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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安妮是在出院第二天, 在貝克街路口遇到這位神秘博士的。

當時他看起來有點糟糕,在倫敦的初冬只穿了一件襯衫, 而且大汗淋漓, 額上的頭發都被汗濕了,一縷一縷的粘在一起。

他向安妮借10英鎊買炸魚條。

當安妮真的拿出10英鎊遞給他時, 他卻又露出誇張地驚訝表情看着她。

“我已經問了13個人了, 你是第一個借給我的。”

他說話語速很快, 有點像夏洛克。

安妮笑起來,說:“那我是幸運的第十四個人。”

還向他推薦了馬裏波恩路夏洛克喜歡的那家炸魚店。

等安妮回到公寓的時候, 就看到五分鐘前在街口向她借了10英鎊的男人, 正坐在哈德森太太的廚房裏喜滋滋地吃炸魚條,餐桌上放着的包裝袋正是馬裏波恩路那家炸魚店的。安妮相信自己不會認錯, 因為她經常幫夏洛克去買。

見到她,博士愉快的揮手打了個招呼,臉上随時洋溢着充沛的喜悅表情。

然後哈德森太太告訴安妮, 這是221b的新租客, 他剛剛決定租下三樓的房間。

安妮淺綠色的眸子看着這位神奇出現的男士, 當她審慎地打量某個人時,銳利的目光有些像夏洛克。

“博士?什麽博士?”安妮輕聲問。

“well, ”手裏捏着炸魚條的男人,聳了聳肩, 說:“just the doctor。(就是博士)”

the doctor?

這個聽起來有些耳熟的稱謂讓安妮怔了一下。

《神秘博士》這部英劇她其實看得不多, 只是上一世生病期間, 有一位病友是“whovian”(神秘博士粉絲的統稱), 她跟着看過幾集。很多劇情已經記不清,但至少還記得,神秘博士是一位時間旅行者,他可以,穿越時空……

“你的……”安妮記不住那個名字,只好說,“你的‘警亭’呢?”

問這個問題時安妮的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希望聽到對方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還是否定……

“噢,你是說tardis。”博士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安妮會知道這些,“它在我來這裏的時候撞壞了。”

tardis是神秘博士的時間機器,博士就是駕駛着它在各個時空中自由穿梭。不過tardis并不是科幻片中常見的宇宙飛船的造型,它的外觀是一個20世紀50年代的藍色警亭。

安妮感覺到胸腔內的心髒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居然真的是……那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

在某個瞬間,安妮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心裏的高興更多一點,還是矛盾恐懼更多一點。

夏洛克一定不知道,當她站在那棟廢棄的大樓前,跟他說那番話時,平靜的表情下是怎麽樣酸澀翻滾的情緒……

過往她經歷過的所有一切加起來,都沒有離開他這件事,更讓她感到恐懼。

這句話,他真的聽懂了嗎?……

安妮并不知道,在她受傷住院期間,貝克街曾來過一位特殊的委托人,給夏洛克帶來了一個有趣的案件。

為了破案,福爾摩斯偵探又開始毫無規律的進食,為了配合他的思考習慣。他長期的惡習,終于得到了身體的示警。

是哈德森太太首先發現他的胃痛,因為那天早晨他居然沒有起來準備早餐。

是的,你沒有看錯。是夏洛克準備早餐。

這是他重新回貝克街第三天,也是安妮開始和他冷戰第三天後開始的——福爾摩斯先生居然下廚準備了一頓早餐。

一開始華生向他建議這個求和方法時,毫無意外,收獲到一通福爾摩斯式的冷嘲熱諷。

但當天下午,嘲諷完旁人的某偵探,就從網上搜索出所有早餐的烹饪方法。第二天早晨,安妮晨跑回來,餐桌上就擺着一份堪稱完美的英式早餐。

不用懷疑,作為擁有最強大腦且追求完美的福爾摩斯偵探,堆個雪人腦袋都必須是嚴謹的正圓,他親手烹制的早餐自然也堪稱教科書級別。而且每天從不重複,除了經典的英式早餐,還有美式、法式、意式……

大概福爾摩斯先生從來沒有想過,為了留住每天的花式早餐,安妮真的都有點不想原諒他了……

夏洛克已經這樣堅持了一周,所以哈德森太太今天沒有在廚房看到他,才大為驚奇。

房東太太敲開門,就發現夏洛克正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呼吸急促,大汗淋淋,頭發也被他折騰地亂七八糟。他擡頭看到人,立刻煩躁的大發脾氣。

被趕出門的哈德森太太,馬上明智的給安妮打電話,讓她趕快回來。

夏洛克很少生病,但只要一病起來就像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變得更加任性壞脾氣。

安妮不過才剛剛離開公寓十分鐘,接到哈德森太太的電話,立刻心慌意亂地往回跑。

來到夏洛克的卧室,看到他緊緊按着腹部,整個人像一張弓一樣彎曲着身體,本就白皙的臉頰更加蒼白如紙。

“夏洛克!”

安妮吓了一跳,蹲到他床邊摸了摸他的額頭,上面是一層細密的汗水。

夏洛克立刻可憐兮兮地用額頭拱了拱安妮的掌心,全然不見剛才對房東太太發脾氣時候的強悍氣焰。

他難受的全身顫抖,安妮很清楚他的忍耐力,如果不是痛到極點,他不會不起床,更不會忍受讓所有人參觀他的軟弱。

但是他拒絕去醫院,并且執拗地絕不妥協,安妮只好給華生打了電話。

華生醫生趕來後,給他開了藥,安妮又煮了些熱粥給他喂下去,折騰了一個早上,最後總算好了些。

卧室內重新恢複安靜,夏洛克有些疲憊的靠在床頭,額頭上被汗濕的卷發無精打采地垂在眉骨上,安妮的勺子送到他嘴邊,他就乖乖地張嘴吃下去。

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安妮臉上,但是安妮完全不跟他對視,他就一直用那種委曲求全般示弱的目光看着她。

安妮覺得自己完全扛不住了。

一碗粥吃完,安妮把被子幫他往上拉了拉,低聲說:“你休息一會兒。”

夏洛克看着她眨了眨眼睛,馬上說:“你對我生氣,我睡不着覺。”

安妮拼命壓抑住自己的心軟,臉色冷然地說:“你生病不止因為睡不好覺,還因為你不好好吃飯。”

夏洛克看了她一眼,覺得自己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我要思考案件。”他說道。

“案件重要還是胃重要?”

夏洛克淺淺的瞳孔在眼眶裏動了動。顯然,他想說案件重要,但直覺安妮會生氣,最後只是抿唇看着她,沒說話,纖長的睫毛就那麽突然扇動了一下,安妮居然鬼使神差的覺得他此刻的表情有點楚楚可憐……

楚楚可憐?夏洛克.福爾摩斯?

在怎麽讓她心軟這件事上,福爾摩斯先生一向技藝精湛。

更何況,安妮本來就很內疚。

她一直知道夏洛克的飲食習慣非常不好,他怪異的習慣讓他思考時從來不吃東西,有時遇到複雜的案件,他可以一連幾頓飯都不吃。

安妮肯定很擔心,一開始提過幾次,但是夏洛克反抗的很堅決,而且對她的幹涉表現出明顯的不悅。最後是安妮妥協了,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出現而讓他做些不喜歡的改變。

可是事實證明,她當初做了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什麽喜歡不喜歡。這根本就是一個任性的熊孩子,就需要強硬手段把他所有的陋習扭轉過來。

安妮對他小心翼翼的讨好不為所動,冷淡道:“如果你堅持思考的時候不吃東西,那胃痛發作的時候只能自己忍着,我也幫不了你。”

她說完就想轉身離開。

床上的病人非常适時的疼得輕哼了一聲。

安妮頓住腳。她不可能對他狠心到這個地步,夏洛克最清楚這一點。

安妮挫敗地轉回身,但是并沒有走過去,而是站在幾步外,嚴肅地看着他。

“夏洛克,如果你不答應我改掉這個壞習慣,我一定不會原諒你!我是認真的!你明知道……”安妮眼眶發熱,停了幾秒鐘,才繼續說完,“你明知道,你這樣會讓關心你的人很難過。”

卧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夏洛克久久沒有任何回應,安妮了解他的固執,就在她以為任何威脅對他都不起作用的時候——夏洛克卻點頭了。

“好,我答應你。”他的聲音本就低沉,因為生病更有幾分沙啞,聽得人心口發麻。

安妮怔怔看着他。他答應了……

夏洛克也看着她:“我答應你改掉這個壞習慣,那……你原諒我了嗎?”

安妮知道,他的“原諒”不只是指他生病這件事。

她當然原諒他了。她曾說過,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事,都會原諒他。從他跟着她回貝克街開始,她就已經原諒他了。

夏洛克等了良久,終于看到她慢慢走過來。

安妮在床邊蹲下,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你知道,夏洛克。”她低低的聲音說道,“你明知道我一定會原諒你……”

幽暗的光線裏,福爾摩斯先生一邊忍受胃痛的折磨,一邊不可抑制的笑起來……

安妮雖然原諒了夏洛克,卻沒有立刻搬回二樓的卧室,她仍然堅持住在自己的小畫室裏。

安妮以為夏洛克一定會發脾氣,可是他卻沒有,只是皺着眉,深深地看了她幾秒鐘,然後就點頭接受了。

他答應的這麽爽快,安妮都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失望了。

但是到了晚上,安妮就自己知道原因了。

因為神秘博士的出現,安妮這幾天一直睡得不好,雖然極力掩飾,但安妮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以騙過夏洛克。

床頭的臺燈留了一盞,把寂靜的房間籠罩在暖黃色的光暈裏。安妮睡意朦胧,輕輕翻身的時候,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什麽。

牆壁在她身後,那她剛才前面撞到的是?

安妮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高大模糊的身影委委屈屈地蜷縮在床邊。

她的床小,他幾乎半邊身子都懸在床外面,似乎怕打擾她睡覺,他還盡力縮着手腳,不讓自己碰到她。

見她醒了,他在黑暗中眨着眼睛看她:“我吵醒你了嗎?”

安妮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默默嘆了口氣,往後退了退,拉開身上的被子,低聲說:“過來,夏洛克。”

福爾摩斯先生眼睛一亮,立刻身手矯健地撲過去,長手長腳地把她抱在懷裏,還難得細心的伸手把被子蓋好。

“下不為例,”安妮窩在他懷裏,輕聲說,“你明天得在自己房裏睡。”

“為什麽?你說你原諒我了!”偵探先生終于表達出他的不滿。

安妮沒說話。

“我一個人睡不着。”他又開始孩子氣的耍賴。

……

“我知道,你也睡不着。”

……

良久,安妮輕輕在他脖子上親了一下,“睡吧,夏洛克。”

是的,夏洛克,我也睡不着。可是我們都得慢慢習慣啊……

第二天,安妮醒得很早,夏洛克還在熟睡。

安妮小心搬開他壓在她腰間的那只手臂,他模糊地呓語了一聲,那兩片總是顯得涼薄的嘴唇還可愛的動了動。

這樣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看起來真是軟糯可口極了,安妮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醒了,只是沒有睜開眼睛,閉着眼勾了勾唇角。

一頭卷發被他睡得亂蓬蓬的,他不說話,擡手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安妮輕笑,按照他的要求,在他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福爾摩斯先生看起來滿足極了,身體在被子裏輕輕動了兩下,又伸手抱住她。

安妮看了看時間,還很早,便一動不動讓他抱了一會兒,等他再次睡着了,才更小心的把自己從他懷裏挪出來,下床,穿衣服,出門晨跑。

冬日凍白的清晨,路上的行人很少。安妮返回到貝克街時,正拿出鑰匙打算開門,突然在路口的拐彎處看到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安妮怔了一下,心髒劇烈的跳動起來,卻一時怎麽都想不起這個背影在哪裏見過,只是心裏有一種很強烈又怪異的感覺。

她立刻毫不猶豫地就追了過去。那個身影拐過街角,長長的金色頭發在眼前一閃而逝。

安妮沖過去,清晨寂靜的街道橫陳眼前,稀疏寥落的行人碌碌走過,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完全消失不見了。

安妮愣愣地站了很久,頭腦中像是同時閃過很多念頭,卻又仿佛空白的什麽都沒有。

一只手在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妮猛地轉身。

“你在這裏幹什麽?”

安妮看着他——是那位神秘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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