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三個世界10
彎月高懸, 夜枭凄厲的鳴叫聲從遠處傳來,攪和得人心煩意亂。
陳珂躺在床上仍沒有入睡,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帳頂。過去一年裏他經歷的曲折程度甚至遠遠勝過父王母妃逝去的那段時日。
當初皇祖父越過他直接把皇兄立為皇太孫的時候, 他心裏是有怨氣的,奈何他年紀尚幼而且母家勢弱, 朝堂上完全無人敢□□皇祖父的威壓為他這個正牌嫡長孫說話。後來時間一長,再加上收到了皇祖父送來的保命底牌, 他便認命了,放棄了作為元配所出嫡子的堅持。
直至建隆帝登基, 或許是看出來吳王這個弟弟除了空有名頭的嫡子身份外毫無跟他抗衡的實力,建隆帝除了把陳珂拘在宮裏不讓就藩之外倒沒什麽苛待他的地方。
但是就在陳珂感覺皇祖父留下來的東西可能用不上了,正決定努力裝鹌鹑争取早日就藩做個富貴閑王的時候,建隆帝突然像是失心瘋般地貿然削藩, 然後一路大敗, 被叔王的軍隊摁在地上狂揍。
秦王打進京城後,陳珂熄了最後一絲争取帝位的心思, 人生規劃從此由做個快樂的藩王向做個隐姓埋名的富家翁轉變。
沒想到局勢是峰回路轉。崇光帝帶着他的太子奔赴黃泉, 留下的二皇子背着“弑父”的名聲幹翻了兵力最為強盛的兩位藩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統治是岌岌可危。
楚太|祖才去世沒多久, 各地的藩王多是他的兒子。親王們的皇子氣勢尚未被藩地的富貴閑人生活所消磨。其中的幾位估摸了下局勢,覺得既然仁孝太子血脈斷絕而京中崇光帝一脈尚未站穩腳跟,自家未必無一争之力,就幹脆地舉起了反旗。
陳珂在床上輾轉反側, 面對如此時局,要說他不心動是不可能的。但他手頭是一點人馬皆無,除了頭□□仁孝太子嫡子的名頭外稱得上是毫無依仗。他拿什麽去跟那些虎視眈眈的叔王們競争?
想到這裏心頭燃起的火苗就弱下去不少,陳珂嘆息一聲,翻身閉眼,漸漸睡着了。
另一間房中,秦绮借着蠟燭微弱的光芒拿出《降龍訣》細細研讀。這已經是她自從破解卷軸的奧秘以來每晚必做的功課了。
《降龍訣》這篇功法确實精妙異常,不過它跟秦绮在師門學到的傳承功法不太一樣,更偏向于輔助的功能。全篇主旨是如何借助凡世王朝的氣運加諸己身從而改善資質并提升自身氣運。修行《降龍訣》之後再修行其他功法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這如何讓人不動心?秦绮修道的資質和悟性放在普通人裏算得上是出挑的,要不也不會被青陽子相中收為關門弟子。可等到她入門後才發現師兄師姐們一個比一個的優秀,而自己修行師門三十六路術法的進展極不順利,目前只有一門神行術拿得出手。若是沒有得到《降龍訣》,秦绮倒也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就算長生之路不順利,她也能過得逍遙自在。
可像是冥冥之中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一般。青陽子沒将這門絕學傳給弟子,反而留了一份抄本給楚太|祖,楚太|祖轉而将其贈予了被排除出繼承人序列的孫子,而這位孫子還恰好與秦绮有一段因果。《降龍訣》就這麽在天下複有大亂之勢的時候到了秦绮手中。
至于玄誠師兄說過的問題,《降龍訣》開篇的部分其實就隐約提到了功法修行後的隐患。如果失卻了在王朝中的地位,修行者身上凝聚的氣運就難以維持,還可能受到因果混亂的反噬,不過之前借助王朝氣運修行得來的功力倒無潰散的風險。
是否要為了二十年後可能爆發的隐患而放棄眼前的機遇?秦绮用手拂過卷軸的表面,感受着上面微微凸起的紋路。回想起在師門中聽得的師父青陽子的事跡,她心中有了答案。
“對不起了,玄誠師兄。”秦绮自言自語道。所謂天與弗取反受其咎,長生之路遙不可及,不如過好有限的一生。
精神格外亢奮,秦绮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色微明的時候,秦绮和陳珂在花廳中相遇,他們同時開了口。
“我準備跟着下一波船隊出海。”
“願效仿先師,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裏聽到的。
“秦姑娘你……”陳珂驚訝地說,在他的印象中秦绮是個愛玩鬧的小姑娘,喜怒全寫在臉上,性子随性得很,完全沒想到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秦绮未料到陳珂會如此灰心喪氣,平白放棄大好的機遇。她急切地問:“殿下這是何意?如今僞帝已遭天譴,正是該殿下出馬撥亂反正之際。”
陳珂像是不認識秦绮般地望着她說:“多謝姑娘好意,只是……吳王身亡的消息業已宣告天下,而我手裏沒有一兵一卒,就算走出去大聲宣揚身份也沒人會信的,拿什麽跟王叔們相争。不如趁早抽身而去,尚能茍且保全性命。”
秦绮急得快跳腳了,她勸說道:“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您是太|祖正正經經的嫡長孫,其他人誰能比您更名正言順。只要您顯身于群臣面前,僞帝在京中散布的謠言就會不攻自破。”
她狠了狠心,決定再加上一道籌碼:“實在不成,家師的名號也能用上,我就說我是師父派下山輔佐您的。”
陳珂遲疑地說:“恕我直言……姑娘似乎跟國師境界相差……”
他頓了頓,沒把“相差甚遠”這句話說完,給秦绮留了點面子。
秦绮臉上一紅,依舊堅持說了下去:“我資質愚鈍,不及先師當年萬一。不過殿下前段時間交給我的卷軸上有幾種速成的手段,我習成之後就有能力幫殿下的忙了。”
“至于殿下說的兵力問題,福州城裏有一個人能夠幫殿下解決。”她說,“就算他要翻臉,我也有信心帶着殿下及時逃脫。”
陳珂聽秦绮說完了她的打算,不由得有些心動。
…………
駐守在福州這東南沿海重鎮以抵禦海寇入侵的勳貴封號是鎮海侯,鎮海侯府的老宅就修在福州城中。
老鎮海侯是當年跟着楚太|祖打天下的二十四功臣之一。他雖是武将,為人處世卻崇尚穩妥之道,因此成功躲過了楚太|祖即位後的幾輪清洗,安安穩穩地活到了現在并成功把爵位傳給嫡長子,即現任鎮海侯。
卸了任的他如今在福州城外的別院頤養天年,每日裏侍弄侍弄花草,逗弄逗弄游廊裏養着的畫眉鳥,日子過得是好不自在。
可是就在今天,他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被人給攪和了。
老鎮海侯趙榮沉聲問着前來回報消息的門人:“你說接到了誰的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