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6章

紐約時間晚十點整。

蝙蝠戰車從西海郊外一路駛向月牙海灣, 經過一條隐蔽的水下通道後, 最後停在了韋恩莊園地底的私人車庫裏。

莊園主人就像有忙不完的事情一樣, 下車後第一時間就去了蝙蝠洞, 于是接待“客人”的重擔就交到了阿爾弗雷德的手上。

當然,這件事從來也都是他在幹。

“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已經放在客房的衛生間了, 還是你以前住的那一間, 都是新的。如果缺什麽你可以自己去工作間拿, 我想你對那裏已經很熟悉了。”

老管家走在最前面,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扭頭看了艾瑞達,或者說宋墨一眼, 臉上帶着慣常的客氣和一絲難以察覺的——

熱情?

第一次以小醜的身份踏進韋恩莊園的宋墨感覺有點受寵若驚。

“我以為您剛才會被我吓一跳。”

他老老實實地走在管家身後, 餘光看到窗戶上的倒影, 綠色的頭發和鮮紅的嘴唇交相得十分鮮明。

老管家背對着宋墨道:“吓一跳?你是說?”

宋墨:“比如我這身打扮?”

阿爾弗雷德笑道:“是吓了一跳。”老管家停在樓梯口,上下打量了宋墨一眼, “我很抱歉, 但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

宋墨一臉“這才正常”的表情:“您說。”

然後就在他以為老管家會說一些“我希望你以後至少換一件正常的衣服再來莊園做客,畢竟哥譚沒人會歡迎一個小醜”一類話的時候, 老管家皺着眉頭說。

“就算是我還年輕的那個時代,也沒有人穿紫色亮片的西裝了。”

宋墨:“……那我下次換一件?”

老管家笑着繼續往客房的方向走:“我當初還是皇家空軍的時候我朋友送過我一件衣服, 是閱兵儀式上的空軍禮服,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送你, 你會喜歡的。”

宋墨表情複雜:“然後穿着您的衣服炸哥譚的樓?”

老管家:“哥譚的樓有兩種, 塞蘭斯先生。”

宋墨理所當然道:“布魯斯韋恩的樓和其他樓?”

老管家:“是好人的樓和壞人的樓。”說完以後頓了頓, 贊同道, “不過你的說法也沒錯。”

然後,這個頭發已經灰白,一身複古燕尾服配上軍人站姿看起來正氣又正經,臉上皺紋深刻但掩蓋不住年輕帥氣的老管家偏過頭,湊近宋墨小聲說了一句:“其實我看不慣企鵝人很久了。”

宋墨愣了一下,半晌後笑了起來,左邊臉頰下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我也是,管家先生,沒多少人會喜歡那個又矮又自以為是還膽小如鼠的肥企鵝。”

老管家挑了挑眉:“貼切的形容。”

阿爾弗雷德在把人送到客房以後,又交代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小時候就轉身下了樓。宋墨站在門口目送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轉身走進浴室。

就像老管家剛才說的那樣,衣服毛巾牙刷都準備得十分妥當,就連睡衣都另外準備了一套,洗手臺上還細心地放了一個小藥箱,其中幾瓶外敷的傷藥被挑揀出來,其中沒說明書的那瓶旁邊還附了一張小紙條,用漂亮的花字寫着用量。

邦亞忍不住道:“潘尼沃斯先生确實是一個非常合格的管家。”

宋墨揀起那張紙條看了一會,然後認真地疊成四方形塞進口袋:“邦亞。”

邦亞看着宋墨表情複雜的臉,忍不住有點心疼。雖然他的艦長從來也不說,但其實他也都知道。從小被惡意相向的人總是會對別人的關心感到不知所措,自我感動得一塌糊塗的人工智腦連語氣都變得溫和起來:“您說,艦長。”

然後宋墨就說了:“假如阿爾弗雷德再年輕個三十歲,不,哪怕是二十歲,可能我喜歡上的人就不會是布魯斯韋恩了。”

邦亞:“你還是閉嘴吧。”

宋墨:“而且他原來還是皇家空軍。”

邦亞:“你在說什麽垃圾話。”

宋墨:“難道你不覺得他很有魅力嗎?”

邦亞:“他的年紀已經能當你爺爺了,艦長。”

宋墨理直氣壯:“那布魯斯的年紀也夠當我爸爸了。”

邦亞:“所以您是想昭告天下您不是喜歡他您只是有戀父情結嗎?”

宋墨:“為什麽老夫少妻這麽有情趣的事情在你嘴裏說出來會變得這麽下流?”

邦亞崩潰了。

下流的是他嗎?是他嗎?

是·他·嗎???

“是奧托。”

暗無天日的蝙蝠洞裏,布魯斯·韋恩像往常一樣夜以繼日地工作着:“他沒辦法把手伸向哥譚,大都會,紐約和洛杉矶,所以只能選擇西海。”

“他在西海的所有城市埋布炸藥,暗地裏派遣手下潛入軍方,我們不知道他對西海的政府滲透到了什麽程度,但一旦他要向地球開戰,西海一定會成為他首選紮營的作戰根據地。”

阿爾弗雷德第三次忍不住看向桌邊應該已經涼了的宵夜,在出言提醒還是繼續商量中,他思索了兩秒以後選擇後者:“之前韋恩企業生物研究部門對貓眼石的全部研究結果已經出來了,您有興趣知道嗎?”

“是說那個可以用作保護措施的類铯元素?”

“不是的,少爺。”老管家搖了搖頭,表情認真道,“他們順着研究,發現這個元素早在五年前就已經被馬來政府發現,并且用在一項人體實驗裏。而在那項實驗中,所有被植入這種元素的實驗體,活得最久的那個只有三年。一旦他們死亡,被植入的元素也會随着人體活性的降低而消失不見。”

“原理跟不能共存于地球的崩壞源非常相似,但這不是我要說的。”

“有一個問題,韋恩少爺。”

布魯斯看向阿爾弗雷德。

老管家走到操控臺前,調出一份線性數據:“這是前幾年奧托在地球擴張勢力的頻率。”說完他指了指之後數值明顯攀升了幾十倍的數據,“這是現在的。”

“奧托在今年突然大量往地球輸送手下,控制政府,幹擾軍隊,甚至對哥譚有過一次規模不小的入侵。您覺得是什麽原因?”

這也是布魯斯思考過的問題,他直接道:“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做好準備,進攻地球的日期就在這兩年,也可能他急于找回什麽。”

阿爾弗雷德:“他要找回什麽我們已經很清楚了。”

布魯斯:“所以我傾向于後者。”

阿爾弗雷德又道:“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都沒有行動,只挑了今年。”

布魯斯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其實是很好想明白的。

十年前奧托大規模入侵地球,最後被打得幾乎全軍覆滅,狼狽逃回太空。他不知道奧托手底下的軍隊到底有多少人,但從當初奧托親自出征,太空援兵來了三波以後就再沒動靜的情況來看,奧托的損失掉的絕對是他大部分甚至幾乎全部的兵力。他需要時間重整部隊休養生息,這也是之後地球和他們星系為什麽能相安無事接近十年。

從之前他們入侵那次哥譚後,一擊不成就匆匆撤退的行事作風來看,奧托是沒有再次大舉入侵地球的打算的。那次對哥譚的入侵怎麽看都像是某種事情已經到了關鍵節點,他不得不出手的迫不得已。

所以他今年為什麽突然頻繁地,甚至不惜引起他們警惕地在地球擴張勢力,究其原因只有一個。

宋墨,或者說宋墨身上被植入的所謂“感染源”出現了問題,至于究竟是什麽問題——

布魯斯:“那要問宋墨。”

老管家:“所以您有空在這裏監視奧托的動向來尋找原因,為什麽不直接去問問原因本人?”

布魯斯往後靠上椅背,他沒有跟阿爾弗雷德說其實他現在還在氣頭上,因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到底為什麽感覺生氣。他覺得應該是因為一個小時前那場發生在哥譚和西海交界,很可能會危及到整個哥譚但最後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了的突發事件,因為這讓他不惜調動所有蝙蝠戰機然後跟紐約的複仇者聯盟結下了梁子。

也可能是因為,在給整個哥譚帶來了這麽大的麻煩以後,又明明是個罪犯的情況下,他違背了多年辦事的初衷,沒有把二代小醜扭送進阿卡姆,反而同流合污地把人帶回了家。

盡管他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

總之,布魯斯韋恩并不情願地道:“他不見得我問了就會說。”

老管家聳了聳肩:“那您也要問過才知道,不是嗎?”

布魯斯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然後。

“你是說我腦子裏的崩壞意志嗎?”

韋恩莊園二樓的書房裏,穿着老管家準備的新睡衣的宋墨正坐在布魯斯辦公桌旁邊空閑的那張椅子上,還是那種放肆,誇張,而且橫着的h形坐姿。

在聽到布魯斯毫無前戲就單刀直入的問題以後,宋墨放下了手中的舊書,眨了眨眼睛。

“大問題倒是沒有啦。”他按着腦袋,“不過即将發生的可能有一個。”

“它可能再過一個多月就要爆炸了。”

青年随意的口氣讓這個爆炸聽起來就像過家家一樣小兒科。

盡管已經能推測到結果,但布魯斯還是問了一句:“它爆炸以後會怎麽樣?”

“會怎麽樣?”宋墨擺正了坐姿,趴在辦公桌上單手撐着下巴,歪頭道,“我會死啊。”

布魯斯眉頭狠狠皺了一下。

“你之前沒跟我說過這個。”

“我那時候又不想告訴你,而且你也沒有問呀。”宋墨就像說到的事情無關他的生死一樣,看到男人的表情以後又解釋了一句,“你不用太緊張,它就算爆炸了要急的也是奧托,在他改造完地球環境之前崩壞源是沒辦法存在于地表的,對地球不會有什麽影響,就是過程會曲折一點。”

說完他重新拿起那本舊書,布魯斯注意到那本舊書不是別的,就是阿爾弗雷德剛剛拼好那本港口孤兒院賬本的拓本。

“你知道被崩壞源侵蝕大腦是什麽感覺,到時候我肯定會變成一個六親不認只知道殺人放火的怪物,然後再被你們合起手來制服,又是一次哥譚義警拯救哥譚市民于水火,值得被人歌功頌德的好事,你就放心吧。”

“不過假如真的到那一天,我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啊,老板。”

宋墨安安靜靜地翻着書,布魯斯聽過他的很多聲線,尖銳的,瘋狂的,歇斯底裏的,或者清脆的,冷淡的,嬉皮笑臉的。

這是最平靜的一次。

“我知道蝙蝠俠是不殺人的,所以假如到時候我不幸被你抓住了,你能不能把我送進天眼會?”

布魯斯看向青年:“他們會殺了你。”

宋墨又翻了一頁書:“我知道。”

“但那時候活着肯定比死了辛苦。”

盡管在宋墨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布魯斯已經能猜到結果,但真正聽人把話都講出來以後,他發現。

他不知道該接點什麽。

就像追根究底,他們能這樣和平地共處一室本來就是一個錯誤一樣。

他曾經對阿爾弗雷德說過,一個人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幾率成為他們的敵人,他們也要在這之前做好百分之百的準備,而在當蝙蝠俠的這十年他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抓捕罪犯,打擊黑幫,連戈登警長都說他就像一部行走的憲法一樣不留情面。從來沒有人能在犯下那麽多罪行以後還能被赦免。

除了眼前的這個人。

他炸了哥譚好幾座樓,造成過無數次群衆恐慌,被判過九十多起蓄意傷害罪,威脅過哥譚警局,也挾持過政府高官。

然後現在,他們一個站着一個坐着,一個安靜地說,一個安靜地聽。

甚至他還絞盡腦汁地想安慰兩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明明确确地告訴布魯斯韋恩,他的認知出現了偏差,有什麽東西在悄無聲息的被改變。

可能他的手段依舊鐵血,但已經有人開始不吃這一套了。

因為他似乎掌握了連蝙蝠俠自己都不知道的軟肋——

裝可憐。

裝夠了可憐的宋墨終于再次開口打斷了書房裏長久的沉默:“對了,老板。”

布魯斯:“嗯。”

宋墨揚了揚手中的賬本:“吉姆在給你這半本賬本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就像被擊中心事一樣,布魯斯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過這次的沉默不像剛才那樣一動不動,他挽了挽那件藍色西裝襯衫的袖口,又松了松領帶,終于從門口走了進來。男人停在宋墨面前,逆光站着,陰影就像一座山一樣傾軋過來把青年完全籠在其中。

兩人中間隔了張桌子,布魯斯端起辦公桌上的杯子,然後轉身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他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宋墨眯了眯眼:“什麽話?”

男人喝了一口杯子裏放得冰涼的紅茶:“他讓我跟你說——”

宋墨:“什麽?”

杯子被重新放到了茶幾上,布魯斯垂下眼看着茶杯裏他的倒影:“他讓我跟你說一聲謝謝。”

看着他老板一系列反常舉動以為要聽到什麽大新聞的宋墨一怔:“他讓您跟我說一聲謝謝?這麽簡單嗎?”

布魯斯:“沒錯。”

宋墨有些失望地把手中的賬本一丢:“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就一句謝謝這麽簡單。”

青年站起身:“那老板你忙吧,我先去睡覺了。”

布魯斯坐在沙發上,看着宋墨伸着懶腰走出書房,在身影徹底消失之前還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宋墨。”

剛走出書房的宋墨又倒退回來探出個腦袋:“怎麽了老板?”

布魯斯:“沒有什麽阻止爆炸的方法嗎?”

宋墨做出一副思考的姿态,幾秒種後:“有啊。”

說完,還不等布魯斯開口,他伸手扒住門框,忽然笑了,兩只眼睛彎成月牙:“老板,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死啊?”

布魯斯看着宋墨的表情,沒有否認:“至少不是在一個月後。”

然後在宋墨笑容越來越大,眼看又要笑出聲的時候,面無表情地系上西裝袖口的扣子:“你還欠我三年工資。”

宋墨:“……”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走回房間的,總之在他進了客房關上門撲在床上後,韋恩企業董事長的私人助理發出了欠債員工的指責聲。

“這是一個首富老板該說的話嗎?”

“在他知道了他的員工只剩下一個月時間好活了以後???”

邦亞內芯毫無波動。

甚至還有點想笑。

韋恩莊園二樓書房,布魯斯依舊坐在那張沙發上。

他皺着眉頭,表情嚴肅。

他在思考一道幾乎無解的問題。

阿爾弗雷德進來給他換茶的時候,看到布魯斯的表情,忍不住道:“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您又在思考之前那件事?”

布魯斯有些疲憊地搓了把臉:“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老管家:“那麽即使您知道這樣做不對,您還會去做嗎?”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瞳孔渙散了一瞬,接着肯定道:“會。”

老管家又道:“那該得到懲罰的人得到懲罰了嗎?”

布魯斯點了點頭:“嗯。”

老管家放下茶盞,笑道:“那這就不該是能困擾您的事情,您會想明白的。”

華人街羅蘭小區,搬家公司在天剛亮的時候就把車開了進來。

羅蘭夫人被一陣不可避免的噪音吵醒,披着衣服走出房子的時候,正看到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給搬家公司交付工錢,她盯着那個男人看了很久才認出來:“吉姆?”

不同于以往的沉默陰沉,今天的吉姆看起來陽光得有點反常:“羅蘭夫人!”

羅蘭夫人看着進進出出的搬家公司:“你要搬家嗎?”

吉姆:“是的。”

作為房東,羅蘭夫人有點奇怪:“那房子——”

吉姆:“我朋友還住在裏面,後續房租我會繼續付給你的。”

羅蘭夫人這才點了點頭,又問:“你怎麽突然想搬房子?”

吉姆:“我們公司把我調去了南極科考站,我沒辦法繼續住在這裏了。”

羅蘭夫人:“這樣,那你在那裏要小心一點,總感覺那裏聽起來怪危險的。”

吉姆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危險才好呢。”

羅蘭夫人:“什麽?”

“沒什麽。”吉姆坐上搬家公司的車,在關門前最後沖羅蘭夫人揮了揮手,“抱歉吵到您睡覺了,還早呢您去繼續休息吧,我先走了羅蘭夫人。”

羅蘭夫人于是說了幾句送行的客套話,等車駛出小區以後也回了房間。

等她重新躺到床上準備入睡的時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來。

吉姆原本不是在一個手機軟件公司工作嗎?

手機軟件公司……也摻和得到南極科考站的事?

“能麻煩您幫我跟卡利斯說一句對不起嗎?”

“當初是我把那個名字改成了他的妹妹的。”

“那天的客人……是克勞德法官。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不會為了救他的妹妹撞破克勞德法官的那些勾當,不會跟院長鬧翻,之後克勞德法官也不會因為想保守秘密派三個人去找他們的麻煩。”

“卡利斯的妹妹……也不會死。”

“我犯了錯事。”

“就算上帝也不會原諒我的。”

擁擠的小閣樓裏,男人蜷縮着抱着頭。

崩潰大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