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暮色黃昏, 紅霞滿天。
餐廳的門被推開。安妮擡頭,然後緩緩露出一抹笑。透明的玻璃門打開又關上,夏洛克正徑直走進來。
哦, 看來她還有五分鐘就到下班時間了。
于是,短短的五分鐘裏,安妮就看不到別的什麽人了。
餐廳的同事們早已對這位福爾摩斯先生的出現見怪不怪, 如果夏洛克對他們來說, 一開始是一位神秘莫測的偵探, 現在大概已經變異成一只“妻奴”了。
和同事們道過再見,兩個人一起從餐廳走出來, 安妮還在低着頭細心的系圍巾, 卻見夏洛克高挑的身影已經一步跨到路邊,用那個她無比熟悉的姿勢招手叫出租車了。
安妮把他高舉起的手臂拉下來,疑惑問:“要去哪?”他們通常都是步行回貝克街的。
夏洛克低頭瞥她一眼:“你下午不是有鋼琴課嗎?”
原本是這樣沒錯, 可是她今天已經告訴安傑洛這位介紹人,她暫時不能擔任尼克.本森的鋼琴老師了。
盡管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懷疑是否屬實,但是安妮很有自知之明, 覺得最好還是主動離那些潛在的麻煩遠一點保險。畢竟, 她不太理想的身體素質就算最近有所改善, 但是跟夏洛克或者華生比起來, 還是很渣。
一輛出租車停在他們面前。
“好了,德波爾小姐, 你有限的腦容量不适宜思考這麽複雜的問題。所以我們直接去見見這個有趣的尼克.本森, 也許能發現什麽更好玩的事情也不一定。”
夏洛克說完, 高大的身體微微俯低,簡直是半抱着将安妮利落地塞進了出租車後座,然後他自己也擠進來。
安妮往車門另一邊讓了讓,很乖很規矩地坐着。夏洛克上來後,原本看起來寬敞的後座瞬間顯得擁擠了。
夏洛克在她旁邊坐下,向司機報出地址,車子開起來以後,他微微屈起的大長腿就不時碰到她的。
最後一抹落日餘晖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安妮突然就想起,在德波爾公館時,他們一起坐在秋千吊椅裏的情景。
那時候,她平淡人生裏唯一的煩惱,是喜歡這個坐在她身邊的男人,卻不能告訴他。
現在,她喜歡的人也終于喜歡她了,可是,她又有了新的更加不知如何解決的煩惱。
人生大抵都是如此,永遠無法十全十美。
安妮正怔怔出神,就感覺肩膀微微一沉,她側頭,看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正搭在她左肩上。
這只手臂,輕輕一帶,她就靠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裏。而手臂的主人,卻表情淡然,維持着抱着她的姿勢,微低着頭,還在聚精會神地盯着手機屏幕。
“你知道你們的問題是什麽嗎?”夏洛克一心兩用地跟她聊天。
你們?
安妮靠在他肩膀上微微動了動,調整視線看了一眼他冷靜倨傲的完美側臉。
唔,大概是指他們這些凡人——或者說是腦袋空空的“金魚”。
“是什麽?”安妮配合地小聲問道。
福爾摩斯先生頭也不擡地快速給出回答:“你們的頭腦簡單空洞,基本不轉。少數幾次的運轉,也往往喜歡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安妮:“……”
果然。
她為什麽要上趕着找虐?
不想說話了。
出租車安靜地穿行過倫敦街道,天際盡頭那片玫紅色的霧霭像是能一直蔓延到眼睑上。安妮聞着夏洛克身上熟悉又好聞的氣味,慢慢閉上眼睛,不再理他。
夏洛克的視線仍是集中在手機上,過了幾秒鐘,唇角輕輕向上,無聲地勾起一個弧度。
看來頭腦簡單也不是沒有好處,譬如,被人一帶就跑。
……
很快行駛到目的地。雖然夏洛克完全不覺得這是什麽問題,但是安妮還是認為突然帶一個陌生人去拜訪,實在太失禮。況且她也只跟本森夫婦見過一面而已。
最後思來想去,只好在附近的蛋糕店打包了兩盒漂亮的糕點,把福爾摩斯先生當做搬運工帶去了。
來到本森家住宅前,安妮定了定神,擡手按下門鈴。
靜谧的黃昏,微弱的鈴聲都顯得空洞,無端讓人覺得有些不安。
原本只是懷疑,但夏洛克堅持來這裏,那就是一定有問題了。
安妮轉頭看了他一眼。福爾摩斯偵探一臉淡定從容。也是,她總不能還指望從他臉上看到緊張不安吧。
本森太太很快來開門,看到安妮有些意外。
“德波爾小姐,安傑洛說你不能再繼續教尼克鋼琴了。你這是……”
“嗯,是的,本森太太,真的很抱歉,我……”安妮實在不怎麽會撒謊,只好從夏洛克手上接過打包好的糕點,遞給本森太太。
本森太太的臉色有所緩和,略頓了頓,讓開門,請安妮和夏洛克進來。
本來安妮還擔心,本森夫婦會不會很快就認出夏洛克那張曾經出現在各大媒體上的辨識度極高的俊臉。但她完全多想了,因為偵探先生一上來就直接自報家門了。
“你好,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面對本森太太的詢問,安妮還沒來得及回應,夏洛克已經極快地完成了自我介紹,還不忘好心提醒,“也許你們在報紙或者電視上看到過關于我的介紹。”
安妮:“……”
原本和諧的氣氛一瞬間緊繃起來。
最後的結果是,夏洛克成功讓他和安妮被趕了出來。
安妮的臉都紅透了,活了兩輩子,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粗魯無禮地對待。再看福爾摩斯先生,坦然鎮定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真是……讓人佩服。
夏洛克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紅暈,一本正經說:“別擔心,多試幾次你也會習慣的。”
安妮:“……”她為什麽要習慣這種事情?
從本森夫婦家出來,夏洛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門廊,向房子後面走去。
“毫無疑問,現在這位尼克.本森是個冒牌貨。”夏洛克邊走邊說。
雖然他們這次并沒有見到尼克,但是看本森夫婦剛才的反應,安妮也基本确定了之前的猜測。但讓她心驚的,是夏洛克緊接着下來的一句話。
他淡然自若地說:“真正的尼克.本森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什麽?!
安妮震驚地看着他。
夏洛克一臉平靜:“事實就擺在你面前,安妮。可是你的情感阻礙了你的理智。”
安妮怔了一下。
就聽福爾摩斯偵探毫無起伏的聲線極快地說道:“你之前已經看出,本森夫婦不把小尼克的照片擺出來的行為很奇怪。但是這種怪異只把你引向尼克.本森,但事實上,這麽做的本森夫婦才更可疑,不是嗎?”
安妮已經隐隐猜到些什麽。只是,她從一開始就把本森夫婦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所以……
夏洛克等着她思考完,然後繼續說道:“連你都能看出尼克.本森身上的疑點,他的父母會看不出來嗎?既然知道是假的,卻還堅持不戳破這個謊言。為什麽?”夏洛克剔透漂亮的眸子看她一眼,“除非他們是想用這個謊言掩蓋一個更大的謊言。”
安妮确實有過這個疑惑,她都能輕易看出的破綻,孩子的親生父母沒有理由看不到。可是她只是認為,本森夫婦因為失去孩子太過痛苦,所以寧願自欺欺人,抓着最後一點希望不想放開……
就像夏洛克說的,安妮被情感影響了,因為她不能不想到自己的母親……
同樣是突然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安妮根本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母親,找到了安妮,可是當她懷着失而複得的狂喜以為終于母女團聚時,面對的卻是又一次的打擊和失望……
這太殘忍了。
所以安妮根本沒有想過,這裏面也許還隐藏着更大的陰謀。
可是——
安妮停住腳步:“是本森夫婦……”
夏洛克随着她停下,回答了她的疑問:“不是他們。”
不是他們。可是有人殺了他們的孩子,作為父母不止不追究,還幫兇手隐瞞。這麽做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受兇手脅迫。可即便被脅迫,也完全沒必要在三年後還主動找人假扮尼克。
那只有另一種可能——隐瞞是為了保護兇手。
安妮輕輕蹙眉,可是又有什麽人能重要過自己的孩子?
某個念頭突然閃電一般極快地劃過安妮的腦海——也許不需要重要過自己的孩子,只需要……跟自己的孩子,一樣重要。
安妮記得,安傑洛說過,本森家還有一個孩子,是尼克的哥哥……
看到她想明白,福爾摩斯先生滿意地笑了一下,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雷斯垂德。
挂斷電話,夏洛克繼續往房子後院走,安妮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只是跟着。
等他們走到後院,正好看到一個人從一樓的窗口跳出來。
是那個冒充尼克.本森的男孩。
男孩一改之前表現出的怯懦寡言,見到安妮,笑得分外熱情的揮手打了招呼:“hello,我的鋼琴老師!”
安妮沒說話,福爾摩斯先生清涼的雙眸危險地眯了眯。
蘇格蘭場的警員趕來以後,将這個假尼克和本森夫婦一起帶走了。
很快,尼克.本森的哥哥泰倫也被帶進審訊室。
是一個并不複雜的案件,一切的起因只是因為泰倫.本森染上毒品,在一次毒瘾發作時,失手将小尼克推下了樓梯。
本森夫婦傷心欲絕,但是卻無法懲治兇手,還把兒子的死亡僞裝成了失蹤。
他們一直擔心事情有一天敗露,直到西班牙警方突然打來電話,說失蹤的尼克找到了。
本森夫婦立刻想到,如果尼克一直“活着”,那三年前的那場意外就可以被徹底掩蓋。卻沒料到,正是他們的欲蓋彌彰,才讓所有事情最終真相大白。
至于那個冒充者,他是流竄在歐洲一帶冒用失蹤人員身份的慣犯,屢次利用自己精湛的演技和無害的外表博得警方和失蹤人員親屬的信任。
他是最直接察覺到本森一家詭異氣氛的人,被安妮和夏洛克堵住的時候,這位冒充者正要跳窗逃跑。
警察在傑森家的花園裏挖出了小尼克的屍體。
長長的警戒線将本森家的房子隔離開來,停在周圍的警車上的警示燈在寂靜夜色中不停閃爍。
安妮和夏洛克站在一旁,有兩個警務人員擡着一個黑色的裹屍袋從他們面前靜靜走過。
安妮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睛。
……
夏洛克垂了垂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拉着她從罪案現場走開。
安妮跟着他慢慢走,突然問:“你和約翰每次查案就是這樣的嗎?”
其實她是知道的,只是很自然地就問出來了。
對夏洛克來說,這是一個太過簡單的案子,他的大腦甚至都還沒真正開始工作。
但看着她有些蒼白的臉色,夏洛克點頭,說:“差不多。”
安妮擡頭望向他,目光靜谧柔亮。
夜色已經顯露出微涼的陰影,紅藍兩色的警燈在他臉上閃動明滅,他白皙冷峻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和。
安妮輕柔地勾起唇角,微微側過身抱住他,像是不夠,細滑的臉頰又在他胸口輕輕蹭了蹭,然後輕而堅定地說:“你很棒,夏洛克。特別特別棒!”
見過這麽多的黑暗和死亡,可是依然保留着一顆比任何人都更加純粹的心,你真的很棒。
即便在不久的将來,也許整個世界都會對他産生質疑,但他內心的準則和底線從來沒有過任何動搖。
莫裏亞蒂覺得夏洛克是跟他一樣的人。可是,在安妮看來,他們截然不同。因為在同樣看透常人的淺薄,自私,醜惡之後,他們一個選擇了漠視和毀滅,一個選擇用自己的智慧幫助和拯救。
雖然夏洛克絕不會承認,并且一直聲稱自己是“高功能反社會人格”,可真正了解他的人,看到的會是他的理智和冷酷掩蓋下的閃閃發光的人性。
他是一個無比溫暖的人。
安妮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他值得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可是這個世界總是讓人失望。
不過,夏洛克不在意。安妮也努力讓自己不在意。她總會陪着他的。還有約翰,哈德森太太,雷斯垂德探長……
他的為數不多,但是珍貴如金的朋友們。
夏洛克叫來出租車,安妮以為他們是要返回貝克街,可是出租車一直把他們載到了一家電影院門口。
福爾摩斯先生神奇地從大衣口袋內掏出兩張電影票,神情自若地說:“走吧。”
安妮愣了一下。他是什麽時候訂的電影票?
雖然夏洛克說了可以陪她逛街或者看電影,但安妮并沒有真的預備這麽做。她知道他不喜歡這些,兩個人在一起相處的方式有很多種,并不是一定要對方做那些不喜歡的事情才能證明什麽。
但是……好吧,安妮不能不承認,心裏還是有些隐秘的開心和柔軟。
安妮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電影院了,這個很久如果一定要仔細計算的話,那就是,23年。
從上一世她生病開始,就再沒來電影院看過電影。
可是……安妮的目光落到身邊站得挺拔如松的男人身上——剛處理完兇殺案,就一臉輕松惬意的來電影院看電影,真的沒問題嗎?
但顯然,這些無關緊要的因素根本不在偵探先生的考慮範圍內。他承諾了要陪她來看電影,當然就要兌現。
安妮跟在夏洛克身後,突然停住腳步,看着他高大的身形在窄窄的過道裏一點點挪動,心裏一瞬間就無比溫暖。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大衣衣角。他怎麽可以這麽好呢?
找到位子,坐下。很快,燈光暗下來,電影開始放映。
居然是一部愛情片。
安妮轉頭看向身側,夏洛克安靜地靠坐在椅子裏,目光直視前方的屏幕,臉上的神情居然有幾分認真專注。
安妮勾了勾唇角。
幾分鐘後。
“你是要看我,還是看電影?”低沉的嗓音悠然響起。
在安妮不知道第幾次又看過來的時候,夏洛克終于淡然轉頭,對上她的視線。
電影院幽微的光線,朦胧如月影。他英挺的五官就隐藏在陰影後面,漂亮的不像話。
……認真說,安妮想看他。
但是……
她說不出這樣的話,只能微窘地轉開目光,看回屏幕。
夏洛克又盯着她柔和的側臉看了幾秒鐘,然後也面色淡然地收回視線。
福爾摩斯先生正襟危坐,片刻,唇角微微揚起,眼中極快地滑過一絲笑意,熒幕上毫無營養的男女對話也顯得沒有那麽無聊了。
……
又過去了十幾分鐘,他們前面幾排的座位上,有幾對情侶纏綿地吻在一起。
夏洛克擡了擡眼皮,眸色冷然的低聲說:“如果人們來電影院是為了親密接觸,顯然,在家裏或者去旅館更方便。”
安妮咳了一聲,小聲說:“我想,他們也是來看電影的,只是……你知道……有時候人們會,情不自禁……”
夏洛克轉頭看她一眼,突然笑了。
安妮望着他:“你笑什麽?”
福爾摩斯先生嗓音愉悅:“德波爾小姐,看來你的戀愛經驗極其匮乏。顯然,這并不是情不自禁,而是處心積慮。看看那些坐在前排的荷爾蒙旺盛的男人們,從選定這個無聊又愚蠢的愛情片開始,到座位的選擇,坐姿和話題的把控,還有那些別有用心的對視……每一樣都是處心積慮。”
安妮:“……”
你是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嗎,福爾摩斯先生?
“我當然不需要,”看出她的想法,夏洛克語氣傲慢地說道,“你已經是我的了。”
安妮啞然失笑。
夏洛克說完卻微微頓了一下。
“怎麽了?”安妮側頭問他。
屏幕上的光遠遠照過來,落到安妮的臉上。夏洛克的神情還是淡淡的,只是那雙微微低垂着注視她的雙眸顯得幽暗深邃。
他只是突然想起來,從生理角度來說,她還并不屬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