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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一個世界24

欽天監選的大婚的日子是八月底的一個吉日。

壽陽侯府過了一個極為潦草的中秋節後就再次投入到備嫁工作中。雖說暑氣消散得差不多了,天氣稱得上一句秋高氣爽,可侯府上下都是忙得團團轉,個個頭頂着一腦門子汗。

秦绮的嫁妝裏一半是李氏留下來的,另一半是壽陽侯府新添的,滿打滿算湊了足有一百二十八擡,其中不少是胡氏和孫氏貢獻出來的體己物什,各類珍寶古玩數不勝數。

孫氏拉着為了秦绮的婚事才被放出來的段氏一起監督下人們給秦绮的嫁妝裝箱。

當然了,辦事的主要是孫氏,她盯着下人擡東西裝箱的動作,連眼睛都不敢眨,語氣更是一驚一乍地:“輕點,小心磕了插屏的邊角……把妝奁盒打開,讓我看看裏面的東西……”

段氏只顧着坐在邊上喝茶,她連着關了幾個月的禁閉,雖說衣食起居上沒受多少磋磨,精氣神兒卻是徹底消磨下去了,跟孫氏待在一起竟像比她大十歲。

她見孫氏對秦绮的嫁妝如此上心,忍不住嘲諷道:“嫂子可真熱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嫁女兒呢。”

拿出帕子拭了下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孫氏的火氣徹底被段氏的風涼話給挑起來了:“胡說什麽。這是天家給侯府的恩典,我們做臣子的怎麽能不盡心辦事呢?聖上賜婚的聖旨還供在祠堂裏呢。”

段氏梗着脖子跟孫氏硬頂:“嫂子你就等着看吧,秦绮那丫頭可不是個好相與的。指望着她提攜侯府?下輩子吧!”

孫氏回神瞪了弟妹一眼,示意她閉嘴,然後威脅地掃視了在場所有下人一圈。

眼瞅着大房二房的兩位主子就這麽吵起來,嘴裏還不幹不淨的,底下搬東西的婆子們恨不得能當場消失。

…………

大婚之日秦绮要穿的鳳冠霞帔已經被禮部送到了壽陽侯府,如今都堆在毓秀居外間的屋子裏。滿室紅彤彤的一片,珠光寶氣好不耀眼,引得小丫頭們老往裏頭看。

梧桐手裏捧着一個底下墊着紅色綢子的楠木托盤,滿是喜氣地把上面盛着的事物展示給秦绮看。

“姑娘,快來看這個鳳冠,多氣派啊。”梧桐喜氣洋洋地說。

托盤上的鳳冠是親王妃品級才能帶的九翟冠,正中是大塊通透的翡翠雕成的牡丹祥雲等物,頂端插着四只展翅欲飛的金累絲鳳凰,鳳嘴裏各銜着一串長長的上好南珠攢成的珠花。

秦绮本來在閉目養神,不過見到梧桐獻寶般地把鳳冠捧過來,還是很給面子地打量了幾眼,伸出手指戳了戳鳳冠上金鳳的紅寶石眼睛:“是個好東西,戴上去能把人脖子給壓斷喽。”

她撥弄的動作幅度有些大,九翟冠上一只金絲攢成的鸾鳳危險地晃動了兩下。

梧桐驚呼一聲,雙手穩穩地捧住托盤往後退,哭喪着臉說:“姑娘,這時候可不帶胡鬧的。這麽多顆珠子,若是掉了一顆,大婚那天可怎麽辦呢?

秦绮被她逗樂了:“放下吧,瞧你慌成那樣。”

梧桐轉身把鳳冠穩妥地放好,嘴裏仍在勸說秦绮:“姑娘,之前的話可不能再說了。大婚前咱們得求個好兆頭。我這就去老太太給姑娘請回來的觀音像那邊拜拜。”

秦绮把她給叫住了:“不急,先讓廚房給我送點夜宵過來,記得要兩道清淡的菜。”

梧桐被秦绮這句話搞糊塗了:“姑娘晚飯用得不好?這時候用夜宵的話怕是會積食的,要不我讓人揀些好克化的點心過來?”

秦绮氣定神閑地說:“入秋後夜可是越來越長了,我随便吃點墊墊。”

梧桐只好出去叫小丫頭給廚房傳話,心裏卻直打鼓,她服侍了大姑娘這麽些年,從沒見她在就寝前吃過零嘴,更別提再來一頓夜宵了。

梧桐離開後,秦绮繼續盯着自己的膝蓋出身,左手輕輕拂過,一把清氣凝成的寶劍逐漸成形。

食指拇指相觸輕彈劍身,清亮的劍吟聲在室內回蕩着。

秦绮滿意地笑了笑。

…………

夜色已深,整座侯府都陷入了沉睡。

侯府最西側,離胡氏住的榮慶堂不遠的地方是壽陽侯府的宗祠。黑油栅欄把裏面的五間大廳嚴嚴實實地圍住,正廳供着歷代壽陽侯的畫像。

這可是侯府的重地,平日裏除了除夕等祭祖的正日子外從不開放。兩房下人專門守在這裏,平日裏不做其他差使,只是白日裏兩人一組地進來打掃灰塵,到了晚上就把宗祠的院門用鐵鎖細致地鎖好。

此刻,一盞又一盞的燈火在宗祠的正廳亮起,歷任壽陽侯的畫像下面的供桌上都放着一盞燈籠。

秦绮把最後一盞燈點亮後,提起從自己房裏拿出來的玻璃繡球燈,撩起初任壽陽侯畫像前面覆着的錦幔,細細打量着祖先的相貌。

據說先祖當年因不滿魚肉百姓的貪官,靠着一腔意氣跟随當朝□□揭竿而起,征戰二十年才創下這份基業,有了五代人的榮華富貴。

不知先祖當年起事前的心情是否跟我一樣呢?秦绮胡思亂想着。

她身後的青石磚地上,胡氏、秦林和秦松母子三人,孫氏段氏妯娌兩人悠悠醒轉。

五人醒來後,發現自己手腳無力地癱倒在宗祠裏,秋日夜裏特有的寒氣透過雙腿蔓延至全身。

周圍歷代祖先的遺像上面蓋着的錦幔不知被何人撩起,每個供桌上都放着一個白燈籠,昏黃色的燭火照亮了畫像的下部,臉部卻看不清楚,襯得畫像上的人物神情愈發陰森。

他們彼此間驚慌地打量着,完全摸不着頭腦。

“莫,莫非是祖宗顯靈,懲罰我等不孝子孫。”秦林戰戰兢兢地說出了一個猜測,眼神不住地往兄弟秦松那邊瞟。

“噗嗤。”秦绮忍不住笑出聲來。

五個人驚駭地往正前方看去,發現一身月白襖裙的秦绮俏生身後地站在初任壽陽侯的畫像下面,頭上釵環全無,烏油油的大辮子甩在身前,打扮得怪模怪樣的。

“绮丫頭,你這是怎麽了?”胡氏尚保留着兩分侯府老封君的矜持,冷靜地發聲問道。

秦绮輕移蓮步,向五個人聚集的地方走去,語調輕快地說:“別急,會讓你們做個明白鬼的。”

話音剛落,三下清脆的掌聲響起。

癱倒在地的幾個人頓時如夢初醒,秦绮用蜃樓術逼問他們的記憶都回來了。他們想到秦绮的手段,個個吓得是魂飛魄散。

秦绮右手高高揚起,露出一段欺霜賽雪的腕子來,一把青色的寶劍憑空出現在她手中。寶劍不知是何種材料做成的,随着秦绮的動作竟如水波般蕩起漣漪,忽而分散,忽而聚攏。

某種味道難聞的液體從秦松身下冒出,他掙紮着往後爬去,但半天才挪動出兩步的距離。

眼看秦绮越走越近,胡氏強作鎮定地問道:“你這是要為母報仇嗎?我們可都是你的嫡親長輩。更別說你後天就要嫁入天家了,你真舍得那大好前程嗎?快把那把劍放下,都是自家人,一切好說。”

孫氏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做啊!都是他們下的手,把你送入廢太子的宮裏也是侯爺的主意。別找我,別找我……”

段氏已是閉目等死了,有段瑞的事情在前,她知道秦绮不會放過她的。

秦林試圖把弟弟秦松拽到自己前面:“是你父親派人給你母親下藥的!是他害死你母親還氣死你祖父的,跟我無關!”

秦松似乎是吓過了勁,說話完全找不到重點:“你母親害了我的長子愛妾在先,我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到了閻王爺那邊也能說理。你殺我會有報應的!”

聽到秦松這句話,秦绮高舉長劍向下斬去的動作愣是停滞了一剎那。

她嘆了口氣說:“你說的有道理,後宅婦人的手段無非那些,或許當年你通房的死真的是我娘親出的手。我半歲就沒了娘親,其實對她也沒有太多孺慕之情。”

見事情有門,秦松喜上眉梢,再接再厲地說:“好孩子,快把劍放下。我明日就到相國寺裏為你母親點上一盞八十一斤燈油的長明燈,日夜供奉。”

秦绮把水波蕩漾的長劍收到身側,歪着頭笑吟吟地說:“所以我今日所為,談不上為母報仇,我是為自己報仇。”

長劍再次高高舉起,這次劍身通體凝實,再無動蕩之感。

注視着底下五個人或掙紮,或哀求,或閉目等死的表現,秦绮笑得極為暢快。

十五年戾氣,今夜一劍斬之。從此了斷塵緣,天地任逍遙。

長劍斬落。

…………

一刻鐘後,沖天的火光從壽陽侯府的西路拔地而起。守夜的下人連聲高呼:“走水了,走水了!”

花白頭發的老道正在城內一處破破爛爛的道觀裏面打坐,剎那間心有所感,然後掐指一算。

他起身走到雜草叢生的庭院中,望着遠處的沖天火光仰天大笑:“好,好,這一劍斬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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