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奧托父親擔任天命主教的那一年, 教廷市集的最後一條街上建起了一個圓形的平臺, 被稱作天命法場。
在出了教會以後,女仆帶着宋墨坐上了馬車——即便天命科技在宇宙都排名前列, 但受到奧托生活方式的影響, 幾百年來整個教廷包括城裏生活的信徒們都保留着中歐世紀的生活習慣,建築也一直延續着羅馬帝國覆滅之後的主流建築風格, 偶爾摻雜着其他文明風格的建築。
宋墨還生活在天命的那幾年他或許不覺得, 但在地球呆了這麽多年以後重新回到這個城池,那種科技和複古交織的感覺變得尤為強烈。
天空依舊泛着紅光, 信徒們見慣了這個後不再感到驚奇。精致巨大的馬車從古老的街道上駛過,在看到馬車上的标志後信徒們恭敬地退到兩旁,而如同之前在教廷時發現的一樣。
整條街道上的人起碼少了一半。
奧托總不可能在他離開的這十年想不開搞什麽計劃生育。
宋墨撩開馬車的窗簾看向街道, 面無表情地想着。然後在經過一隊押送叛軍的隊伍旁邊時, 忽然出聲喊停了馬車。
坐在旁邊的奧托貼身侍女看了宋墨一眼:“快要趕不上行刑的時間了,少爺。”
宋墨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長袍:“我只是想看看當初把我丢到地球的老朋友。”他說着攤開手,“我身上什麽都沒有, 你還擔心我逃跑嗎?這裏可是奧托的地盤。”
侍女沒再說什麽。
眼前的人不是囚犯,至少在奧托向侍女介紹的時候,給眼前青年的稱呼是他的外孫,天命的下一任主教。
于是立在街道兩邊的信徒們看着那輛馬車突兀地停在了路中央, 然後一名穿着主教服的青年從上面走了下來。棕色的長發和湛藍的眼睛都在向他們展示一個信息, 就是他不是奧托阿波卡利斯。
安靜的人群裏開始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旁邊一直觀察着這輛馬車的軍隊首領在看到青年走下馬車的時候就伸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穿着裝甲的女武神從馬上跳了下來, 停在宋墨面前, 視線從那身主教服上略過,最後停在青年陌生的臉上:“您是?”
青年露出一個笑:“很抱歉,我可能要耽誤你們一分鐘的時間。”
說完以後,他順着踏板站上了囚車,女武神看了随後下了馬車的侍女一眼,侍女點了點頭,于是她沒有出手阻止。
囚車上關着一個黑發女人,她看起來受了重傷,囚服上沾滿血污,手上扣着專門用來抑制女武神能力的金屬手铐,即便形容極其狼狽他們又十年未見,宋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
炎華的助手。
當初帶着他和他妹妹離開休伯利安的人。
宋墨在看清她的第一眼,就幾乎明白了炎華在上次入侵地球的戰役裏沒有參戰的原因。
宋墨隔着囚車看着她:“您還清醒嗎,司裏西絲女士?”
渾濁的眼球慢慢有了焦距,在看清面前的人以後,助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諾崇?”
宋墨這次沒有否認這個稱呼:“好久不見,您看起來過得并不怎麽樣。”
助手徹底清醒過來,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囚車欄杆,在站穩了以後又想伸手去抓宋墨,但青年及時退後一步讓她抓了個空,司裏西絲聲音沙啞:“救救艦長吧,諾崇,算我求你的——”
“然後讓她再追殺我一次?”宋墨伸手按住了那只試圖接近他的手,“您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善良了,女士。”
說完後他松開手,助手瞳孔收縮了一下,迅速收回了囚車外的那只手,吃痛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手腕,上面逐漸泛起紅色的勒痕。
青年看起來似乎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跟以前認識的朋友打個招呼,在做完這些後就再次從囚車上走了下來,向軍隊首領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重新駛向法場,宋墨笑着重新看向侍女:“有手帕嗎?”
侍女從懷裏掏出一條白色帕子,指尖在上面劃了一下,原本幹燥的手帕立刻變得濕潤。她雙手遞過去,青年接過後,低頭開始仔細擦拭着指尖上沾到的血污。
等馬車出了城門後,押送囚犯的隊伍裏,司裏西絲微微松開手,看向剛才被宋墨抓着的那只手腕。
手铐鎖口上,插着一支細發卡。
天命法場很大,占據了百花教堂前一整片廣場和集市最後一整條街,外圍圍滿了一圈女武神,信徒們只能圍在法場最外圍,圓形法場上每砍掉一顆頭顱,就跟着驚呼一聲。
就是這個法場,葬送了老教皇以及他所有繼承人的生命,最後當初最不被教廷看好的老教皇的第三個兒子奧托上任,天命迎來了長達六百年的黃金時代。
法場上首坐着一個穿着貴族服飾的金發男人,他垂眸看着底下法場行刑的場景,碧綠色的眸子毫無波瀾,一直到餘光瞥見法場外圍,穿着主教服的青年下了馬車,才稍微有了點神采。
他遙遙沖宋墨揮了揮手:“過來。”
宋墨剛擡出的腳因為男人這句話險些收了回來,但理智最終戰勝了逆反心理,他還是停在了奧托身邊。
一瞬間所有的視線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從法場外圍的信徒到包圍圈裏的女武神,甚至包括行刑臺上的叛軍們。沒人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穿着主教服的青年是什麽身份。
奧托也沒有向任何人介紹他的意思,等宋墨在他身側站定以後,擡手示意。
又是三名叛軍被挂上絞刑架,三指粗的麻繩套在他的脖子上。因為這次要處死的叛軍數量不少,所以不同于以往将人勒死後還要挂在絞刑架上直到屍體因腐爛而掉落,三臺絞刑架的行刑過程快而精準,在繩子套在叛軍脖子上後用力一拉。
三聲整齊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甚至不是被勒死的。
宋墨看了奧托一眼,天命主教依舊面無表情地看着那些行刑官把叛軍從絞刑架上摘下來,換新的三個人上去,還擡手拿起旁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跟十幾年前帶他來參觀法場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老教皇有六個孩子,宋墨看過他們的照片,他不否認奧托是那六個兒子裏長相最出衆的一個,并且一直覺得那張臉也是奧托能這麽多年都讓那些信徒對他死心塌地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融合了虛空萬藏後奧托得到了不老的能力,六百多年的時間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年齡的痕跡,只是讓他的性格随着年齡的增加變得越來越冷漠,或者說。
扭曲。
在絞死那一批叛軍後,法場執行的氛圍随着叛軍首領的出現而被推向高潮。
起初宋墨以為被抓的最多就是炎華手底下的那些女武神頭領,從炎華助手被抓這件事他就能推演出這大概是一起由炎華艦長發起的政變,但在看到被推上槍決臺的炎華本人時。
宋墨愣了一下。
行刑的人看向上首,等待命令。他聽見男人在這時候說:“不去跟你的母親做一下最後的告別嗎?”
宋墨花了半秒的時間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跟他說話,他垂下眼簾:“沒那個必要。”
奧托看着青年的表情,忽然笑道:“那你去行刑吧。”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親自從腰間掏出那把銀白色的槍遞了過來,“就像我當初槍決老教皇那樣。”
青年藏在寬大袖子裏的拳頭一下捏緊了。
半晌後,他順從地接過那把槍,在法場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槍決臺。炎華跪在臺上,身上的盔甲已經殘破不堪,黑色的長發散落,那雙黑色的瞳孔沒有焦距,雙手戴着抑制手铐背在身後。
他從來沒見過炎華這麽狼狽的樣子。
随着塔的靠近,臺上的女人就像感應到什麽一樣擡起頭,在看清穿着主教服的青年的臉後,那雙眼睛逐漸聚焦,然後變得清明。
他們隔着中間一排的絞刑架對視着,宋墨下意識停下腳步。
上首的男人在這時說了一句:“諾崇。”
宋墨握着槍的手緊了緊。
耳邊在這時候傳來馬蹄的聲音,他循聲看去,押送第二隊叛軍的軍隊停在了法場外,剛才那名女武神指揮着把囚車裏的罪犯押下來。在餘光瞥見被押解下來的司裏西絲後。
青年重新擡腳,繞過絞刑架,停在了槍決臺前。就在他擡起拿着槍的那只手時,原本似乎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的女人忽然掙開了行刑官的鉗制撲了過來,一口咬在了宋墨的手腕上。
尖利的牙齒刺破皮膚,帶着一股詭異的,冰涼的觸覺,鮮血一下就滲了出來,手腕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手上的槍掉在地上,沒人想過炎華會在這時突然暴起,另外兩名行刑官沖過來壓住了炎華的肩膀,這一次直接把女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這一次炎華不再掙紮,她擡眼看着青年低頭撿起那把槍,然後擡手,對準了她的腦袋,拉開保險栓。
炎華閉上了眼。
青年扣動扳機。呯地一聲。
所有人預料之中鮮血四濺的場面并沒有出現,那是一聲子彈打在刑場金屬地面上的聲音,接着子彈彈開,打進旁邊行刑官的腳踝,行刑官慘叫一聲,抱着腿倒在地上。
接着,行刑臺上突然漫起一股煙塵,煙塵越卷越大,眨眼間變成一個小型飓風。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法場瞬間變得混亂,身邊有人在第一時間大喊:“保護主教!”
宋墨感覺混亂中有人拉了他一下,接着,距離他最近的那些天命護衛和女武神把他圍在了中間。一直安靜地呆在旁邊的新女武神首領伸手一甩,一柄長槍出現在她手心。她沖上行刑臺,槍尖帶着黑色的火焰狠狠劈了過去,飓風在接觸到火焰後瞬間消失,接着,那名女武神首領瞳孔驟然放大。
風暴中心,是司裏西絲,和卸下了手铐的宋炎華。
火光沖天而起,炙熱的高溫沒有人敢靠近,等再消失後,兩名叛軍已經消失在了法場中央。
第二批被押送法場的叛軍們立刻發出歡呼,接着再被士兵們狠狠鎮壓,現場的人面面相觑,最後都看向坐在上首的奧托阿波卡利斯。
奧托連表情都沒有變。他重新擡起手:“繼續行刑。”
就仿佛剛才的事沒有發生一樣,甚至連安排人去追捕的意思也沒有。
沒人敢有異議,第二次行刑重新開始,只是比起上一批,這次,那些被綁上絞刑架的人眼底都閃着光亮。
帶着炎華再次歸來肅清奧托獨裁統治的期望,慷慨赴死。
宋墨拿着那把槍重新回到奧托身邊,一直到這場行刑徹底解除,天色暗下來,他重新坐上馬車以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被炎華咬出血的傷口。
血液已經凝固的傷口表皮下,是一枚從女人尖牙上滲進他皮膚裏的芯片。
在被傑克收養之前,無論是駕駛機甲的技術,格鬥術,策略,異能還是計謀,一切都是炎華教他的。
他熟稔地在腦子裏說了一串休伯利安的開啓密碼。下一刻。
“休伯利安·代號改核心智腦開啓中。”
“歡迎艦長,莅臨艦橋。”
不同于邦亞的,成熟女性的聲音。在她話音落下後,宋墨發出了他的第一條指令。
“定位蝙蝠衛星信號,發送當前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