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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貝克街這家中餐館會一直營業到淩晨兩點。從聖誕節夏洛克提起這家餐館到現在, 這是他們第一次光顧。

新年剛剛過去,餐館門口還挂着紅火的燈籠和春聯,看起來非常喜慶熱鬧。

餐館面積不大, 裝修是中國北方的懷舊風格,古色古香的紅木桌椅,精美的絹紗燈籠, 還有中式折疊屏風, 行雲流水的書法字畫, 吧臺上還插着兩面鮮豔的國旗。

所有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元素,都讓安妮有片刻的恍惚。

夏洛克拉着她走進去, 随意撿了張桌子落座。

店裏的服務員是一個年輕的中國姑娘, 見進來的是兩位英國客人,用流利的英語問他們吃什麽。

安妮不想表現的太過敏感和沉默。但是不可否認,她确實對這些東西有些逃避。來到21世紀幾個月了, 這甚至是她第一次來吃中餐。而位于倫敦西敏市的中國城,她更是從來沒有去過,連靠近都不敢。

唯一的進步, 大概就是聖誕夜那天窩在夏洛克身邊回想了一下家裏以前過春節的情景。

是, 她就是一只蜷縮在自己殼裏的膽小懦弱的小烏龜, 只有看穿一切的夏洛克能下手把她拎出來。

安妮手裏拿着菜單, 沉默着,就聽到對面坐着的男人突然說了兩個字。

“餃子。”

漢語, 甚至還挺标準。

安妮驚訝地看過去。

他什麽時候學會漢語的?

察覺到她的視線, 夏洛克平淡地挑了挑眉, 然後繼續報菜名一樣,一個一個向服務員點菜。

“紅燒鯉魚。”

“糖醋排骨。”

“芥末墩兒。”

……

哈哈!安妮一下笑出聲。他居然還會兒化音!搭配着那張輪廓分明的西方面孔,真是太可愛了!

夏洛克微微側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安妮趕緊端正态度,斂了斂臉上的笑意,但心裏卻是又甜又軟,熨帖而溫暖。

夏洛克正要繼續,安妮趕緊喊停,以免時不時要化身“土豪”的福爾摩斯先生,當真把她聖誕那天回憶過的年夜飯都點個遍。

安妮知道,夏洛克剛才一定是從她彈的鋼琴裏聽出了什麽,所以才特意帶她來吃中餐。

但其實,只要他陪着她,不管怎麽糟糕的心情,她都會慢慢好的。

一頓飯,兩個人吃了近一小時。安妮偶爾點評一下味道,或是回憶一下以前媽媽和外婆的手藝,時間就悄無聲息地滑過去。

吃完飯後,服務員送了一份幸運餅。

安妮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幸運餅幹,小巧可愛的菱形,裏面是空心的,夾着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一些充滿中國智慧的簽語或者預言。

在歐美的許多中餐館都會贈送這種“lucky cookie”,很多西方人以為這是中國的特色食品,但其實在中國的餐廳根本沒有這種幸運簽語餅。

安妮細心地選了一枚,輕輕掰開,拿出那張印着中英文的小紙條。

很短的一句話:

“也許你即将迎來一場分離,但請記住,有時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安妮心裏一沉。

即将迎來一場分離……

難道她面對過的分離還不夠嗎?她還有什麽人可以——

安妮猛地擡頭看向那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

夏洛克正好也在看她。

白皙冷峻的臉,明亮到幾乎透明的深邃雙目,裹在西裝裏的瘦削身體,頭頂絹紗燈籠幽微的光線映照下來,他身上的每一個細微線條都是她無比熟悉的,就像……

就像她曾經畫過的一張油畫。

他還不知道她會畫畫吧——她曾經身為19世紀貴族小姐的另一項必備技能。

突然就很想畫一張他的肖像畫。把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一筆一筆勾勒在畫布上,暈染成一種誰都無法奪走的永恒。

安妮只愣了一秒鐘,然後笑了笑,把紙條揉成一個小團,裝進口袋裏,低聲說:“好了,我們走吧。”

夏洛克沒有問她的幸運簽語是什麽,他曾經對華生說過,他總能猜到中餐館的幸運餅寫的什麽。安妮不知道,這一次,他是不是也猜到了……

“安妮,你看,福爾摩斯先生又上新聞了。”比利把一張報紙攤開在安妮面前,“這次還提到了你。”

安妮笑了一下,回道:“嗯,我知道,我已經看過了。”

關于夏洛克的新聞,安妮都會第一時間關注。

從華生的博客開始,夏洛克受到的關注越來越多,在網絡和報紙等各個媒體上的曝光率也越來越高。而三個月前,“萊辛巴赫的英雄”,将他的知名度推至頂峰。

大概沒有人比安妮更清楚,這意味着什麽。

相比英雄,人們更想看到的,是一個英雄的隕落。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安妮給最後一桌客人送去結賬單,然後接起手機。

是哈德森太太打來告狀的。

夏洛克正在貝克街221b的公寓內發瘋,因為沒有案件,被無聊折磨得幾近癫狂的福爾摩先生開始對他周圍能夠看到的所有生物無差別進攻,華生和哈德森太太也未能幸免。

可憐的房東太太在電話裏哭得很傷心,因為她剛剛毫無防備的得知,樓下三明治店的查特吉先生,在唐卡斯特已經有老婆了。而這個老混蛋還恬不知恥地跟她調情,承諾要帶她出海……

毫無疑問,洩露這些信息的人就是某個正在處于暴走邊緣的偵探先生。

安妮先耐心地哄好哈德森太太,然後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到下班時間,店裏最後一桌客人也走了。安妮向安傑洛請了假,提前下班,以免221b的公寓裏再出現什麽惡性事件。

不過安妮回到貝克街的時候,夏洛克已經西裝革履地坐在他那張沙發裏了,看起來非常優雅得體,因為他終于等到一個讓他感興趣的委托人,帶着一個不那麽無聊的案件。

通常夏洛克感到無聊的時候,煙瘾就會發作。這次也不例外。

正在戒煙的福爾摩斯先生,煙瘾已經忍到極致,幸運的是,他對面那位有些拘謹的委托人是個老煙鬼。

夏洛克看了一眼時間,很好,還來得及,即便自己不能抽煙,能有二手煙來緩解一下煙瘾,對現在福爾摩斯先生來說也聊勝于無。

像被餓了好幾天焦灼地等着救濟糧的難民,終于那位委托人剛剛點燃一只香煙,夏洛克還沒來得及深吸一口氣享受一下熟悉的味道,就聽到樓下響起的開門聲。

輕緩的,不緊不慢。這個聲音只會是——

“噢,哈德森太太!”夏洛克煩躁地低咒了一聲。

然後,他表情陰郁地看向對面地委托人,毫不留情地說:“把煙掐滅。”

“……”一臉懵地委托人,“可是,福爾摩斯先生……”

剛才不還急不可耐的讓他“抽一支”?

夏洛克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把煙掐滅!”

說完還從沙發上跳起來,揮舞着胳膊急急忙忙地把周圍的煙霧打散,又跑到窗邊,把窗戶也打開。

知道原因的華生醫生低頭笑起來。

果然,不一會兒,安妮從樓梯上來。

雖然客廳裏香煙的氣味已經散了大半,安妮一走進來,還是壓着嗓子不适地咳了兩聲。

夏洛克皺眉。

這也是福爾摩斯先生堅決戒煙的另一個原因——安妮的哮喘。

本來她應該二十分鐘後才下班,看來他們的房東太太又打電話告狀了。

看到客廳裏的陌生人和眼前的情景,安妮知道這是他們又有新的案件了。

再看夏洛克,西裝筆挺,神色冷然的模樣。

嗯,很好,危機解除。

被打斷的華生這時問道:“所以,夏洛克,這個案子我們接嗎?”

“當然,”偵探先生優雅地轉了個身,全然不見之前的暴躁,閃着亮光的雙眸看向安妮,“你現在就可以向安傑洛請假了,我們明天就出發去達特摩爾。”

安妮一愣,她答應要一起去了嗎?況且,他之前所有的案子她都沒有插手過啊。

看到她的表情,夏洛克直接從口袋內拿出手機:“我不介意親自幫你打給安傑洛。”

見他已經開始按號碼了,安妮趕緊攔住他的手。

“不行,夏洛克。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一個完全不在某人考慮範圍內的回答。

“為什麽?”夏洛克擡起頭,不滿地看着她。

“很明顯,我要上班。這是第一點。”安妮耐心解釋。

“哦,很好,看來你還有第二點。”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充分表達出了他的不愉快。

安妮笑:“是的。第二點,我一起去也幫不上什麽忙。”

夏洛克沒說話,就雙唇緊抿,可憐巴巴地望着她,連那雙漂亮的灰綠色眼睛都收斂起平時的銳利鋒芒,變得像小奶貓一樣明亮潮濕的讓人不忍拒絕。

這個賣萌示弱的表情他現在真的是運用的越來越娴熟了,安妮嚴重懷疑,他一定是跟隔壁特納太太養的那只蘇格蘭折耳貓學過了。

安妮狠着心,不為所動地搖頭:“no。收起這個眼神,你不能總是用這一招。”

夏洛克臉上的表情果然瞬間消失,恢複一貫的面無表情,閃電一樣快得讓人驚訝。

思考了一秒鐘,偵探先生語速極快地宣布:“好吧,我認真想了一下,顯然我也不能離開倫敦。”

安妮和約翰默默無語地看着他,看着他……

夏洛克倨傲地擡了擡下巴,眸色冷然地回視過來:“如果你們想知道的話,恰好我也有兩個理由,真是讓人欣喜的巧合。第一,我很忙,可憐的小柯絲蒂丢了她心愛的兔子,而且這只叫鈴蘭的兔子在夜裏還會發光,就像一只小精靈。看,這是一個多麽重要的案件!”

因為賭氣,福爾摩斯先生的語速比平時還要快一倍。

旁聽了半天的委托人,此時弱弱地問道:“那……你是不去達特摩爾了嗎,福爾摩斯先生?”

夏洛克一轉頭,銳利地目光掃過去:“這就是你這時候要問的問題嗎?”

一臉大霧的委托人:“……”

不然呢?

安妮忍着笑,問出應該問的那個問題:“那第二點呢?”

夏洛克轉頭看向她,臉色稍霁。

哼!……總算還有人能跟上他的思路。

不過安妮跟上的可不是他的思路,她只是太了解他。

“第二點當然是……”停了一下,啊,想到了,“北約都亂成一團了!”福爾摩斯先生一臉理所當然。

北約……

嗯,真是一個充分的理由。

“好了,夏洛克,”安妮動作熟練地走過去順毛,“我知道你一定不想錯過這個案子。而且,你可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我相信你最多兩天就可以從達特摩爾回來了。我在這裏等你。”

還是很介意的福爾摩斯先生:兩天,48小時,2880分鐘……難道你不覺得太久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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