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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布魯斯沉默地目睹了窗外, 他的員工惡作劇一個小女孩的全過程, 一直到小女孩終于反應過來哭着跑開以後, 青年才轉過身。發現男人在看他, 還揚了揚下巴。

仿佛在炫耀自己又做了一件壞事。

不遠處的一個工作人員在這時候朝這裏大聲說了一句:“韋恩先生,萊斯利修女讓我跟您說一聲, 她在小堂等你們。”

港口教堂就在港口孤兒院旁邊, 小堂也在這次翻新裏跟孤兒院之間打通了一個走廊。今天是工作日, 教堂人不多,走廊非常安靜,一路上除了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腳步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宋墨忍不住看了旁邊的男人一眼, 臉上還帶着剛才得意的表情, 在發現對方只是目不斜視地看着前方的路瞥都不瞥他一眼以後, 笑容又一點點了收回去。他等了又等,一直到兩人走完了半截走廊, 終于忍不住開口:“您不說點什麽嗎?”

布魯斯這才偏過頭, 然後毫不意外地在宋墨的臉上看到了類似于“做了好事卻得不到誇獎又不受重視”的表情:“說什麽?”

“什麽都好。”宋墨攤了攤手,接着按着喉嚨刻意壓低了聲音學着某人說話的語氣道:“我要把你關進阿卡姆。”

“之類的?”

正前方拐角在這時走來兩個端着水盆的修女, 她們笑着沖兩人問好,上一刻還在明目張膽的青年立馬挂上文靜的微笑, 安靜又乖巧地跟在他老板身後。

布魯斯臉上還保持着對修女們紳士的笑容:“你養父倒是教了一項很實用的技能給你。”

文靜的宋墨:“我自學成才。”

然後等兩個修女走遠,才接着上一個話題:“我模仿得像嗎?”說完又低聲說了一句, “滾出我的哥譚。”

布魯斯看着這個目前為止好像只有在他面前才敢這麽張牙舞爪原形畢露的青年,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較這個真, 但他還是回道:“不像。”

宋墨于是又往兩人中間走了一步:“那您說一句看看?說句實話您有一段時間沒對我說過這個了, 我還怪懷念的。”

布魯斯:“所以你的惡作劇就是特意為了讓別人知道然後來制裁你?”

“那可不是別人的制裁。”然後他就聽到他的欠薪員工,虛僞的變種人,無惡不作的二代小醜輕聲地煞有介事地道,“那是蝙蝠俠的制裁!”

布魯斯:“……”

阿爾弗雷德說得對,一個紳士永遠贏不了一個賴皮。

但他的沉默并沒有換來解脫,宋墨又道:“不過那可是我的真心話,才不是什麽惡作劇。”

布魯斯·韋恩:“我知道。”

大概是他唯獨這句話說得沒有以往那麽語氣冷硬,宋墨愣了半秒,接着——假如布魯斯有看到的話——他露出了一個假得不能再假得假笑:“您知道?”

“你是出于好心。”布魯斯肯定道,“只是方式錯了。”

宋墨不說話了。

一直到兩人來到小堂那扇緊閉的大門後,他才再次開口:“老板。”

他伸手敲了敲門邊的窗戶,布魯斯順着看了過去。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說教起來的樣子跟萊斯利修女實在太像了。”

布魯斯剛想回一句沒有,窗戶裏,抱着哭泣不止的小女孩的萊斯利修女就語氣溫和地道:“你不能怪他,他是出于好心,只是方式錯了。”

布魯斯·韋恩:“……”

宋墨笑出了聲,布魯斯看了他一眼,對方恰好也在看他,那是一個很自然又充滿了惡意的表情,眼底裏帶着嘲笑,仿佛他剛才說的一切都是他在自以為是。

布魯斯皺了皺眉頭。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清晰地感覺到,在某種由小醜來制定規則的對決中他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他不是争強好勝的人,但這不代表他會喜歡這種感覺。

小堂的門在這時候被打開,準備出門的修女看到門口站着的人以後有些意外,她匆忙地問了一聲好,這次,布魯斯的肌肉反射沒有第一時間讓他露出那個紳士的笑容,他只能沖修女點了點頭。

然後拍了一下宋墨的肩膀。

一個紳士确實贏不了一個賴皮。

但換一個身份就不一樣了。

“你不是想聽嗎?”

行事從來成熟穩重但實際上裝起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也是信手拈來的布魯斯·韋恩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拉近距離道:“是哪一句?我會在阿卡姆給你準備一間專屬牢房?還是——”

聲音逐漸被壓到了他熟練的區域。

“滾出我的哥譚。”

宋墨心跳驟然攀升,愣在原地。

一直到布魯斯已經跟着修女進了小堂以後,他才伸手,捂住了剛才那雙被低音炮震得有些發麻的耳朵。

在這一刻,什麽誰先失态誰就輸了的游戲,什麽被戳破心事的惱羞成怒,全都是屁。

已經連腿都要邁不動了的青年用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在腦子裏說了一句:“邦亞。”

邦亞看着臉紅到耳垂的艦長,覺得有點頭暈:“……您讠——不,您還是別說了。”

宋墨還是說了:“你看過七十五度灰嗎?”

邦亞真的很不想回話,但他的職業操守讓他忍不住糾正了他艦長的錯誤:“……那是五十度灰。”

宋墨臉更紅了:“那我的老板一定比她的老板多了二十五度。”

邦亞自動關機。

他慶幸他早已已經徹底脫離了天命。

不然他一定會變成天命科技發展史上第一個因為滿智腦黃色廢料而被開除航母籍的航空母艦。

“我沒想到您會來的這麽突然,很抱歉讓您久等了,布魯斯先生。”

小堂裏,萊斯利修女和布魯斯坐在教臺後的小隔間裏,桌上擺着修女們親手做的精致點心,布魯斯笑道:“您不用這麽客氣,我只是來看看這裏的情況。”

萊斯利修女笑了笑:“順便看看您資助的那些錢花在了哪裏。”

布魯斯也不否認:“您知道的,我平時除了趕赴數不清的宴會也只有這些可幹了。”

萊斯利修女笑着搖了搖頭:“我清楚你是什麽樣的人,布魯斯。”

布魯斯沒有接話,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在嘗到裏面過頭的甜味以後又不動聲色地放下杯子。

“說起來。”萊斯利修女就像閑聊那樣,想起來就開口道,“之前阿爾弗雷德來問過我孤兒院裏孤兒領養的情況。是您想領養一個孩子嗎?”

布魯斯·韋恩愣了愣:“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修女道:“我想也是,您還這麽年輕。”

之後修女聊了一些關于孤兒院的事,都說完後她喝了一口茶,雙手放在桌面上捏在一起,布魯斯明顯感覺到萊斯利修女還有什麽事想說,于是也沒急着起身,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在修女又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以後,才狀不經意地道:“我剛才看到卡利……宋墨跟您一起過來了,他現在在哪?”

布魯斯往門外看了一眼:“您找他嗎?”

小堂門口,就像感應到什麽一樣,安安靜靜等在門外的私人助理從門口探了個頭進來:“老板您找我?”

布魯斯點了點頭,他就從門外走了進來,乖巧得就仿佛剛才還在門口一臉嘲諷地看着他的人不是他一樣。

“萊斯利修女。”

萊斯利修女看着面前跟她禮貌問好的青年,棕色的頭發和湛藍的眼睛似乎跟記憶中的小孩重合在了一起,她念了一句禱告詞,滿臉感慨地拉住了宋墨的一只手:“上次看見你都沒能好好跟你說幾句話,我——”

似乎這時候才想起還有一個人在場,修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沖布魯斯道:“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教堂那裏還有我這幾天整理出來的有關未領養孤兒的信息,如果是阿爾弗雷德自己的想法而您又不介意的話,您可以順便過去看一看,布魯斯先生。”

布魯斯毫不介意地站起身:“我正好也想去看看。”

說完他拿起西裝外套出了小堂,宋墨站在小堂隔間目送男人的背影直到不見,然後看向萊斯利修女:“您打發起億萬富翁來可真是半點不給面子。”

萊斯利修女依舊拉着宋墨那只手,似乎怕他随時會扭頭跑了一樣:“總不能讓他聽見我們在說什麽。可以幫我把隔間的門也關一下嗎?”

隔間很小,那個門就在宋墨手邊,他随手關上,但嘴裏道:“其實也沒有什麽事要瞞着我老板的,修女。”

修女不贊同道:“包括你被一個罪犯收養的事嗎?”

在一點也不合适的地方被人直接道破身份,宋墨挑了挑眉:“您還是這麽敏銳。”

萊斯利修女嘆了口氣:“你當初拿着我的槍特意回了教堂一趟,還打碎了教堂上的玻璃,不就是想把這件事告訴我嗎?”

宋墨笑道:“所以您沒有選擇立刻報警?”

萊斯利修女搖了搖頭。

宋墨:“這可不像您正義的作風。”

萊斯利修女道:“正義的作風不允許我把救了我命的人送到當時的哥譚警局裏。那裏比犯罪港更加黑暗。”

宋墨垂下眼簾:“我不清楚您在說什麽,萊斯利修女。”

萊斯利修女道:“沒關系,我清楚就可以了。”

“我知道你做事有自己的底線,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宋墨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他張了張嘴最後說了一句:“修女,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的話,我遲早有一天會無法無天的。”

修女看着宋墨,眼底依舊感慨良多:“你這些年過得一定很不順心吧。”

老實說,宋墨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一雙慈愛的眼睛注視過了,乍一接觸,他感覺有點頭皮發麻,尤其是這個目光還來自一個大概是僅存于世的,唯一一個讓他有些佩服的修女,他沒辦法對她惡言相向。

“其實如果您只是想來問我過去的事情的話,我只能告訴您。”宋墨抽出那只被修女抓着的手,重新打開門,“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修女。”

“您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畢竟現在還是我上班時間。”

萊斯利修女有些無奈,只能道:“那你再等我一下。”

說完她轉身,從書架上拿了一沓厚厚的文件下來,宋墨瞟到文件封面上寫着“領養協議”幾個大字。

他有些好笑地靠在門框上:“修女,我今年還沒滿十八歲。”

萊斯利修女沒說話,挑出文件裏的第一份遞給宋墨:“你看看吧。”

宋墨有些猶豫地接過文件:“應該不是我想的那樣?”

然後在他翻看了第一眼後,他發現,就是他想的那樣。

領養協議,被領養人宋墨,旁邊還附了一張他十年前從孤兒院合照複原複印件上裁下來的照片,至于領養人,他不認識,很長一串名字,從主姓來看還很可能是哥譚某個世家富豪。

手續裏一應手續和公章都蓋完了,只要他簽一個同意,協議馬上就會生效。

宋墨有點懵,他表情複雜地把協議放了回去:“您在跟我開玩笑嗎,修女,誰會想領養一個還有一個月就成年的人?”

“事實上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萊斯利修女又從書架上搬了一沓新的文件下來,根據宋墨剛剛看的那份協議的厚薄程度來計算,兩沓文件裏的領養人至少超過五十個。

“這些是我給你挑出來的,都是一些家庭和經濟穩定的人,裏面有醫生,有律師,也有警察。”

“大概是孤兒院過去的新聞曝光以後被吸引來的好心人,也或許是韋恩先生這次的舉動影響了他們,第一個人來問這件事的時候我不在場,米爾修女就從孤兒院過去廢棄的檔案裏翻出了你的,核對了所有孤兒院信息以後發現沒有你的領養記錄,所以那些人盡管知道我們沒有你的消息,為了求一個心安還是拿走了你的領養協議。”

“之後不知道是誰找到了你的真實姓名,我不清楚他有沒有去打擾你。米爾為了以後手續施行起來能方便一點,把卡利斯改成了你正确的名字。”

“總之,等米爾把這件事告訴我以後,我已經收到不下三百份文件了。”

宋墨沉默地聽完修女說的這些,他倒是不介意米爾修女私自給他改了名字,畢竟就算有人順着摸到了他宋墨的身份,能得到的也只是他是個勤工儉學還因為付不起學費連跳四級的,今年剛畢業的學生,最多是抓到他為了工作順利僞造了二十四歲的身份證。

他只是覺得,從此他的人生裏或許又多了一件足夠好笑的事情。

誰能想到有一天,哥譚的人會争先恐後地收養小醜呢?

領養小醜?別開玩笑了,這種事除了小醜本人,還有誰幹得出來?

接着,在他随手翻閱的文件裏,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地告訴他,能幹的出這件事的還有——

哈維·丹特和伊森·班尼特。

他想,他大概知道修女說的律師和警察到底是誰了。

“老板。”

半小時後,宋墨面無表情地拿着三百份收養協議毫不猶豫丢進可回收垃圾箱以後,坐上了布魯斯韋恩的車後座,心滿意足地重新抱住了他的蝙蝠俠抱枕。

“哈維·丹特也就算了,他确實是個好人,但老板,作為朋友我希望您能跟伊森·班尼特提一句,請您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別做什麽跟我父慈子孝的美夢,我就是打死他也不會同意的。”

明明是老板卻每次都是開車那個的布魯斯·韋恩:“伊森也是個好人。”

宋墨翻了個白眼:“是啊,你們哪個不是好人,他還是個警察呢。”

布魯斯沒有說話,并且把這種直白的态度當成了一種對方對哥譚警察天生的抗拒。

宋墨抱着抱枕,在車停在第一個紅燈前的時候問:“老板您剛才在教堂看到合适的領養人了嗎?”

布魯斯:“……沒有。”

宋墨:“哦。”

半晌後,他又問:“老板,你是怎麽跟萊斯利修女認識的?”

這大概是兩人難得和平地坐下來閑聊點什麽,不是争鋒相對也沒有說話帶刺也不存在什麽讓人接不上話的悲慘身世,布魯斯也不介意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是整個哥譚裏用數得出來的值得信賴的好人,之前處理韋恩企業慈善部門事情的時候跟她打過幾次交道,之後就慢慢熟悉了。”

宋墨點了點頭:“我挺佩服她的。”

布魯斯有點意外:“我以為你會佩服的人都是盧瑟企鵝人那種類型。”

宋墨嫌棄地皺起臉:“您這是在侮辱我,誰會佩服一個整天滿腦子都想着當總統的禿頭和一個掉進錢眼的肥企鵝?”

布魯斯韋恩沉默了。

說實話,他覺得這個形容實在比警局裏的人犯對比都貼切許多。

綠燈亮起,車緩緩往前開,宋墨坐在後座等了一會,發現男人只是沉默地開着車後,有些不滿道:“老板,你怎麽不問我是怎麽認識萊斯利修女的?”

這大概還是布魯斯第一次被人要求聊天的時候有來必須有回,他看着周圍車況,随口道:“因為修女已經告訴我了。”

宋墨撇了撇嘴,下巴靠在了抱枕上,等車子再一次停在一個“STOP”标志前的時候——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剛才在修女那裏還是一問一答,在這裏就變得滔滔不絕起來——他再次開口:“那你知不知道,小醜是怎麽認識萊斯利修女的?”

布魯斯皺了皺眉。從他在修女口中聽到的消息裏,沒有任何一項是牽扯上小醜的,除了那個被小醜打碎的教堂玻璃。

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下意識曲起敲了敲,他問:“怎麽認識的?”

宋墨終于滿意了,一句“我不告訴你”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像是早就猜到他想法一樣,男人補了一句:“三年工資。”

宋墨:“……您覺得一點破錢就能讓我供您差遣?”

布魯斯毫不猶豫:“能。”

“好吧。”宋墨把臉埋進了抱枕裏,悶悶道,“能。”

“您還記得九年前那個轟動全哥譚的開膛手傑克嗎?”

布魯斯:“你是說那個專門獵殺女性,然後把她們肝髒寄給哥譚警局的殺手?”

宋墨:“對,最後還是您抓到的。”

布魯斯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曾經想對萊斯利修女動手?”

宋墨:“對啊。”

“是我救了她。”

這也是宋墨從小能一直佩服她到大的原因。

他始終記得,那年他九歲,他養父讓他上街找點麻煩,然後他就在墓園裏看到了萊斯利修女,和站在她對面,手上拿着刀,穿着一身黑風衣的開膛手。

尋常人大概這時候已經吓破膽了,但萊斯利修女不一樣。

她是來送死的。

當時的哥譚在開膛手傑克陰影的籠罩下人心惶惶,但政府不聞不問,因為死的都是貧窮或者做酒色生意的女性,沒人把她們當一回事,但假如死的是一名名望深厚的修女就不一樣了。

她打算用她的生命敲響哥譚政府的警鐘。

所以她面對那個滿手血腥的罪犯的時候滿臉的威嚴從容。

“我不會求饒,也不會歇斯底裏,我不會讓你滿意的。”

“記住,我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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