽必然是老天可憐她,才把北宮澈送來給她,讓他為她分擔了那些不幸,也讓她如今還能有如此幸福的時刻。
“我才要謝謝你。”這次換北宮澈伸手抱緊她。“謝謝你平安無事,讓我能再度擁有真正的你,華兒。”
她也伸出手緊緊抱着他。“我愛你,澈,真的好愛你……以後絕不再離開你了,我再也不想離開你了……”
“我也不會跟你分開,我會保護你跟我們的孩子,永永遠遠——”
北宮澈對她許下最堅定的承諾。他們經歷的試練苦難都已結束,從今以後,再沒有任何陰謀可以拆散他們,他們将會一起攜手,将傾倒的大廣朝再度扶起——
【尾聲】
大廣朝,攝政二年,元月。
新的一年來臨,長晏宮也終于迎來一聲有力的嬰啼。
當華皇誕下衆所矚目的李家子嗣時,百官也聚集大殿前,等着天子即位。
不久,北宮澈便抱着孩子走進大殿,告知文武百官大廣朝的新帝已誕生,即日起将改年號為“正廣”,與以回雁山為線、宣城以南,李重熙的南廣朝分疆而治,各理天下。
百官賀喜,大廣朝後繼有人的消息以極快速度傳遍天下,不但更加穩定自肅王清醒以來日益歸順的民心,就連百官們也誓死擁護幼帝,期待收複失土。
當他再回到東宮時,華皇也重新換好了衣裳,開心地接過新生的兒子。“澈,你看,他長得像你呢!”
“他是像你,瞧他的眼睛,就跟你的一樣又大又亮。”
“除了眼睛,他的五官分明像你。”華皇希望兒子長得像他一點才好,最好性格也能像他,那麽日後必也像他一樣堅毅果敢。“虎父必有虎子,這孩子一定能為廣朝帶來太平。”
“國師剛剛也說了,這孩子面相尊貴,命居紫辰,必能承襲帝位。”
華皇低顏望着懷中嬌兒,如今身為人母,她才發現自己對孩子的最大期望竟不是要他成帝奪回廣朝,而是希望這孩子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除此之外,沒什麽比這更重要的了……
“我只祈求上天保佑這孩子年年平安,能夠無災無病地長大成人……”華皇微笑哄着孩子。身為母親護犢的心比任何意志還強大,也讓她變得更堅強了。“對了,澈,我們把孩子取名為祈年吧?”
“祈年?”北宮澈念了念,随後微笑。“好名字,就叫祈年吧。”
“祈年……”得到丈夫應允,華皇也回過頭,好開心地逗起孩子。“聽見了嗎?你叫祈年喔,李祈年,喜歡嗎?”
見華皇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初生的兒子身上,甚至獨自逗他為樂,把自己晾在一邊,北宮澈忍不住吃味。“他還聽不懂這些話吧?”
“怎麽會不懂?這孩子在我肚子裏就聽懂我說的話,每回他踢我,我要他乖一點,他都乖乖聽話了呀!”華皇對他解釋,随即見到他眼底的一絲醋意,忽然開了竅。“喔……你吃醋了?”
北宮澈不承認地別開臉。“本王哪有吃醋?”
她伸手扯扯他的袖子撒嬌。“吃醋就吃醋,何必瞞我?”
“跟自己甫出生的兒子吃醋?你當本王是什麽人?”
華皇慧黠地綻笑。“當然是我的良夫,我一生唯一放在心上的男人。”
北宮澈聽了有些開心,索性問她。“這麽說……你承認我在你心中是最重要的喽?”
“還說沒吃醋?”她嬌睨了他一眼。“這會兒你不是在跟兒子搶地位?”
“我才沒搶,你的心本來就是我的!”他氣結地反駁,爾後才意會到自己是中了她的激将法,只好撇撇唇。
“算了,本王不與你争了。”
可當他說完,頰邊忽然飛來她的吻,他轉過臉看她,佯裝無謂的英顏也在瞬間柔了下來。
她瞅着他的黑眸,用自己的一片真心表白。“澈,我發誓此生,只有你跟祈年會是我心中最重要的男人。”
聞言,他心底也笑了,卻故意擺着臉道:“這答案我不接受。”
“澈……”
“除非你保證,你的下輩子還有下輩子……你的心都是我的。”北宮澈對她要求,也伸出大掌,溫柔地捧住她的小臉。“如何,華兒?”
她目光晶瑩地望着他,也微笑回複,她願意将生生世世的心交給他。“我保證,不論幾世,我都願意做你的妻子。”
不論下一世、下下輩子……到時候他們的身份如何轉換,就算他是君王,換她是妃子,她也會愛着他,至死不渝地愛着他。
北宮澈則滿足地将她與孩子擁在懷裏,只要他的身邊有他們,不論廣朝的冬天會有多長,外面的敵人多難對付,他一定會好好守護心愛的人兒,并且帶領廣朝迎向新的将來——
【後記 初老的世界 舒莉】
偶像劇裏把年過三十的女人視為初老一族,而我最近發現,自己居然還滿符合初老的定義。
包括生活中開始出現嚴重的海馬區功能障礙;特意帶出去的片子忘記還;
吃飯時明明點了味噌湯,又因為想吃所以加點了油豆腐,結果發現湯裏早有豆腐這東西;
一閑下來腦子就開始放空;一天就算喝兩杯咖啡還是提振不了精神;
面對跟我磁場不對的事物耐心不足;完全受不了沒禮貌的死小孩……
後來發現,原來有些初老的症狀并不代表不好,反而代表一種熟女的魅力(哈,這是又青姊說的喔),因為心智成熟(老?)到明白自己要什麽,知道自己适合什麽,所以不會一看到蕾絲就往身上挂、對于店員推薦的東西再也不照單全收、不再理會周圍人逼婚的聲音、也不會浪費時間在不OK的人身上……
于是學會更認真看待自已,愛着真正的自己,快樂地跟自己相處。
如此說來,我還滿喜歡進入“初老的世界”的。
只要拜托不要再讓我的海馬區功能繼續衰退,我不想常常出了門還要回去拿東西,老人家的體力不夠啊——
【全書完】
注:相關書籍推薦:
1、相思天下之一《華皇》;
2、相思天下之二《雕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