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個世界23
心裏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後,就再也消不下去了。
夜色已深,毓秀居卻仍是燈火通明,秦绮仍未歇下。擱到往常必有管教嬷嬷一類的人物來勸誡,不過眼瞅着住在裏面的人物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沒哪個下人這麽沒眼色來觸黴頭。
秦绮靜靜地坐在卧房的梳妝臺前對着立着的銅鏡出神。一個雕着青鸾鳥的妝匣在梳妝臺上半開半合,露出裏面盛着的金累絲樓閣人物頭面來。九支金簪組成了一幅王母宴群仙圖,細密如發的金絲勾勒出殿閣回廊、仙人飛鶴和萬樹琪花。這套首飾是胡氏今天送過來的,說是她生母當年心愛的事物。
屋子裏還有幾個類似的盒子這樣攤開着,首飾衣料到處都是。它們都是秦绮嫁妝的一部分,被侯府的各房主子送來讓秦绮過目。秦绮看過後,丫環們就想把這些東西放到箱子裏收好,卻被秦绮制止了,因此卧房裏就顯得亂糟糟的。
秦绮的目光在這些東西身上流連。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待她冠上定王妃的名號後,衣食起居都會再上一個檔次。若是真的走上那條通天大路,俗世的榮華富貴更是不在話下。
要不要揣着明白裝糊塗?秦绮在心裏問自己。皇家結親先看門第,如果侯府這時候傳出什麽不好的消息,就算聖旨已下,她能不能嫁進去也是個未知數。
可父親在榮慶堂的表現令她如鲠在喉,不弄個明白,她将會迎來無數個無眠之夜。
既然我睡不好,府裏其他人就先別睡了。秦绮心想。
做出決定後,秦绮感覺身子輕快了不少,起身向外走去。
“姑娘要去哪?這麽晚了外邊露水重。您得保重身子呀。覺得悶的話奴婢叫人把窗戶開大些。”梧桐正在外間的榻上打哈欠,今日輪到她來值夜,此刻見到秦绮往屋子外面走連忙上前勸說。
秦绮徑自吩咐道:“把我那件雲錦的披風取來。”
梧桐知道自家主子是個不聽勸的,只能按照秦绮的吩咐把一件薄披風拿來,然後給秦绮披到身上。
一邊給秦绮整理着披風的系帶,梧桐一邊試探着自家姑娘的意思:“姑娘可是要去園子裏散散心?”
秦绮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梧桐啊,這麽多年跟着我,辛苦你了。”
梧桐困惑地擡頭。眼神與秦绮對上後,她迷迷糊糊地退到一邊,把鞋脫掉爬到榻上,自顧自地閉上眼睛去睡了。
秦绮用對付梧桐的法子處理了路上遇到的其他下人,暢通無阻地來到了二房正院的院門處。
段氏的院落房門緊閉,守門的婆子打着瞌睡,結果一睜眼看到大姑娘出現在眼前,吓得猛地往後一跳,後腦勺撞到院門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大姑,姑娘。”婆子磕磕絆絆地說,“您,您怎麽過來了?二太太已經睡下了。”
說完她向秦绮身後張望,發現沒個丫環婆子跟着,心裏不由得打鼓。
秦绮哪裏顧得上吓沒吓到這婆子,直接問道:“二老爺今晚歇在哪?”
婆子愣了愣,下意識地開口:“在馮姨娘那裏,就是東北角的小院。”
說完心中恐慌之情大盛,婆子兩眼一黑,順着倚靠的院門滑下去,歪在地上人事不知。
秦绮果斷地轉身往婆子指的地方走去,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潛入馮姨娘的屋子。
進去後,秦绮先把屋子裏的油燈點上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塊地方。
撩開繡着大朵大朵并蒂蓮花的茜紅色紗帳,秦绮打量着裏面睡得香甜的兩個人。
馮姨娘是秦松收入房中的新寵,才擡了姨娘沒多久,此刻與秦松交頸并卧,鮮妍的臉上仍帶有一絲天真之态,與她枕邊的男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秦松年輕時也是儀表堂堂,稱得上京城高門中一等的風流人物,要不也不能跟李氏生出來秦绮這個女兒。可惜多年放縱聲色下來,少年人的俊美早就不見了蹤影,臉上已顯出老态,皮膚松弛、眼睑浮腫。
她坐在床邊,從頭到腳地細細打量着生父,然後果斷地出手往他臉上扇巴掌。
秦松被從睡夢中粗暴地打醒,心情自然不會好,罵罵咧咧地說:“哪個不長眼地敢打你老爺我。”
待看到長女的臉出現在眼前,秦松吓得話都不會說了。夜半三更,蟲鳴不聞,即将出嫁的女兒在這個時辰突然出現在父親與姨娘的卧房裏,把自家父親給打醒了,這怎麽看都是一件極為詭異的事情。
睡在床鋪內側的馮姨娘被秦松的叫罵吵醒了,揉着眼睛嬌俏地說:“老爺,怎麽了?”
秦绮略微擡了擡眼皮,就讓馮姨娘繼續去睡了。室內重歸靜寂。
秦松已經被吓得完全清醒了,他撐着身子坐起來,強自鎮定地說:“绮兒,這麽晚了,有什麽事情嗎?”
說完,秦松腿肚子就開始打顫了,眼前這個一臉滲人笑的女子,真的是他的女兒嗎?別是什麽妖怪變的吧?
秦松對這個女兒不上心,平時遇上了也不過說兩句話就完了,此刻越看秦绮越覺得陌生。
他左手死命地掐着馮姨娘胳膊上的皮肉,指望着多一個清醒的人陪他壯膽,結果發現對方怎麽也折騰不醒。
“姨娘睡得好好地,父親就別去打擾她了。”秦绮說道,嘴角微微勾起。
熟悉的嗓音聽在耳中如同勾魂的鬼叫,秦松欲張口喊人相救,卻發現完全說不出話來。
秦绮心裏默念蜃樓術的起始口訣,瞳孔裏閃過亮光,周身泛起了明黃色的光暈。
她輕啓朱唇:“我母親,你的結發妻子,是如何去世的?”
秦松開口道:“她産後失調,一直用着調理身體的藥,我讓小厮收買了她房裏負責熬藥的丫環,在她服的藥裏加了活血的紅花……”
心中雖早有猜想,但真的确認生母被生父害死的事實後,秦绮還是身子晃了晃:“我的母親有何過錯?為何要下此狠手?”
被蜃樓術控制住心神的秦林臉上似笑似哭:“李氏進門半年後,我房裏的彩蝶查出了身孕,結果沒過幾天,彩蝶就小産了……不僅孩子沒保住,人也去了……”
“……大夫都說彩蝶的懷相不錯,定是李氏下的狠手……後來李氏的父親死了,她的兄長又立不起來,我要這麽個毫無助力的正室有何用?”
秦绮的眼神冷的像冰,雙手緊握成拳。
她把秦松弄暈了,轉身去了祖母胡氏的院子。
…………
榮慶堂中,胡氏迷迷糊糊地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松兒跟李氏的親事是老侯爺定下的,這個媳婦死了就死了罷……還能再給松兒娶一房跟我貼心的媳婦……”
“李氏生的是個女兒,長大後不過一套嫁妝陪送出去的事。段氏生了我的孫子,我何必費心為了個賠錢貨下兒媳婦的面子呢……給她碗飯吃就不錯了……”
“……能為家族出力是她的福氣……”
秦绮深深地看了胡氏一眼,最後去了孫氏的院子。
…………
壽陽侯夫婦今晚歇在一起,倒是省了秦绮不少力氣。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為對方補充着話語裏的遺漏。
“李氏定是命中帶喪,死了後還連累父親……生的女兒可見也不是什麽好的,能進太子東宮都算是她的福氣……”這是秦林說的話。
“死了就死了罷,橫豎是二弟下的手,怪不到我頭上……我正好安排舅家表妹嫁進來。”這是孫氏說的話。
…………
這麽折騰了一圈,秦绮回到毓秀居的時候,天邊早就露出了魚肚白來。
她絲毫不覺得疲倦,再次坐到梳妝臺前的椅子上想心事。
看着銅鏡中映出來的芙蓉面,秦绮暗自嘆息,不知在宮中待上個一二十年後,這張臉到時是個什麽模樣。內苑自有上好的保養良方,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熏陶之下,宮眷們老得必定比尋常人家慢些,不過眼睛中的疲态,可是那麽容易掩蓋住的?
十五年侯門閨秀生活的一點一滴在腦海中閃現,厭倦、煩躁、悲傷等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化為了一句低訴。
“我不甘心啊。”秦绮對鏡子中的自己說,“要忍那麽久,怕是沒病也要忍出病來了。”
鬼使神差地,她握住了頸間帶着的玉佩。
隐藏在玉佩中的玄妙空間裏,白色的霧氣正瘋狂地翻滾着,形成的小型旋風席卷着空間裏的每一處角落,白玉書案像是承受不住壓力似的斷裂成兩截,上面擺放的《攝魂篇》被狂風撕扯着,很快成為了碎末。
原先跟《攝魂篇》并排放着的另一本藍皮書冊卻在動蕩中毫發無損,蒙在書冊上面的陰影散去,露出了三個金黃色的大字:《斬緣篇》。
《斬緣篇》嘩啦啦地翻開,顯出內在的文字。
“流光如電,百年瞬息;人之命數有盡,何不求逍遙之路……”
“……求逍遙者,先斷俗緣……”
“……人心鬼蜮,詭秘難測,不妨一劍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