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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安妮和夏洛克在冷戰, 這真是太罕見了。

要知道, 三年多了, 他們小兩口幾乎連小小的争吵都沒有發生過。

當然, 這大部分得益于安妮的好脾氣,畢竟,她面對的可是三句話能把死人都氣活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所以,所有人都認定,連安妮都生氣了,夏洛克一定是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不可饒恕”這個詞有點嚴重。221b的房東和租客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麽, 雖然夏洛克的做法某種程度上能夠讓人理解,但他這次真的犯了一個不小的錯誤。

事情發生在11月5日,這一天是英國的傳統節日,篝火節之夜。

正好是周末,夏洛克還在忙麥考夫之前帶來的那個恐怖襲擊案件,安妮一整個白天都自己呆在畫室畫畫。

福爾摩斯先生慷慨的表示, 他晚上的時間都是她的,而且還同意陪她去看篝火和煙花表演。

但最終因為意外,這次約會沒有成行。

倫敦的初冬異常寒冷,到晚上時還下起了雨——極細密的雪花,幾乎是雨點,在玻璃窗外面的世界紛飛。

可憐的華生醫生在這個夜晚被綁架了。

作為夏洛克.福爾摩斯偵探的助手兼好友,恐怕連醫生自己都無法計算他遭遇危險的精确次數。每一次都險象環生, 危機重重。

這次也不例外。

創意無限的犯罪分子再出奇招, 醫生被困在篝火堆裏, 差點和四百多年前的蓋伊.福克斯一起被燒成灰。

夏洛克是在即将趕到教堂前的篝火堆解救華生時,才收到安妮遇險的消息的。

“朋友還是愛人,有時候我們必須做出選擇,福爾摩斯先生。”

這樣一條簡短的訊息,被發送到夏洛克的手機上。

他猛地頓住腳步,仿佛在急速行駛中撞到一堵高牆,嘩啦啦一陣轟然的響聲,可以讓任何人身受重傷。

從夜空中落下的細小雪花像是也随着他的動作,驟然在半空中停滞了。心髒瞬間繃緊到極致,胸口像是遭到重擊一般發出沉重的嗡鳴聲。他如同困獸一般在原地轉了一圈,大衣下擺在空氣中滑過沉痛的弧線。

但實際上他什麽都沒做,這所有一切的掙紮都只在他的思想中完成,而現實是,他奔向華生的腳步沒有一絲停頓——他也不能停頓。

夏洛克瘋了一樣跑過去,不顧大火的舔舐,将華生從篝火堆中拖出來。确定他沒事,夏洛克向瑪麗扔下一句:“叫救護車。”轉身沖出圍觀的人群,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那些雨點一樣的雪花撞在他臉上,幾乎涼得人發抖。等夏洛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時,他發現,自己是真的在發抖。

等夏洛克趕到的時候,麥考夫已經在那裏了——這是第一次,夏洛克主動打電話向麥考夫求助。

安妮正被擡進救護車。她在夏洛克和瑪麗離開後,被人打暈,扔進另一個篝火堆裏。

麥考夫不遠不近地站在救護車前,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優雅從容,但實際上他并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鎮定,最有利的證據就是,他甚至忘了帶他那把黑色長傘,而且是在今天的倫敦下着雨雪的情況下。

夏洛克走到他面前,過了很久都沒說一句話。

麥考夫馬上看出來,他并不是不想說話,而是情緒緊繃到說不出一個字。

“她還活着。”麥考夫主動給出答案。

或許麥考夫不應該驚訝夏洛克此時臉上顯露出來的表情。在接到夏洛克的電話後,麥考夫用兩秒鐘的時間設想了一下,如果這個叫安妮.德波爾的女孩死了,他的弟弟會怎麽樣?

然後大英政府馬上自己得出了答案——那會毀了他親愛的弟弟。所以,他絕對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聽到麥考夫的回答,夏洛克一直壓抑在胸腔內的一口氣終于松下來。他痛苦的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蒼白的臉色仍是沒比剛才好多少。

麥考夫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夏洛克的肩膀。

“夏洛克,”麥考夫擔憂地看着他,“你現在的情緒并不冷靜,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種時候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是錯誤的。等着她,聽聽她醒來後想對你說什麽。”

濃稠夜色,如同黑色巨石,壓在頭頂。

夏洛克什麽都沒有說。

他在救護車上見到了安妮。

麥考夫說的“活着”,是安妮吸入大量煙霧,導致哮喘發作引起休克。她沒有任何時間呼救。即便麥考夫在最短的時間內采取了行動,安妮的右手臂和肩膀還是被嚴重燒傷。

安妮一直是瘦弱柔軟的,但夏洛克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清楚的感覺到,她是這麽脆弱。

大大的氧氣面罩蓋在她小小的臉頰上,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微弱的呼吸。那只鮮血淋淋的手臂靜靜擱置在她瘦削的身體旁邊。

夏洛克感到喉頭陣陣發緊。這是一只能夠畫出世界上最漂亮的油畫的手。她用這只手遞給他咖啡,為他泡茶,做美味的早餐。她喜歡用這只手撫摸他的臉頰和頭發,給他擁抱。這是手臂上原本是那麽白皙無暇的皮膚……

夏洛克想伸手碰碰她,可是他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同一時間背叛了他大腦的指令,他不能移動分毫。

救護車開到醫院,夏洛克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把他的女孩擡下去,推走,一直推進手術室內。

得到消息的哈德森太太、華生和瑪麗也來了——華生只受了一點皮外傷,被煙熏了嗓子。

可是那些煙霧卻可以奪走安妮的生命,是他選擇把她留在那裏,任由那些滾燙的火焰一點一點燒毀她的皮膚。

夏洛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着頭一言不發,不跟任何人說話。

手術後,安妮昏迷了十個小時,夏洛克一直一動不動地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着她。麥考夫突然感到一陣後怕,這種感覺,甚至比上次夏洛克在莫裏亞蒂手上中槍時更加強烈。

麥考夫再一次無比慶幸,還好,他及時趕到了。

十個小時後,安妮醒過來。她睜開眼,第一時間看到病床前面的夏洛克。

他站起來的時候甚至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然後仿佛要确定什麽一樣,定定地俯身望着她,那雙總是剔透明亮的瞳孔中,有很明顯的紅色血絲。

安妮覺得,她好像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潮濕的水光。他哭了嗎?

別害怕,夏洛克。安妮輕輕笑了笑,想這麽告訴他。可是她太累了,只來得及給他一個微笑,又昏睡過去。

等安妮再醒過來的時候,夏洛克已經不見了。

哈德森太太說夏洛克守了她一天一夜,現在被趕回貝克街休息了。

安妮相信了,可是此後三天,夏洛克還是沒有出現。

哈德森太太和瑪麗每天來輪流照顧安妮,還要想出各種理由來為夏洛克解釋。後來安妮就不再問了,至少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夏洛克并沒有遭遇什麽危險。

而且,安妮自己也有點能夠猜到夏洛克“失蹤”的原因。

兩周後,安妮堅持出院,衆人這時候才切實認識到她和某位偵探如出一轍的固執。她手臂和肩膀上的燒傷,手術後恢複很好,并不影響右手的使用,只是,會留下疤痕。

回到貝克街安妮才知道,夏洛克這兩周根本沒回公寓,也沒人知道他在哪裏。

安妮又在公寓裏等了他三天,仍是一無所獲。

她終于給麥考夫打了電話,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永遠不會失去夏洛克的行蹤。

“我不認為現在是見他的好時機,安妮。”麥考夫在電話另一頭慢慢說道,“我想你應該知道夏洛克……‘反常’的原因。”頓了一下,麥考夫謹慎的選擇了這個詞語。

安妮沉默了幾秒鐘,輕聲問:“你覺得他一個人可以想明白嗎?畢竟,在某些事情上,他并不像平時表現出來的那麽聰明。”

麥考夫成功因為這句話笑出來,給了她一個地址。

倫敦東區一棟廢棄的舊樓,流浪者之家。夏洛克這半個多月就在這個地方度過。

華生開車陪安妮一起來的。醫生讓她在外面等,自己進去找夏洛克。安妮沒有堅持,點頭答應。

今天天氣不錯,有難得輕暖的陽光。

安妮就站在大樓前面荒廢的空地上,看着夏洛克和華生争吵着走進這片陽光中。

他穿着一件肮髒的藍色外套,頭上的卷發看起來至少三天沒洗了,油膩膩的貼在頭皮上。臉上叢生的胡渣更是讓他看起來邋遢又狼狽。

安妮的眼睛有些發燙。

她知道,他只是害怕了。

看到她的時候,夏洛克停了一下。

安妮站着沒動,輕輕笑了笑,他的兩條大長腿再次背叛大腦指令,自作主張走到她面前。

夏洛克目光低垂,落到她的右手臂上。它現在被包裹在厚厚的外套裏,看起來一起如常,但是他見過它血淋淋的模樣。

安妮立刻感覺到了,她擡起手臂伸到他面前,露在外面的手指還是跟以前一樣細細的白皙可愛,在他眼前靈活自如的動了動。

“看到了嗎?已經好了,只是手臂上會留疤。你會覺得它們太醜嗎?”

她那麽輕柔的聲音和冬日陽光一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夏洛克用力抿了抿唇,沒說話,甚至沒有看她。

同樣的話,他也問過。可是心情已經全然不同。夏洛克這時才真正懂得了安妮那時候的心疼和難過,更不要說,她的傷還是因他而起。

自從認識他以來,她遇到過多少次危險?這半個月來,夏洛克頭腦中翻來覆去想着的,都是這個問題。

開膛手,莫裏亞蒂,還有這次。而只要和他在一起,這些危險就永遠不會終止。會終止的只能是她脆弱的生命。

“夏洛克,”安妮輕聲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這麽平靜地跟你說話,好像一點都不生氣。但并不是這樣,我很生氣。”

夏洛克像是再也受不了了,他終于擡起眼睛,不耐煩一樣說:“生氣?你差點被燒死了,你只是感到生氣?!你是有什麽毛病?你應該感到害怕!恐懼!這才是你真實的情感!現在告訴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安妮相信,她真的在夏洛克的眼眶中看到了水光,只是他隐忍着,不允許它們掉落出來。

他一字一句地問:“——當你被壓在那個篝火堆裏,滾燙的火焰一寸一寸灼燒掉你的皮膚時,你真的只是感到‘生氣’嗎?”

安妮眼睛發燙,一動不動地回視着他。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夏洛克漸漸覺得不安,仿佛他現在說的所有話、做的所有事都是錯的……

“是,”良久,安妮終于輕聲說,“我很害怕。”

一句話,夏洛克眼眶中的濕潤幾乎瞬間流動下來。

安妮心弦一顫,繼續說下去:“還有以前面對開膛手的時候,面對莫裏亞蒂的時候……每一次我都非常害怕。不,不止害怕。我甚至無比清醒的看到我們之間的不同。”

夏洛克長長的睫毛閃動了一下,他移開了目光。

“我們真的太不同了。”安妮的聲音一直很輕緩,“可是在我最害怕的時候,在我把我們之間的所有不同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時候,夏洛克,我都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分開。你知道為什麽嗎?”

安妮沒有等他的回答,自己慢慢說道:“因為這些所有的害怕加起來,都沒有離開你這件事,更讓我感到恐懼。”

夏洛克微微震動了一下,驀然擡頭看向她。

安妮的目光一直在那裏,靜靜地,看着他。

“所以,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夏洛克。你躲在這裏,是想離開我嗎?還是想讓我離開你?”

夏洛克說不出話。

“你說的對,我除了生氣還有別的。”安妮的聲音更輕了,“我感到很失望,夏洛克。在我們經歷了這麽多之後,你現在這樣,讓我很失望……”

安妮低了低頭,輕暖的日光照下來,她無名指上折射出一小簇亮光。安妮把無名指上這一小簇亮光輕輕旋下來,拉過他的手,放在他掌心。

“想清楚之後再回貝克街吧。”

安妮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回去,拉開車門,坐進車裏。

夏洛克怔怔看着她轉身走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躺在掌心的小小鑽戒。

福爾摩斯偵探心裏,驀然劃過一絲慌亂。

他們說話的時候華生一直站在一旁,最後安妮把訂婚戒指取下來還給夏洛克時,醫生也懵了。

不是說好了要勸夏洛克回去的嗎?怎麽突然上升到“退婚”了?

“夏洛克,你這次真的過分了。”醫生試圖緩和氣氛,“我們大家都非常擔心,尤其是安妮,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就堅持出院……”

夏洛克緊緊抿着嘴唇,像是陷在自己的思緒中還未完全回神。

但讓華生意外的是,夏洛克真的就這麽跟他們回了貝克街。

而且上車時,夏洛克沒有選擇空着的副駕駛位置,而是主動坐到了安妮身邊。

只是,安妮靜靜坐在後座上,腦袋扭在一邊,完全不看他。

安妮對夏洛克的判斷完全正确,他真的就是個熊孩子,只有把結果徹底擺在他面前,讓他知道,他真的會失去什麽,他才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從夏洛克回到貝克街開始,安妮再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并且她迅速從夏洛克的卧室搬回一樓的畫室。

兩人的“冷戰”正是拉開,只是角色瞬間互換——自己作死的福爾摩斯先生各種求和好,安妮不為所動。

夏洛克從未見過安妮真正生氣的樣子,事實上,221b的朋友們也從來沒見過。

安妮并不是完全不理夏洛克,她甚至像從前一樣會給他泡茶和咖啡,清晨跑步回來後給他準備早餐。但問題時,她也給其他人泡茶和咖啡,早餐亦是人人有份。

她對待他就像對普通朋友一樣,甚至還沒有對哈德森太太和華生、瑪麗那樣熱情。

她完全不再像以前那樣對他微笑,更不會像以前那樣親密地摸他的臉頰和頭發,擁抱和親吻當然更成了奢望……

夏洛克每天煩躁地抓頭發,但不管他怎麽故意在安妮面前晃悠,她都可以做到視而不見。

而更讓福爾摩斯先生不滿的是,在他“消失”期間,221b居然來了一位新租客,而且看起來這位自稱為“博士”的新租客和所有人都相處的非常愉快。

就連安妮都非常喜歡他,夏洛克不止一次看到她和這位穿着粗花呢外套,打着領結,着裝品味差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博士”相談甚歡。

她甚至還給這個可疑的博士在馬裏波恩路那家炸魚店買炸魚條。

那是他的炸魚店!

福爾摩斯先生氣憤地在心裏咆哮,可是卻不敢對安妮發脾氣,只好等她離開後,從博士手裏把炸魚條全都搶過來!

安妮收起對他的縱容後,偵探先生熊孩子的本質更加暴露無遺,就像一只失寵後,無計可施,只能靠拼命搗蛋來獲得主人關注的可憐貓咪。

大家在一開始對福爾摩斯先生表達過友好的歉意和深深的同情後,不約而同的進入了看戲狀态。畢竟,吃癟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實在罕見,衆人甚至暗戳戳地想要拍照留念。

同時,所有人也第一次見識到了安妮溫柔的殺傷力。

嗯,221b的公寓裏,大家一致認為,以後寧得罪福爾摩斯偵探,不要得罪福爾摩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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