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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二個世界11

看着女兒沉沉地睡去, 杜敏完全是習慣性地幫她掩了下被子。做完這個動作,她才反應過來這是毫無必要的。

身子晃了晃,杜敏幾乎就要後悔了, 猶豫着是否要打出那個救命的電話。最終她把湧上眼角的眼淚憋了回去,繼續執行原有的計劃。

無論發生什麽, 她都會一直陪着女兒的。

杜敏走出秦夢的房間去客廳接了杯水,然後拐到她和秦楠的卧室, 對靠着床頭玩手機的丈夫說:“晚上不用等我,我去陪女兒睡。”

秦楠專注地玩着手機, 頭也不擡地說:“随你,只要你明天早晨記得把協議簽了就行。”

杜敏最後看了眼曾經深愛的人,所有的嘆息化成了一句平常的問候:“我先走了,晚安。”

秦楠随意地“嗯”了一聲。

杜敏轉身離去, 左手端着一杯水, 右手手心裏緊緊攥着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她邊走邊從藥瓶裏倒出一把藥片,借助杯子裏的水囫囵着吞下去。

神智漸漸模糊, 杜敏加快腳步走到女兒的床邊, 半躺半坐地倒在地上。

夜色已深,屋裏的一大一小在朦胧月色的照映下漸漸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第二天早上,女性特有的凄厲尖叫拉開了秦家新的一天的序幕。當活着的三個人發現了杜敏和秦夢已經冰冷的屍體的時候, 個個吓得是魂飛魄散。最後秦楠憑借着殘存的意志力爬到客廳撥打了急救電話。

之後家裏的兵荒馬亂自是不用多提。醫護人員和派出所的警察接連到訪并從秦家擡出了一大一小兩具屍體,讓左鄰右舍看了好大一場熱鬧。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很快,秦家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就通過鄰居的嘴巴在縣城裏快速擴散開來。對于縣城來說, 母親帶着年僅四歲的女兒自殺這種事情堪稱是爆炸性新聞。消息你傳我我傳你,中間又加上了許多添油加醋的內容。

世人講究死者為大。杜敏這一死把她身上的不是都洗刷幹淨了。生前縣裏沒人為她說話,去世後卻有一幫正義人士站出來為杜敏和孩子打抱不平,指責秦家三人冷心冷肺,當年逼走了女兒,如今又生生逼死了媳婦和孫女。

八卦散播過程中,秦楠最近一段時間的風流事被好事者挖了出來,他頭上“渣男”的帽子從此是摘不下來了。

秦家三口人一大早先是跟着救護車去了醫院,在醫生确認了杜敏和秦夢的死亡結果後又被派出所召喚走了。

杜敏家裏沒剩下什麽親人,因此沒有苦主為她的死出頭,因此派出所走完相關程序後就把秦家給放回來了。

秦家三人一路頂着衆人的指點回了家。

才進家門,秦母就開始痛哭:“這是造了什麽孽啊,死哪裏不好,非死在我們家裏,帶着她生的丫頭出去跳河不行嗎?”

秦父悶悶不樂地抽着煙:“咱家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我出去怎麽見人?”

作為杜敏生前說過話的最後一個人,悲傷和恐懼兩種情緒在秦楠臉上交錯閃現,他瑟縮地望着女兒的小屋。今天早上,他的老婆孩子就是從這裏被擡出來的。

咬了咬牙,秦楠對父母說:“爸、媽,這幾天咱們要不出去住吧。”

秦父和秦母對視了一眼,哪怕這次死的是他們的骨肉至親,他們也覺得剛死過人的房子住起來膈應。而且在兒媳和孫女的事情淡化之前,鄰居的目光同樣令他們難受,真的不如出去躲躲。

秦父提議道:“我們出去住賓館?”

秦母不答應:“太費錢了。你大哥家裏地方大,咱們要不去他們那裏擠一擠?或者去我弟弟那裏?”

秦父和秦楠很贊成這個提議,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從房間裏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就殺到親戚家避難。

沒想到的是,在縣城轉悠了一圈後所有的親戚都讓他們吃了閉門羹。親戚裏态度好點的會向他們客氣幾句,态度不好的則在問清來人後就躲在門後面裝死了。

親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氣得秦母是破口大罵。一家人實在是沒辦法,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麽忌諱了,灰溜溜地趕回了自家的房子。

…………

二十一世紀,信息的時代。秦家發生的慘劇很快傳到秦绮耳中,她生生摔碎了手裏捧着的一摞盤子,站在原地呆愣了半天。

何穎就在她邊上,看見秦绮的反應不由得嘆着氣說:“盤子待會再收拾,心裏不好受的話回屋歇歇吧。別想太多,各人有各人的命,跟你無關。實在放不下的話,你臨走前去她和孩子的墓地獻束花就算盡到心意了。”

秦绮去見杜敏的事情雖沒有和她明說,何穎也猜出了個大概。

秦绮魂不守舍地說:“他們會不會為她和孩子出買墓地的錢都不好說呢……師母我沒事,我先出去接思思姐吧。”

今天是秦绮與烏鴉十天之約的最後一天,也是黃思思歸來的日子。黃思思把家裏的事情安頓好後就動身返回老家接替秦绮。

一見面,黃思思把手裏的行李丢在旁邊,給了秦绮一個大大的擁抱。

秦绮僵直的身子稍微放松了些,她從黃思思這個安慰性質的擁抱中讀出來了許多東西。

“沒想到連你都知道這事了,縣裏還有誰不知道嗎?”秦绮苦笑着說,“消息居然傳得這麽快。”

黃思思小心翼翼地說:“微信朋友圈裏不少人在轉發這個事情呢,大部分信息沒打碼,認識的人很容易猜出來。你還好嗎?”

同樣作為年幼孩子的母親,黃思思完全不能理解杜敏的舉動,語氣裏帶上了指責的意味:“孩子才那麽小,她這個當媽的怎麽忍心,我想想就覺得難受。”

秦绮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說:“其實在她去世前,我特意去見過她一面,想得是勸她帶孩子離婚。她沒答應我,當時說話的态度很奇怪,結果我們分開後的晚上出了這種事情。現在想想,她怕是當時就有這個打算了,所以不肯接我的話茬。”

黃思思萬分不解:“這是圖的啥?抑郁症發作?”

秦绮猜測道:“很有可能。我父母的情況你知道,她大概是撐不住了,又不忍心留下女兒受苦,索性帶着她一起走了。說到底,都是她身邊的人逼的。”

黃思思跺了跺腳,焦急地勸道:“你千萬別往心裏去啊,是她自己造的孽,你倆二十幾年才見過這一次,她的死怪誰也怪不到你頭上。”

秦绮眼神飄忽地說:“是啊,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一個模糊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形。

晚飯後,何穎和黃思思輪流上陣安慰秦绮,秦绮應付了幾句就逃命似的離開。

回到房間裏,秦绮深呼了口氣,吐字清晰地對着空氣發問道:“你還在嗎?我要許願。三個願望分別對應我的父母和弟弟。”

烏鴉懶洋洋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最後一天了,我還以為你要放棄了呢。說吧,想讓他們怎麽死。活活燒死怎麽樣?他們現在待在一起,正好方便我動手。”

秦绮态度極為冷靜地說:“我是個普通人,承擔不了殺人帶來的心理壓力。他們若是因為意外事故死掉,我會高興得去買鞭炮放。但如果他們因為我造成的事故死掉,就會成為我一輩子的陰影。”

聽到秦绮掃興的答複,烏鴉無精打采地說:“好吧,我尊重你的意願,那讓他們斷條腿還是斷條腿呢?”

“不。”秦绮動作緩慢地搖了搖頭,“我有個想法,只是不知道這種類型的‘厄運’你能否實現?”

聽着秦绮詳細講解所謂厄運的內容,烏鴉半天沒吭聲。

“如何?”秦绮追問道,“不行的話我就換個常規的。”

沉默了許久,烏鴉再度開口時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笑音:“有趣,有趣,這樣的‘厄運’我從未見過。”

愉悅的笑聲在房間中回蕩。與此同時,灰色的煙霧悄無聲息地彌漫在房間裏,随後籠聚成團向中央處聚攏,一只足有半米長的烏鴉出現在秦绮房間的中央。他通身漆黑,雙眼如同兩團地獄裏跳動的火焰般鮮紅,在夜色中熾烈地燃燒着。

烏鴉低下腦袋向秦绮躬身行禮:“如您所願,尊貴的女士,我會把最完美的‘厄運’送給他們的。”

秦绮追問道:“可以在杜敏和她的孩子下葬後再動手嗎?”

“當然可以。”烏鴉的聲音恢複了初次和秦绮見面時的彬彬有禮。

話音剛落,黑色的霧氣從烏鴉的翅膀向兩側溢出,然後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碰觸到牆壁,接着順着牆壁向上攀爬,在天花板中心處彙攏。房間很快就被濃重的黑夜所籠罩,一點光線都透不出。

“咚咚、咚咚。”心髒劇烈地跳動着,好似要從秦绮的胸腔裏跳出來。黑夜中,她最後一次聽到烏鴉的聲音。

“一場好夢,祝您酣眠。”

秦绮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會有什麽奇妙的事情發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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