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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二天一早, 夏洛克和華生啓程去達特摩爾。

下午,安妮一個人在221b的客廳裏坐了很久。

如果你提前知道一件壞事将要發生,要如何避免?怎麽做才能避免?

墨菲定律說, 會出錯的事總會出錯;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會發生,那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有時候,也許正是因為我們企圖插手改變某種結果, 才最終導致了災難的發生。

安妮沒有哪一刻, 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能更聰明一點……

客廳裏的窗簾拉開着, 窗外是日色黃昏,地板上鋪着紅色的地毯, 上面繡着暗色的花紋。壁爐裏的火靜靜燃燒跳躍。

有一個瞬間, 安妮覺得自己像是隔着相當的距離在觀望這一切,溫暖,熟悉, 親切,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幹涉。

她坐在夏洛克慣常坐的那張沙發上,雙腿交疊, 十指相觸放在唇上。是他的姿勢。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客廳裏漸漸暗下來的時候, 安妮終于撥通了那個號碼。

鈴聲響了三次之後, 聽筒對面響起一道沉穩又從容的聲音:“德波爾小姐……”

位于倫敦市pall mall街100號的第歐根尼俱樂部,是一棟只有三層的白色小樓。從外表看, 很難讓人相信, 英格蘭大半的外交部門和半個政府議會要員, 都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

麥考夫.福爾摩斯,就是這間俱樂部的創始人。

作為倫敦最古怪的俱樂部,在第歐根尼,除了會客廳,其他地點都是不準予交談的。

還好,麥考夫在會客廳內接待了安妮。畢竟兩個人誰都不想打啞謎。

安妮以前對這個大名鼎鼎的俱樂部很好奇,可是這時候卻沒有觀賞的興致。但是這裏真的很安靜,她一出現,就有兩個人迎過來,一語不發地把她帶到一間會客廳門口。

還好安妮提前知道些這個俱樂部的古怪傳統,沒有像華生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被粗魯地拖走。

安妮覺得麥考夫應該能猜到些她找他的目的,但這位大福爾摩斯先生還是一如既往地優雅從容,不急不緩。

剪裁合體的煙灰色西裝三件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深藍色波點領帶,無不透露出這位“大英政府”的矜貴和睿智。

安妮坐在其中一張沙發椅上,突然說:“如果夏洛克知道我來找你,大概會不高興。”

麥考夫在會客廳一角的酒架上給自己倒了杯酒,緩步走到安妮對面,淡聲道:“安妮——我可以叫你安妮嗎?”

安妮點頭:“當然,福爾摩斯先生。”

麥考夫單手插兜,優雅地酌了一口杯子裏的英格蘭威士忌,“你覺得是夏洛克的心情重要,還是他的安全更重要?”

安妮想了想,有些貪心地說:“都很重要。”

麥考夫:“……德波爾小姐,允許我提醒你,你來見我無疑是一個非常正确的決定。”

這次輪到安妮語塞了。果然,福爾摩斯家的人,傲慢起來都是一樣的。

牆上精美的複古壁燈發出昏黃光暈,安妮穩定好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做出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福爾摩斯先生,”安妮輕聲開口,“我想和你談談……莫裏亞蒂……”

冬天馬上就要過完了,但天氣依舊寒涼,春季被固執的清寒絆住腳步,遲遲無法更替。冷風吹拂着落盡了綠葉的枯樹,這座華麗的21世紀的都市,在某個瞬間,仿佛有一種原始的荒涼。

安妮是在回到221b以後接到夏洛克的電話的。

貼心的哈德森太太給她留了晚飯,安妮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點。

看到手機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名字,安妮輕輕笑了,按下接聽鍵,出口的話不自覺就帶了暖意。

“夏洛克。”

但聽筒另一頭,卻靜了很久都沒有回應。

“夏洛克?”安妮的聲音帶了疑惑,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客廳裏很安靜,靜得安妮能清楚聽到他略微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又過了良久,聽筒裏才緩緩響起他的聲音。

“一旦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麽難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低沉的嗓音,快速流暢,跟夜色一樣微涼。

“yes?”安妮輕聲回應。

福爾摩斯的名言,她當然不陌生,只是不明白夏洛克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句話。

“所有我真不應該如此驚訝,我親身經歷了穿越時空。哦,還有你,親愛的安妮,一個帶着前世記憶的靈魂。來自19世紀的天外來客。”

夏洛克的聲音很平靜,但安妮還是聽出了一絲不尋常,他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

而且,他以前從不會在她面前提起這些事情。

“夏洛克,”安妮盡量輕柔地詢問,“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嗎?”

“哼!”一聲諷刺的低哼,“一條獵犬而已!一條巨大的獵犬!”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壓抑地低吼了。

獵犬?

聽到電話另一邊夏洛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安妮突然無比內疚。

因為近來心裏裝着別的事情,她卻忽略了眼前正在發生的事,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夏洛克和華生這次接的是哪個案件。

雖然他最後總會解開所有謎團,但是安妮真希望自己此刻能在他身邊。而不是只能在電話另一端,輕飄飄地說一兩句沒有任何作用的安慰之言。

“你相信嗎?我害怕了,安妮,我居然害怕了!”

即便說着這樣的話,夏洛克的嗓音仍然是平淡清冷的,卻一瞬間讓安妮心裏刺痛了一下。

“沒關系,夏洛克……沒關系的……”安妮溫聲安撫。

“沒關系?”他譏諷地輕笑透過聽筒,刺入安妮的耳膜,“這真是很有趣。我的理智居然被感情擊潰了。是我忘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原則,冷眼旁觀,不動感情,所以現在我的身體背叛了我——我居然害怕到發抖!”他幾乎咬牙切齒,“感情!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

“夏洛克!”

安妮猛然提高音量打斷了他。

聽筒兩側霎時間都是寂靜的沉默。

安妮頭腦中空白了一瞬,甚至眼前都像是起了濃霧,變成白茫茫一片。等客廳融融的爐火重新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安妮才發現,她手裏正緊緊握着一把餐刀。

是她太敏感了。夏洛克現在只是有些激動,這并不是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

安妮深吸一口氣,把餐刀輕輕放下。正要說些什麽,手機裏突然傳來一陣忙音——

他把電話,挂斷了。

……

達特摩爾位于德文郡中部地區,是英格蘭一個受保護的國家森林公園。來自全國各地的旅客絡繹不絕的湧入這裏,除了本地優美奇特的自然景觀外,還因為,在達特摩爾有一個超過兩百年之久的政府秘密基地——巴斯克維爾。

傳說一只基因變異的巨大獵犬,從這個生化武器研究基地跑了出來,就游蕩在達特摩爾某處的荒原裏。

夏洛克和華生入住的旅館就在離巴斯克維爾最近的格林盆村莊。

一夜未睡似乎對夏洛克沒有任何影響,只是他一向白皙的臉頰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臉上的神情也愈加冷峻。

他從旅館走出來,身上仍然是那件黑色風衣,雙手收在兩側的口袋內。陰郁的目光随意一掃,然後驀然頓住。

一個熟悉的瘦弱身影正坐在旅館門口的露天餐椅上。

幾個小時的火車和汽車,加上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安妮有些疲倦,因而整個人也顯得更加安靜了。

她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發現他,這讓夏洛克有機會一言不發地看了她良久。

夏洛克對繪畫藝術知之甚少,但是此刻,福爾摩斯先生猛然覺得,眼前這一幅情景,可以入畫。

清晨的陽光稀薄清透,她柔軟的金色頭發随意紮在腦後,額頭上蓬松微卷的額發顯得清新又稚氣。露出來的小巧耳垂上沒有任何裝飾,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她擡頭的時候,那些晨光落在她眼睛裏,原本淺綠色的眸子也染了金色,依然像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幹淨無暇。

在夏洛克27年的人生中,他只允許過兩個人走進他的生活,一個是約翰.華生,另一個就是安妮。或者反過來也說得通——在他27年的生命中,只有華生和安妮試圖走進他的生活,并最終成功。

或許是因為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擁有超乎尋常的智商和能力,他總能在第一時間看穿萬事萬物。在他遇到的大部分人中,他看到的都是自私,貪婪,僞善,虛假,詭計,軟弱……

如果說他允許華生走進他的生活,是因為醫生身上高貴堅強的品質,除了作為普通人那些讓人無法理解的情感,夏洛克幾乎在華生身上看不到任何缺點。

但安妮卻完全不同。他看清她身上的某些缺點後,仍是放任了她的靠近。

夏洛克雙唇緊抿,喉嚨有些堵塞的上下滑動了一下。

安妮微微側頭,看到他,眼神微亮,然後露出一抹比清晨日光還要柔和的笑意。

她坐着沒動,夏洛克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長長的大衣下擺,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帶起一陣風。

他停在面前,安妮仰頭看他,“夏洛克……”

剛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他突然毫無征兆地俯身過來,雙手有些強硬的捧住她的臉,微涼的雙唇壓下來,把她還未及出口的話全部堵回去。

安妮猝不及防被他吻住,短暫的驚異後,那顆疲倦酸脹的心,像是突然浸泡在了溫暖的泉水裏,慢慢回血,重新安穩的跳動起來。

他身上的氣息那麽熟悉,帶着涼意的指尖和雙唇漸漸跟她暖成一個溫度。

夏洛克終于松開她時,安妮輕輕靠在他身上,臉紅成一片,想了想,輕聲問:“這是你的道歉嗎,福爾摩斯先生?”

“不是。”夏洛克沉默一瞬,然後雙手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推開一些,一根手指輕輕擡起她的下巴,深邃如碧潭的雙目認真望着她,低沉開口:“我之前說的話是認真的,安妮。對我來說,所有的情感,尤其是愛,都與我一直秉持的理性相違背。”

他停住,抿了一下唇,然後說:“但是你不同。只有你不同,安妮。”

安妮怔了一下,微微笑開:“你是在表白嗎,夏洛克?”

福爾摩斯先生疑惑蹙眉:“什麽表白?”

好吧,安妮笑着搖頭:“沒什麽。”伸出手臂輕輕抱了抱他的腰,“這樣就很好,夏洛克。我很開心。”

夏洛克緊繃的情緒也緩和下來,唇角微微上挑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安妮感覺到他一只手伸過去,溫熱掌心輕輕蓋在她的手背上。

停了幾秒鐘,福爾摩斯先生難得有些郁郁地說,“我想我昨天也讓約翰生氣了。”

安妮輕笑:“沒關系。你知道我總會原諒你,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事。約翰也是。”

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有超凡的智商、強悍的理智,以及有時候很讓人頭疼的低情商。可她愛的就是這樣的夏洛克啊!

他是完美的,不需要任何改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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