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
這是第一次見面時, 安妮對5歲的歐洛絲說的話。
當時歐洛絲一個人坐在福爾摩斯家的老宅——馬斯格雷夫莊園前面的草坪盡頭,遠遠看着夏洛克和他的“紅胡子”一起玩海盜游戲,她也想玩, 可是無法加入進去。
安妮就是在這時候毫無征兆的出現了, 然後笑意柔和地說了那句話。
那天, 她們一起在那顆山毛榉大樹下坐了一下午。安妮偶爾說幾句話,歐洛絲除了一開始用那雙被稱贊的漂亮眼睛掃了她一眼,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句話都沒有說。
離開的時候,安妮畫了一幅小畫送給她。
歐洛絲把這幅小畫壓在枕頭底下,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平靜地拿出來看了看, 然後确定, 那個人并不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從那以後,歐洛絲每次落單的時候,安妮就會出現。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她沖她伸出手, 說:“我的名字是安妮.德波爾, 你可以叫我安妮。”
安妮.德波爾, 她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朋友。
安妮教她畫畫, 還教她拉小提琴。
她告訴她:“我認識一個拉小提琴特別好, 特別溫暖的人。你們很像。”
但是安妮的小提琴拉得并不怎麽好, 甚至有些糟糕, 歐洛絲學得很快, 沒多久就超越了她。
安妮贊嘆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笑着說:“其實我鋼琴彈得更好一些,有機會彈給你聽。”
這句承諾,歐洛絲等了24年。
安妮陪伴了她七個月。
歐洛絲永遠記得她臉上輕柔的笑意,她說話的聲音,陽光撒下來,透過層層山毛榉葉片,落在她金色的頭發上,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打擾她的寧靜。在她身邊,歐洛絲也總是變得很寧靜。
安妮消失後,歐洛絲坐在樹下等了她一個月。
就像她們第一天遇到的時候那樣,歐洛絲遠遠看着夏洛克和“紅胡子”一起玩海盜游戲。
5歲的歐洛絲不明白,這麽久了,同一個游戲他們為什麽不覺得厭煩。她同樣不明白,為什麽她的朋友消失了,夏洛克的還在……
當草地上落滿金色的山毛榉落葉時,歐洛絲面容平靜地把她和安妮一起畫過的畫全燒了,還有那棵古老的山毛榉樹,還有整座馬斯格雷夫莊園……
紀伯倫說,不要因為走得太遠,忘了我們為什麽出發。
“安妮”真的走得太遠了,而且也走了太久太久。但是她一直沒有忘記自己為什麽出發。
歐洛絲說得很對,夏洛克死了。這對安妮來說是最黑暗的噩夢——不論是現在的她,還是過去的她。
“沒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情能将我們分開。除了死亡。”
當夏洛克說出這句話時,“安妮”沒有立刻察覺到其中蘊含着某種不祥。直到這種不祥血淋淋的攤開在她面前。
歐洛絲的話裏有一句是錯的,她并不想殺夏洛克。她愛夏洛克。從小就愛。她是要殺“安妮”,可是夏洛克擋下了那顆子彈。
那不是夏洛克第一次中槍,可是這次他沒有那麽幸運,“安妮”也沒有。他死在搶救室的病床上。
“安妮”在夏洛克冷掉的身體旁邊,抱着他躺了一夜。
所有人都擔心夏洛克的死會徹底毀掉她,事實也确實如此,因為她完全不接受夏洛克的死亡。
她要把他救回來。
她遇到因為tardis損壞被迫滞留在這個地球上的神秘博士。這是“安妮”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看過《蝴蝶效應》嗎?
“安妮”就像這部電影中的男主人公,一次次回到過去,妄圖改變一個已經既定的結局。
博士說過,他的原則是只觀察,不插手其他人和其他星球的事情。這并不是一句空話,除非這個星球正受到來自其他外星球文明的侵犯。他保護的是整個銀河系的安全和平衡。
每一個巨大的後果,都是由細小的前因所決定。時間往往有其既定的軌跡,強行扭轉,只會帶來更糟糕的結局。
“安妮”已經不記得,她一共面對了幾次夏洛克的死亡。她不想記住這些事情。本就不夠堅強的心髒,被生生扒開,連着血肉拖出來,在荊棘叢中一次次洞穿……
在她徹底崩潰之前,博士決定把她送至24年前,一切還未開始又即将開始的地方。
歐洛絲并不知道,“安妮”陪伴她的那七個月,也是“安妮”自我療愈的七個月。
那樣的安靜祥和,已經離開“安妮”太久了。夏洛克死後的這段時間,她幾乎完全陷入執拗的瘋魔。
29歲的歐洛絲殺死了她的夏洛克,可是“安妮”卻無法将那些絕望的情緒帶到5歲的歐洛絲面前。
“安妮”第一次看到小小的歐洛絲一個人坐在樹下時,就知道了,這是一個那麽孤獨的孩子。孤獨又迷茫。
小歐洛絲手裏拿着一個藍色的小飛機玩具,用不屬于她年齡的沉靜目光望着不遠處的夏洛克……
是的,還有夏洛克……6歲的小夏洛克,不再只是一張老舊照片,他帶着海盜帽,那麽鮮活地奔跑在“安妮”面前。
或許對歐洛絲來說,是“安妮”搶走了屬于她的夏洛克,她要把哥哥奪回來,所以要讓“安妮”消失,就像她讓維克多消失一樣。
“安妮”一直遠遠地注視着這一切,整整三天,才理清所有思緒,調整好心态,出現在歐洛絲面前。
是,一切巨大的後果都由細小的前因所注定。她要改寫這個“前因”。
“安妮”曾經說過,傲慢任性的夏洛克就像她小小的孩子,現在她面前真的有這樣一個孩子了,她把所有的耐心和細心都給了歐洛絲。
她不止教歐洛絲畫畫和小提琴,還教給她普通人的情感。
“安妮”把自己所有真實的喜怒哀樂都展示出來,讓歐洛絲感受。她鼓勵她去和夏洛克玩耍,鼓勵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母。“安妮”的溫和和柔軟完美包容小歐洛絲的冷漠和冰冷。
“安妮”幾乎成功了,歐洛絲開始和她交談,允許她摸自己的頭發,有一次小小的歐洛絲還假裝無意的牽了“安妮”手,那天分別的時候“安妮”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小女孩也沒有拒絕……
“安妮”真的幾乎就要成功了,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意外的話……
玻璃窗外的雨勢漸小的時候,“安妮”停止了回憶。
所有人都怔然而立。
只有“安妮”依舊平靜無波,她回憶這些時,臉上已經沒有明顯的痛苦表情,只剩下淡淡的惆悵和孤寂。
她就像一位已經走過一切的老者,站在道路盡頭,回頭看,那些路途,有曲折、泥濘,也有平坦順遂,有荊棘叢生,也有風景如畫。無論什麽,都是自己一步步走過來的。雖有遺憾,但已盡過全力。
巨大的酸澀從鼻腔內緩緩湧出,安妮愣愣看着那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細白的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夏洛克死了……只是這個可能就讓她無法接受,而不遠處的那個“她”,另一個“她”卻已經切實地經歷過了,而且經歷了數次……
“她”怎麽受得了?!
受不了的。
但當一切真的發生,也只有拼力承受。
這一刻,安妮只想走過去,走到“她”面前。她不知道怎麽安慰“她”,也許什麽安慰都沒有用,可是她只想離“她”近一點。
那是她自己啊!只有安妮真正明白,“她”那麽雲淡風輕的說着的一切,曾經是怎麽樣的錐心之痛!
可是,安妮剛剛一動,旁邊立刻伸過來一只手拉住她。
安妮回頭,看到夏洛克正站在她身邊,她甚至沒有發現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那,他剛才是不是也聽到了,聽到他……
夏洛克抓着她的手腕,修長幽深的眼眸在她手背的一道紅痕上一閃而過,然後看着她,輕輕搖了搖頭。
安妮一怔,轉頭,看到歐洛絲正靜靜望着對面那個更加沉靜的“安妮”。
是啊,眼前的這一場危機還沒有解除。
半晌,歐洛絲冷冷說:“你撒謊,你知道……我永遠不會……”
她沒有說完,但“安妮”知道她要說什麽——她永遠不會傷害她,更別說殺她——雖然她并不原諒。
“我知道你不會,”“安妮”說,眼中閃動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輕和,“可是歐洛絲,上一次,你還不認識我。”
歐洛絲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驀然笑了。
“所以,你承認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夏洛克,你施舍給我的那些時間和感情,都是別有目的!”
“安妮”慢慢搖頭,聲音低柔。
“人的感情是複雜的,歐洛絲。我确實是因為夏洛克才回到24年前,但這并不表示,我當時許諾留下來陪你的承諾不是真誠的,也并不代表我給你的愛和時間是虛假的。我是真的想那麽做。”
“又一個謊言!”歐洛絲的指控中有一種執拗的堅持,“你離開了!”
“安妮”像是很疲憊似的嘆息了一聲。
“是的,我離開了。我很抱歉,歐洛絲。”她的聲音變得更加低緩,“對你來說我離開了24年,但對我來說,那是一段更加漫長的時間。”
“安妮”停了幾秒鐘,目光也變得悠遠。
“我沒有離棄你,歐洛絲。我被……卷入了時間裂縫。”
歐洛絲一怔。
安妮的指尖也猛然一跳,一陣溫熱瞬間盈滿眼眶,夏洛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安妮”又停了一會兒,仿佛這些回憶讓她有些疲累。
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靜靜說:“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那了,一個永遠靜止的空間。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死了,而在後來的漫長等待中,我真希望自己是真的死了……”
這一次,她停頓的時間更長了。
安妮和歐洛絲都用一種無法言說的目光看着她,尤其安妮,她覺得自己眼睛裏的溫熱完全控制不住了。
夏洛克臉上的表情一直沒有任何變化,只有安妮感覺到,他抓着她手腕的大掌越來越用力,最後都有些發疼了,但她什麽都沒說。
“安妮”察覺到,微微笑了一下。
“你們看起來像是要幫我大哭一場。”她笑着說。
安妮心裏更加難受了。
歐洛絲則是別扭地移開了視線。
“安妮”繼續說下去:“幸運的是,後來博士找到了我,我才知道……我在那裏被困了……36年……”
整個房間變得更加安靜了。有潮濕的氣息透過玻璃縫隙被海風吹進來。
“歐洛絲,”“安妮”最後說,“我告訴你這些,并不是博取同情,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沒有離棄你,從來沒有。”
歐洛絲長久沉默下來,她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一動不動,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了。
沒有人打擾她。
半晌,歐洛絲淺淺的瞳孔動了一下,她注視着“安妮”那張與24年前毫無變化的臉,輕聲問:“今天如果不是為了他們,你會出來見我嗎?”
“安妮”說:“會。”
歐洛絲不再說話。
“安妮”突然提步向她走過去,一直走到她面前。
歐洛絲坐着沒動,仰頭看着她。
這一刻,“安妮”猛然覺得,在她眼前的還是那個5歲的小女孩,仰頭注視她的目光帶着審視、疏離、迷茫,和掩藏起來的渴求。
“安妮”臉上的笑意更加柔和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歐洛絲,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确,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歐洛絲只是看着她。
“安妮”凝視着她的眼睛,說:“我就要走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歐洛絲平靜冷然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怔忪。
“去哪?”
“跟我一起回19世紀。”
衆人皆驚。自始至終,只有知曉一切的博士安靜鎮定。
“安……”安妮想開口叫“她”。
卻被歐洛絲的輕笑打斷。
“你想帶我走,是因為你試過無數次,只要我在,夏洛克就可能會死,是嗎?”歐洛絲從椅子上站起來,視線與“安妮”齊平,“所以你要把我徹底帶離他的世界,你在保護他。”
“安妮”沒有否認,靜靜點頭。
“是。”
歐洛絲看着她。
“安妮”也看着她。
“但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帶你走,是因為我想這麽做。即便沒有這一切,我還是會想帶你走,歐洛絲——如果你願意的話。”
一直和華生站在一旁的麥考夫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安妮’……”但只說了這一句,對上“安妮”轉過來的目光,一向沉穩的大英政府瞬間語塞。
“安妮”明白他的意思,輕聲說:“我知道歐洛絲處在你的‘保護’之下,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麥考夫,我知道歐洛絲的能力,我會管束好她,也會照顧好她。希望你能同意。”
像兩個大家長在讨論孩子的“撫養權問題”。
歐洛絲輕輕哼了一聲,有些高高在上的藐視:“我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
“安妮”彎了一下唇角,又看向麥考夫,微微一頓:“如果你需要通知你們父母……”
歐洛絲淡然打斷:“不需要。”
“安妮”不再說什麽。她和歐洛絲都知道,這表示一個肯定的答複。
“安妮”看着麥考夫。半晌,後者終于輕輕點了下頭。
“謝謝。”“安妮”說。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看向安妮和夏洛克的方向,臉上的平和在掃過夏洛克時,出現一瞬間的凝滞。
安妮一直在等着“她”,可是“她”終于看過來的時候,她卻又根本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神情面對。
“安妮”的目光在夏洛克臉上輕輕掃過,最後停在他身邊那道瘦弱的身影上。
“她”看了她幾秒鐘,然後輕聲說:“過來,安妮。”
安妮慢慢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對面的人,是另一個“她”,可是這一刻,被“她”那麽寂然的目光望着,安妮覺得自己像是面對着一位閱盡滄桑的長輩。
安妮聽到“她”用那麽熟悉的嗓音說:“我已經在那個時空裂縫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時間漸漸都失去了意義。所以,真的安妮,不要傷心,因為不管是分離的悲傷還是遺憾,在無盡的時光裏,都已經淡化了。”
是嗎?
可是安妮不相信。
她說過,所有的害怕加起來,都沒有離開夏洛克這件事更讓她恐懼。
這也是“她”說過的話。
她們是同一個人。
所以安妮一點都不相信,不管“她”表現的多麽平靜,多麽淡然,她都不相信。
“她”用盡了一切力氣去救她們的夏洛克,現在“她”終于成功了,也終于徹底失去了他。
安妮不能讓“她”這麽做,她甚至沒有資格讓“她”這麽做。
看出安妮的想法,“她”擡手,阻攔住她未出口的話。
“不要傷心,安妮,我就要回家了,你知道我一直很想回家。我們都各自得到了一部分圓滿,又各自留下一部分遺憾。但這就是生活,不是嗎?放心,我會照顧好媽媽,還有達西和喬治安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輕輕笑起來:“你看,我說過了,這一次,幸運之神站在你這邊。”
安妮喉頭一陣哽咽,那個幸運簽語,原來是“她”送給她的。
安妮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微笑着站在那裏,那麽疲憊,那麽遙遠,又那麽……孤獨。那是她,另一個她……
可即便“她”就站在面前,安妮卻不知道怎麽才能安慰“她”。
“夏洛克……”安妮下意識去找他的手,“你抱抱‘她’,夏洛克,求你了,抱抱‘她’!”
但在夏洛克剔透沉重的凝視下,“安妮”卻緩緩搖頭。
他的眼睛還是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漂亮,如同一片清淺碧湖,倒映萬千星辰。
“她”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想最後摸摸他的臉頰和頭發,但最終還是忍住。
“沒關系,夏洛克。也許你不相信,但我現在真的很高興。因為留在我最後記憶中的,不再是你的死亡。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事。而且我知道,你會很幸福。”她平靜而低柔的嗓音說,“現在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海面上的雨已經停了,天色完全黑下來,深濃的夜空中看不到月影,也沒有一絲星光,如同一個巨大的時空黑洞。
安妮突然想起夏洛克他們從19世紀離開時的情景,那時候幫助他們的人是奇異博士,所有人排着隊一個一個走進那個火花四濺的傳送門。
現在想起來,那些事情,恍如隔世。
安妮再也想不到,三年後,終于有機會回家了,可是回去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藍色警亭的門在眼前慢慢閉合。這是一個無需告別的告別,因為“她”離開後,一切都不會改變。
幾秒鐘後,那個神奇的藍色警亭的門突然又被人拉開,從裏面探出一張笑臉。
“我只是問一下,” 神秘博士探着半個身子,笑意滿滿地看着安妮,“也許你們想搭順風車去道個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