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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三個世界12

仿佛金甲衛士砸出來的大洞不存在一般, 趙通面色從容地引着秦绮和陳珂前往招待貴客的花廳。

陳珂當仁不讓地被安排到了主座,就連秦绮也撈到了一個左上首的位置,趙通本人則揀了秦绮對面屬于陪客的位置坐下。

落座後, 秦绮袖子裏的符篆默默燃燒到了盡頭,侍立在陳珂身邊的金甲衛士的身影漸漸虛幻扭曲, 直至消失不見。

侍女恰到好處地送上茶來,秦绮借着端茶的動作把袖子裏符篆的殘灰偷偷倒到腳邊, 然後用鞋底碾了幾下把它們驅散。

茶是好茶,色澤清亮, 香氣襲人。秦绮小飲了一口,覺得精神放松了不少。不依靠自身修煉出來的實力,而是依靠青陽子留下的符篆強行驅使金甲衛士這個靈性極高的召喚物可是很耗費精神的,中途有好幾次秦绮險些維持不住。

沒有金甲衛士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着, 趙通的臉色緩和了些, 他轉向陳珂:“殿下,不知這位姑娘是——”

戲肉來了。秦绮回憶起青陽子在世時灑脫的風姿, 努力裝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貧道道號玄妙, 羅浮山靜虛觀門下,師承青陽子。”

心中道了一句果然如此,趙通是疑惑盡消。那個金甲衛士他看着極為眼熟, 此刻回想起來确實在青陽子身邊見到過。而“玄”字輩更是青陽子親傳弟子的排行。

靜虛觀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機現身人前?莫非國師的意思是他站在吳王這邊?趙通在心裏揣測道。

秦绮面上裝得雲淡風輕,言語上卻不停地添柴加火,試圖擾亂趙通的心神:“家師之前在閉關修煉,出關後才發現秦王犯上作亂的事情。如今僞帝已遭天譴, 正是我輩撥亂反正之際。吳王人品貴重,且是太|祖嫡脈,因此師父特地派我下山相助。”

眼前的年輕姑娘與多年前少年道人的身影重合,趙通不由得恍惚了片刻。但回過神來後他總覺得有不對頭的地方,但又說不出來具體是哪裏。明明這位年輕姑娘召喚出來的神兵一錘子下去就能砸爛他的頭,為什麽他仍覺得對方不是那麽有底氣呢?

使了個眼色給陳珂,秦绮示意該他出馬了,她再說下去的話就要露餡了。

陳珂這段時日裏重新找回了原先皇孫的氣度,先是眼含熱淚地對着趙通回憶太|祖、仁孝太子等人昔日的音容笑貌,随後言辭懇切地扔了幾頂股肱之臣的高帽子給他,最後隐晦地說明希望從他手上借兵的打算。

秦绮則在邊上頗有威懾力地甩了幾下手裏的拂塵,意圖讓對方屈服。

趙通不失老狐貍的本色,随着陳珂話語內容的變化适時地做出不同的反應。當陳珂追憶往昔時他在旁邊抹眼淚,時不時地哭幾聲“陛下”,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位“陛下”;當陳珂痛斥崇光帝和他生的二皇子皆是僞帝的時候,趙通也跟着破口大罵,什麽下三路的話都往外面蹦。但他就是不肯接陳珂借兵讨逆的話茬,也不提讓掌着福建宣撫司全部兵力的長子前來拜見的事情。

趙通有他的小心思。局勢錯綜複雜,這時候貿然把侯府綁到任意一位天家血脈的船上都可能枉送了全家老小的性命。他确實顧忌着靜虛觀門下的手段,卻沒到畏之如鼠的地步。當年青陽子是何等的聲勢烜赫,還不是被太|祖逼得遁入山林。

見趙通是軟硬不吃,陳珂和秦绮無奈地對視了一眼,不過他們對見到趙通之後可能出現的情況做過推測,如今已經算是理想情況了。

好在趙通沒有跟兩人撕破臉的打算,客客氣氣地留他們住在別院。

子時,借着夜色的掩映秦绮悄悄潛入陳珂房中,推醒了熟睡中的他。

陳珂從睡夢中醒來,發現一團黑影矗立在床邊,險些沒叫出聲來。

秦绮眼疾手快地用手掩住陳珂的嘴巴,堵住了他的呼喊。

陳珂的心急促地跳了兩下,随後認出來人的身份,把伸到枕頭下面摸防身匕首的左手收了回去。

他翻身坐起,語氣已經恢複了往常的鎮定:“外邊如何?鎮海侯府要對我們動手了嗎?”

折騰了一天,秦绮沒剩下多少精神。她坐在床沿處恹恹地說:“沒有,我把整座別院摸了一遍,趙通既沒有從福州城裏調派弓箭手過來,也沒有在我們住的地方外邊堆滿易燃之物。”

神行術施展起來最怕的就是密集的障礙物。若是趙通調來一大批弓箭手對他們不停地射箭,或者是狠狠心把整個別院給點燃了,秦绮沒那個自信能帶着陳珂毫發無傷地逃出去。

陳珂指出秦绮忽視的地方:“老侯爺摸不清你的實力,自然害怕貿然行事後你對他家裏人不利。在他看透我們的底牌之前,我們在這處宅子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秦绮沮喪地說:“威逼利誘都不行,我總不能真抓一個趙家的孩子過來威脅他祖父或者曾祖父吧?這樣就算趙通他答應了,我還得防備着他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扯過外衫披到身上,陳珂下床後挑了個遠離秦绮的位置坐下。黑暗中秦绮看不清陳珂的神色,只聽他說:“再等等吧,局勢明朗後我們方好行事。”

秦绮頗不贊同地說:“再等下去,若是京中那位勝了怎麽辦?豈不是一切回歸原狀?”最關鍵的是,不把吳王的旗號打出去收斂王朝氣運,秦绮就無法安心修煉《降龍訣》。

陳珂冷笑說:“不會的。秦王死的不明不白,幕後黑手豈能留着京中那位的性命讓他日後報仇?”

…………

京城,皇宮,會寧殿。

崇寧帝崩逝後,他的寝殿延福宮便封存不用,新帝搬到了太後所居梧桐宮附近的會寧殿居住。

一位身着明黃色寝衣的年輕男子雙手雙腳皆被柔軟的絲緞束縛住,絲緞的另一頭系在龍床的四根柱子上。他此刻如同落入油鍋裏的活魚般劇烈掙紮着,雙眼向外凸起,額頭上爆出道道青筋,吼着莫名其妙的話語:“不是我!別,別殺我!父王,父王!”

掙紮間,年輕男子胸口處的寝衣散開,露出皮膚上密密麻麻的半月形傷口——從形狀上來看分明是人用指甲劃的。

大力掙紮下,綁住他雙手的絲緞竟被掙斷了,一個身強力壯的太監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壓制住這位萬歲爺不去撓自己的臉。

原先的孟皇後,如今的孟太後全身素缟,坐在繡凳上癡癡地望着她僅剩的血脈。崇光帝去世後至今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像是老了有二十歲,不僅頭發斑白,臉上更是爬滿了皺紋。

年輕的皇帝似乎鬧騰得累了,癱在床上喘粗氣,口中卻仍含糊不清地往外蹦着“別殺我!有鬼!”之類的話語。

向來剛強的孟太後再也撐不下去了,一連串的淚珠落到她的膝蓋上。進京後的日子對孟太後來說可以說是一朝登天,一朝堕地。仿佛前一天還在梧桐宮的寶座上接受诰命的朝拜,後一天就得給夫君和兒子收屍。好不容易戰勝了來襲的叛軍,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得到了僅剩的兒子犯了瘋病的消息。

孟太後求遍了諸天神佛,終究是沒迎來事情的轉機。七日後,新君因連日水米未進活活餓死在會寧殿中。

眼睜睜地看着兒子咽下最後一口氣,孟太後在震天哭聲中驅散了想要來為皇帝換洗的宮人們,執意一個人待在屋裏。

半日後,孟太後身邊服侍的心腹嬷嬷覺得情況不對硬闖進去,驚恐地發現孟太後已是投缳自盡。

新帝母子兩人同日而亡的消息傳出去,天下嘩然。

崇光帝崩逝後,孟太後和她所出的二皇子便成為原秦王系人馬的頂梁柱。在這對母子的支持下京城裏各方勢力才有底氣抱成一團共禦外敵。因此在紛亂的局勢中,京城仍維持住了超然的地位,打退了一輪又一輪的叛軍。如今崇光帝血脈斷絕,底下的人不得不開始另謀出路。

消息傳到福州後,趙通便松了口風,迅速叫來他的兒子現任鎮海侯前來叩拜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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