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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三個世界09

時間倒轉回兩日前。

作為跟在崇光帝身邊有名號的高僧, 湛寂和尚放出要在相國寺舉辦法會的消息後,京城裏是應者雲集。崇光帝登基後,權戚之家或多或少聽過湛寂的名聲, 正好舉辦法會那天是沐休之日,不少人欲前往捧場, 結果被湛寂和尚派出來的弟子們婉言推拒了,說本次法會目的是讓平民百姓沐浴佛祖恩德, 謝絕高門顯宦之家,而且事先已與陛下言明。

消息傳出去後, 全京城都轟動了,從未聽過有此等盛事是百姓可以參加而權貴之家不能參加的,這可是一樁新鮮事。好奇心被勾起來後,數以萬計的百姓在法會當日争相湧往相國寺。

好在相國寺的道場地方夠大, 足夠容納下這麽多人, 法會如期舉行。

法會上起初氣氛還算平和,流程上也沒有什麽稀奇的地方。先是湛寂和尚帶着幾位弟子向佛祖敬獻香燭、時新瓜果等供物, 随後開壇講法。

前來聆聽法會的都是衣衫破舊的平民百姓。湛寂和尚在高臺之上端坐講解佛法, 信衆在底下聽得如癡如醉,漸漸覺得湛寂法師一言一行皆是世間真理,唯有投身法師門下才能獲得超脫。

法會接近尾聲, 參與的百姓在幾位僧人的引導下來到寺院後面的屋舍領取齋飯。分發齋飯的屋子裏四角各擺着一個銅制香爐,其中燃着大把大把點燃的佛香,弄得屋子裏是煙霧缭繞。

信衆在聞到佛香散發的香氣後眼神都恍惚了一剎那,轉瞬間變為清明。

但是等他們返回家中的時候情況就有變化了。他們看着家裏四處漏風的牆壁心中泛起一股厭倦感, 厭惡身上養家糊口的沉重擔子,厭惡侍奉雙親、教養子女的責任。

如果有那種攜家帶口參與法會的則情況更為嚴重。家中所有人開始根據往日裏陳芝麻爛谷子的小事互相指責,嚴重的甚至動上了手。

皇宮中。

崇光帝這幾天的心情不太好,周圍服侍的人都戰戰兢兢的,延福宮已經拖出去打死三個宮人了,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個。

如果一位有道行的人在這裏,他會知道崇光帝的壞脾氣不是沒有原因的。湛寂和尚暗中布置的陣法已然啓動,延福宮上空被十六道翻騰的赤色煙柱所籠罩,下面明黃琉璃瓦朱紅門廊的宮殿像是一條絕望掙紮的金色巨龍,被陣法緊緊鎖住。陣法啓動至今已有十日,赤色煙霧形成的煙柱逐漸凝實,已經跟實體沒什麽區別。

一位宮女見書房裏壽山芙蓉石香爐裏的安神香快要熄滅了,連忙把新的換進去。

熟悉的香氣飄入崇光帝鼻中,他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突然起身把手中沾着朱砂的毛筆往地上一擲。毛筆落在鋪陳在地的盤金雲龍紋地毯上,濺起幾滴未幹的朱砂,如同飛濺的血點子。

崇光帝背過手去,打量着懸挂在書房牆上作裝飾之用的寶劍。

這把寶劍是他多年征戰中帶着身邊的那一把。劍鞘是登基後找人新做的,上面鑲金嵌玉所以顯得格外花哨,不過裏面的劍确實是好劍,千煉精鋼攙着天外隕鐵煉成,吹發可斷。

他一言不發地抽出牆上的寶劍,倒提着向殿外疾步趨行。

書房裏兩位留守的宮女吓得是目瞪口呆,以為皇帝被奏折裏的內容給氣狠了要找大臣們算賬。

還是延福宮的劉太監率先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聖上提着劍是往後宮的方向走的啊。他連忙派人去向皇後報信。

相國寺裏,送走了最後一位參與法會的信衆,小沙彌法藏返身回到湛寂和尚靜修的禪室。他不解地問道:“師父,我還是不太理解,為何我們這次只選窮苦人家啊?那些高門大戶手裏掌握的東西不是更多嗎?他們一個人就能抵一百個平民。”

湛寂和尚笑着搖了搖頭說:“擁有越多,顧忌越多,佛香能引誘他們的可能性便越少。除非像我在宮裏一樣布下‘怨憎會’等專門的陣法,否則起到的效果不大。貧苦人家就不同了,成日奔波勞累,每天睜開眼就有好幾張嘴巴要養活,這樣的人才會願意進入為師的‘地上佛國’享受超脫之極樂。”

“不知宮裏情況如何了。”法藏摸着光禿禿的後腦勺說。

話音才落,皇宮的方向就傳來了悠長肅穆的鐘聲。師徒倆屏氣傾聽,心裏一下一下地數着,鐘聲足足響了有二十七聲,一聲比一聲低沉。

鐘響二十七聲,意味着皇帝或太後崩逝,是國喪的前兆。

湛寂合掌大笑:“成了,希望皇帝能做的幹淨些,免得我還要收拾首尾。”

所謂怨憎會,佛門七苦之一,意味着人情之苦。這苦可能來自于仇敵冤家,也可能來自父母親朋乃至夫妻子女。

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怨憎會。

…………

崇光帝駕崩的消息通過八百裏加急的方式傳發全國,傳到福州城的時候離事發之時已過去兩日。

官府明面上的消息自然是語焉不詳的,只是命民間音樂、嫁娶之事暫停百日。

秦绮和陳珂默契地暫停了出海的活動,就這事讨論了半天,一致認為崇光帝不可能是自然死亡,背後絕對有陰謀。可惜福州城距離京師太遠,消息傳來傳去愈發偏離事實,已經演變成刺客謀害、太|祖顯靈和建隆帝冤魂作祟等十八個版本。

此時正是神行術發揮威力的時候。由于京城裏有高人坐鎮,秦绮選擇了京城鄰近的州府打聽消息。将收集到的消息交叉比對确認真實性後,她立刻返回福州城。

夜色已深,油燈昏黃色的燈光映照在陳珂身上,顯得他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三人二死一傷,這怎麽可能?”他急切地問着對面的少女。

秦绮經歷了前兩天的驚吓後已經淡定多了:“朝廷對外的說法是皇帝太子暴斃,二皇子哀戚過度不能見人。不過私下裏的說法是崇光帝犯了失心瘋,提着寶劍去找在上書房裏讀書的兩位皇子,當場就把太子給砍死了。”

“他要砍二皇子的時候被趕到的皇後阻止了,誰想到二皇子在這個時候把寶劍奪去反手把他給殺了。”

“二皇子如今昏迷不醒,如今宮裏是皇後主持大局。”

陳珂拍案而起:“這太荒謬了。為什麽外邊能把宮裏的事情說得這麽清楚?”

秦绮撇了撇嘴:“代王、晉王他們把消息放出來的呗。二皇子今年已經十五,若是他醒來後立即登基,還有他們什麽事情?當然得搶先把他弑父的罪名給坐實了。”

“天家父子相殘是什麽好聽的事情嗎?他們難道不怕大楚的根基動搖嗎?皇祖父這才去了幾年,天下竟亂成這個樣子。”陳珂緊握住桌邊的雙手青筋暴起。

“還有件事情,”秦绮說,“宮裏下旨捉拿一個叫做湛寂的和尚,罪名是妖言惑衆。”

陳珂遲疑地說:“據說王叔背後的那位高人是佛門中人……”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事情不對勁的地方。莫非崇光帝突如其來的失心瘋是這個和尚搞的鬼?

深深地看了陳珂一眼,秦绮問道:“還去南洋嗎?再不走的話又得再等幾個月。”

陳珂移開了目光,望着牆壁上挂着的字畫出神:“不急,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三個月的時間。

崇光帝留下的二皇子在皇後的扶持下迅速登基。

代、晉兩位藩王打着為皇兄報仇的旗號聯手起兵。聯軍聲勢浩蕩地殺向京城,卻被崇光帝留下的精兵強将打得大敗而歸。代王中箭身亡,晉王慘遭俘虜。

可惜京城的防衛能力也在連番戰鬥中大大減損,而礙于新帝弑父的名聲,各地諸侯王反抗的聲音是此起彼伏。

福州城裏,秦绮态度嚴肅地說:“無論殿下如何打算,最好盡快決定。”她這幾天來變換了對陳珂的稱謂,改回了殿下。

陳珂沒說話,只是秦绮能看出他眼中跳動着名為野心和欲望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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