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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安妮清晨出去的時候, 夏洛克還站在廚房為她準備早餐。不過是開門關門之間,一切都不一樣了。

謝林福德建在一片孤島上,她們身後, 巨大的落地窗外,即是廣闊大海。

安妮轉頭, 看着那些水天相接處的厚重雲層,巨大的黑雲正壓城而來。

電腦的監控畫面裏,華生醫生坐在小小的單人床上,麥考夫靠牆而立, 大英政府一貫從容的自制力看起來正在受到挑戰。

只有夏洛克一個人在不停移動。

他正在房間裏緩緩踱步, 安妮知道,每次他感到焦慮的時候都會這樣,雖然他蒼白的臉頰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安妮也感到焦慮,身上一陣陣發冷, 後背卻出了一層薄汗。

她很後悔。如果她今天早晨沒有出門就好了, 她應該留在公寓裏等着吃夏洛克準備的早餐, 她應該坐在椅子上, 看着他用如同在實驗室裏做實驗一般的科研态度準備一份早餐。

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安妮卻覺得自己像是很久很久沒見過他了。

“你現在看着他是什麽感覺?”歐洛絲問道。

她們都知道這個“他”指誰。

安妮轉頭, 頓了兩秒鐘。

“你說他是你哥哥。”

“是,所以呢?”歐洛絲反問。

安妮不說話了。這是一個意料中的回答。

雲層中有巨大的閃光劃過,然後是沉悶的雷聲。

歐洛絲說:“讓我們先打個招呼。”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一下, 安妮接下來很快知道她做了什麽。

房間裏, 夏洛克等人的目光全都看往一個方向, 那裏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中,夏洛克正在把華生從一片大火中艱難地拖拽出來……

是篝火節之夜那天的意外。

然後視頻畫面一轉,換成了被困在篝火堆裏的安妮……

監控裏,夏洛克的目光狠狠一顫。安妮的心髒也跟着狠狠一顫。

視頻還在繼續,安妮不用看,也能輕而易舉回憶起那天經歷的一切。她被壓在篝火堆裏,直到被濃煙嗆醒。她想要呼救,可是哮喘發作後急促又沉重的喘息,讓她發出的聲音如同小貓一樣微弱,那些圍在四周歡呼雀躍的人群根本聽不到……

安妮以為自己當時喊的是“救命”,可是現在她聽到了,她那麽微弱的嗓音,喊的原來是夏洛克的名字……

“……夏洛克……夏洛克……”

那個虛弱絕望至極的聲音在封閉的房間裏回蕩。

夏洛克雙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屏幕,而安妮隔着屏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她看到,他的嘴唇在輕輕顫抖。有一個瞬間,安妮甚至覺得他眼睛裏明亮的水光馬上都要流出來了。

安妮心裏一陣難過。

不要這樣,夏洛克。沒關系的,都過去了。

“關掉它。”安妮的聲音輕的如同自語。

但歐洛絲還是聽到了。

歐洛絲轉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安妮沒有看她。“關掉它,”她聲音輕得都要消失了,“求你。”

歐洛絲看着安妮足有半分鐘,然後她終于擡手,将屏幕上的畫面切斷。

夏洛克還是一動不動地盯着屏幕的方向停了幾秒鐘,華生和麥考夫都看着他。安妮也看着他。半晌,他低下頭,再擡起時,臉上那些失控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了。

“你們都喜歡玩游戲……”安妮突然淺淺開口,“好好生活不好嗎?”

“什麽是生活?”歐洛絲面色淡然地看着她,“我從來不知道什麽是生活,也從來沒有過生活。小時候,我想讓夏洛克陪我一起玩,你告訴我,他是我哥哥,我想要什麽可以直接告訴他。他會滿足我。可是你只是個騙子,你做出承諾,卻又自己撕毀它!是你讓我看清人的虛僞和懦弱!”

安妮靜靜看着她,“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因為我,那我很……”

“不需要!”歐洛絲粗暴地打斷她,像是害怕她真的開口道歉。她說,“不需要你……”

不需要她什麽?還是只是不需要她?

歐洛絲發完脾氣,眨了一下眼,喜怒不定的反社會人格又立刻讓她和緩下來。她望着安妮莞爾一笑,可就算是她的笑也讓人覺得冰冷,是毫無感情的。

“別害怕,”她說,“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說完這句話,歐洛絲重新轉向監控設備,再次伸手在控制鍵盤上敲了一下,她帶笑的臉出現在夏洛克等人房間的電視屏幕上

“hello,哥哥們。”歐洛絲輕快地打了聲招呼。

夏洛克、麥考夫和華生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

“安妮在哪?”夏洛克直接問。

“這真是太讓人傷心了,”歐洛絲說道,只是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傷心的情緒,“24年後的第一次見面,我親愛的哥哥,我以為至少會收到一聲問候。”

夏洛克抿了抿唇,沒說話。

“但是沒關系,我不介意。到這來,親愛的,”歐洛絲沖安妮輕輕招手,“對你的夏洛克打聲招呼。”

安妮靠近一步,出現在屏幕畫面內。

“你還好嗎?”夏洛克靜靜看着她問。

安妮唇角微彎,輕聲說:“我很好,夏洛克。”

歐洛絲的指甲尖突然在她手背上用力劃了一下,疼痛傳來,安妮沒出聲,但下意識皺緊眉頭。

夏洛克立刻注意到她的表情。

“發生了什麽?”

安妮側頭看了歐洛絲一眼,後者挑眉輕笑,如同惡作劇得逞的搗蛋鬼。

不過一兩秒鐘,安妮移開視線,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來,重新看向夏洛克,沒什麽說服力的軟聲說:“沒什麽。”

“ok,ok……”歐洛絲冷冰冰的打斷,“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的游戲想開始了,畢竟我已經等了——抱歉,我需要計算一下,”她停了一瞬,然後恍然大悟一樣,睜大眼睛說,“哦,24年了!”

沒有人開口,監控畫面內外只響着歐洛絲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空洞。

歐洛絲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掌控着這座小小的孤島。她伸手拿起一個遙控,漫不經心地按下按鍵。

屏幕上立刻亮起三個被分割開來的不同畫面。

安妮随着歐洛絲的動作擡頭,立刻感到一陣手腳冰冷。

三個畫面上的人依次是哈德森太太、瑪麗和茉莉。她們看起來什麽都不知道,哈德森太太正在221b的公寓裏快樂地打掃衛生,已經懷孕七個多月的瑪麗靠在壁爐邊的沙發上看書,茉莉正在自己的住所悠閑的泡茶……

這個世界上所有對她和夏洛克來說無比重要的人,都在這裏了。

安妮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靜下來。

經歷了這麽多,安妮如果說自己猜不到歐洛絲想要做什麽是假的,可是沒人能習慣這些,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面對一樣艱難。

安妮突然之間為夏洛克感到異常難過,因為長久以來,他一直都是那個施救的人。他有一顆強大又柔軟的內心。

“哦,親愛的,”歐洛絲突然伸手摸了摸安妮的臉頰,“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悲傷改變不了任何事情,這只是個游戲。”

安妮沉默着,沉默着。她不是不想說話,而是深深知道,任何單薄的話語都不可能對她面前的這個人産生影響。

直到這個房間內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不要這麽做,歐洛絲。”

這是安妮的聲音,清淡,柔和。可是這句話卻不是她說的,因為她緊抿的唇角動都沒動一下。

身後的落地窗映着半格天空,持續的閃電在厚重黑雲間劃過,一場冰冷凍雨終于淅瀝而下。

守在歐洛絲身邊的警衛全都驚慌失措地端起武器,瞄準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闖入者。

“噢,hello everyone!”這是……博士的聲音。

安妮紋絲不動。

歐洛絲也像是瞬間被定住了,她的視線仍然凝在安妮臉上,可是目光卻仿佛穿透她,看着別的什麽地方。

半晌,歐洛絲無聲地勾起唇角,瞳孔深處閃爍着某種興奮的光芒。

她說:“你終于出現了。”

身下的轉椅随着她的動作轉向一個方向,歐洛絲笑容滿面地看着博士——身邊的那個人。她雙眸最深處的光芒又亮了一層。

“我知道你會來,”歐洛絲輕盈的嗓音喊出一個名字,“安妮。”

周圍那麽靜,幾乎能聽到碩大的雨點被海風吹着撲打到玻璃窗上的聲音。

安妮知道,歐洛絲不是在叫她。

終于,安妮也慢慢轉過身,望向那個方向。

即便心裏已經有了預感,可是真的看到時,她的大腦還是空白了一瞬。

神秘博士的藍色警亭正醒目的矗立在不遠處,警亭前面站着兩個人,一個是神秘博士,另一個……

另一個人,瘦削柔弱,金色的頭發比安妮的長一些,可是除此之外,她們所有的地方都一模一樣,只是她看起來更沉靜柔和。那種靜,是要經歷過漫長歲月才能淘洗出來的,可是她明明看起來就是安妮21歲的樣子。

在這個并不寬敞的辦公室裏,隔着短短幾米的距離,安妮和那個人靜靜對視。

對面的人,突然輕輕笑了一下,一個淺淡靜默的微笑。

奇跡般的,安妮立刻被安撫了,緊繃的情緒松弛下來。就像她真實的聽到對方的聲音,她在告訴她,別害怕,沒事了。

然後,安妮就相信了。

幾乎瞬間,安妮無比确定,對面那個人就是她,另一個她。

安妮不知道這個自己做過些什麽,經歷了什麽,可是在心裏确定的一瞬間,安妮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涕淚的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慢慢在眼眶中彙聚。

因為對面那個“她”,看起來那麽沉靜,那麽……疲憊,仿佛只是時空無意間倒映在水面上的淺淡光影,輕輕一碰,就會消失……

“她”很累很累,可是那些未竟之事拖拽着“她”,讓“她”無法獲得片刻休息。

安妮聽到“她”嘆息一樣說:“對不起,歐洛絲,我來晚了。”

這個道歉沒有被打斷,歐洛絲靜靜地聽她說完。安妮于是知道,歐洛絲一直等着的、需要的道歉,是這個。

靜了足有一分鐘,轉椅上的人突然不可抑制地笑出了聲。

她邊笑邊說:“你看,人類的虛僞在你身上展現得多麽淋漓盡致。人們總是喜歡這樣,先做錯事,然後輕飄飄地說一聲對不起。好像一切都能夠挽回一樣。”

歐洛絲晶亮的眸子遺憾地看向“她”,“既然不能挽回,你說,我為什麽要原諒你?”

“但相比這些,其實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歐洛絲的身體陷在椅子裏輕輕旋轉,語調輕盈又随意,“我一直在想,24年前你為什麽出現?但答案其實非常簡單不是嗎?是因為他——你的夏洛克,我猜對了嗎?”

轉椅驟然停下,歐洛絲慢慢坐直身體,眼睛裏的亮光一點一點轉為沉寂,最後那雙眸子仿佛布滿黑雲,就像她的眼睛裏也正在下着一場凍雨。

她冷冷诘問:“你的夏洛克死了,是嗎?而且是我殺死了他。所以你才會回到24年前,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救他,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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