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三個世界18(完)
離開刑部天牢後, 秦绮茫然地望着湛藍色的天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往哪裏去。她今天來天牢時打着的旗號是詢問聖佛教餘孽的下落,結果跟湛寂和尚見面後把原本的打算忘了個幹淨, 一句正話沒提。
思索了半天,秦绮決定暫時不進宮複命, 先回暫居的府邸休息一會兒再說。因為不着急去見誰的緣故,她懶得動用神行術, 索性像一位尋常百姓般漫步在京城的街道上。
偶爾會有路人因為她略顯奇怪的裝扮而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秦绮毫不在意, 任由他們打量。
聖佛教掀起那場滔天浩劫中,不僅京城權貴人家損失慘重,普通百姓也未從中讨得好去。受到聖佛教蠱惑的百姓拖家帶口地追随湛寂而去成為聖佛教的忠實信衆,幸存的人裏神智清醒的更是急着逃離這座血色之城。
大楚王朝的京城因此元氣大傷, 六朝古都眼看着就要成為一座空城。萬幸的是陳珂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拯救了它, 他拒絕了所有關于遷都的提議,強硬地表态要回歸舊都, 甚至在進京後的第一天便住進燒毀了大半的皇宮中以表決心。
皇帝回歸的事情讓這座古城漸漸煥發了生機。不過畢竟時日未久, 街上的行人顯得稀稀落落的,完全不是秦绮第一次來到京城的時候看到的繁華場景。
回憶起初至京城的那段時光,以及和陳珂像是貓追老鼠般逃離皇宮的好笑經歷, 秦绮有些感傷,當時京城大街上的人群稱得上是摩肩接踵,連她這麽擅長神行術的人都幾次三番撞上路人,更別提陳珂這個三腳貓了。
秦绮放緩了腳步。
三年前在自己的“護持”下計劃坐船前往南洋逃命的清俊少年搖身一變成為高高在上的元豐帝。她陪在這位少年的身邊見證了他變化的全過程, 本來以為已經足夠了解他,因此完全沒料到他會提出那樣的提議。
秦绮秀氣的眉毛糾結在一起,再次嘆了聲氣。她遇到的都是什麽事啊。
以女子之身立足于朝堂之上總的說來仍是有諸多不便之處。為了避免某些尴尬場面的出現,秦绮在行為舉止中刻意地強化了她道士的身份,進進出出都穿着一身寬大的道袍以掩飾她日益婀娜的體态。
礙于陳珂對她的信重,同時也是畏懼秦绮的出身及手段,群臣至多在背後議論幾句,而且往往是點到即止,沒人敢光明正大地指責她。秦绮不覺得有什麽跟群臣搞好關系的必要性,因此很滿意雙方這種井水不犯河水的交往方式。
但是這種和諧的局面最終還是被打破了,原因是陳珂再次駁回了大臣關于選秀的奏折。
太|祖皇帝和建隆帝在世時未曾給陳珂定下過親事,因此陳珂離宮的時候是光棍一條,并無內眷拖累。
過去三年中,好幾位大臣或是公開上書,或是私底下勸谏,希望陳珂盡快娶妻納妾,生下繼承人以安民心。畢竟歸降的藩王中好幾位連孫子都有了,若是陳珂一直無子的話,保不齊他們會生起別的心思。
作為陳珂的心腹,有一次大臣們勸谏的時候秦绮恰好在場,當時陳珂盯着她的眼神灼熱得吓人,她頓時明了他的心意。
跟陳珂朝夕相對了無數個日夜,她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動心。從此之後他們中間便彌漫着一種暧昧的氣息。
不過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挑明心思。畢竟一個是人間帝王,一個是方外之人,怎麽看都怎麽不般配。秦绮于是決定默默與陳珂拉開距離,繼續維持君臣關系,卻沒想到陳珂不是這麽打算的。
陳珂回到京城之後重新舉辦了登基大典,随後大封功臣,賞出去了不少爵位。衆人乃至于秦绮本人皆以為國師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沒想到的是,陳珂賞了她一處宅院後便沒了動靜。之後便發生了陳珂再次駁回大臣選秀奏折的事情。
時間倒轉回兩日前。
這日黃昏時分,心中已有預感的秦绮再次被宣召入宮,在一個小太監的帶領下越過重重殿閣一直走到後宮禦花園的荷花池旁。
血色之夜中皇宮前廷部分的主要宮殿被焚毀得差不多了。由于宮中有分量的女眷死了個幹淨的緣故,所以不存在什麽需要避諱的問題,陳珂幹脆從後宮選了兩處保存相對完好的宮殿出來,一處作為與大臣們議事的場所,一處用于日常起居坐卧。
盛夏時分,池塘內滿是青翠如同碧玉的荷葉,嬌豔的粉紅花朵從下面探出頭裏張望四周,羞答答地盛開着。一對璧人站在池塘旁,男的清俊挺拔,女的明麗秀美,好一幅動人的場景。
陳珂身着明黃色的帝王常服,前胸後背繡着的五爪金龍顯得他格外威嚴。他看着低頭沉默不語的秦绮,幾番猶豫後還是堅持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願意做我的皇後嗎?”陳珂的眼睛亮的吓人。
秦绮心跳得厲害,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擺了,半天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是出家之人,擔不起國母的擔子……”
秦绮越說越心慌,各種不靠譜的話往外蹦:“聽說鎮海侯的幼女秀外慧中,襄城伯的孫女端莊娴淑,京城還有諸多大家閨秀……”身為女子,秦绮出入大臣們的後宅時沒什麽忌諱,因此見過不少官家內眷。
陳珂的臉色不太好看:“何必拿這些話來搪塞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再說了,就算你不放心我,難道對自己沒什麽信心嗎?”
秦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語,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她可是真的對自己沒什麽信心。
三年來,她跟着大軍征讨四方,做了不少髒活兒,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并沒怎麽避諱陳珂。但若是她真的嫁入宮中成為陳珂的枕邊人,日後兩個人起沖突的時候,他真的不會翻舊賬嗎?要知道世間最為多疑之人莫過于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或許他會顧忌着她的術法不會使出強硬的手段,但秦绮卻也不敢拼死還擊啊。她修煉《降龍訣》走了捷徑,代價是自身的命數已經與大楚王朝乃至陳珂本人關聯在了一起。
當陳珂統一天下成為名副其實的九五至尊後,冥冥之間秦绮有種感應,若是她在之後對陳珂強行出手便會遭受因果反噬,有極大的幾率就此隕落。
恐怕這就是師父當年不得不避開太|祖的鋒芒退居山林的原因吧?秦绮心想。
出乎秦绮意料的是,陳珂竟然主動提起了她師父的事情:“我知道你對皇祖父和國師當年的事情有心結,但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啊。”
秦绮如遭重擊,是啊,事情尚未發生,我為何要逃避?而且從種種跡象來看,師父當年和楚太|祖的關系并不如她想象得糟糕。否則為何師父要把《降龍訣》留在宮中呢?
最終,她仍舊逃命似的離開了皇宮,徒留陳珂在原地失望地望着她的背影。
在心亂如麻的情況下,秦绮前往天牢探訪湛寂和尚。
…………
回憶結束,秦绮走到了陳珂賜予她的宅子。
京城裏的高門大戶被聖佛教禍害得差不多了,空宅子遍地皆是,跟着陳珂的功臣們是人人有份還有富餘。
這處宅邸原本是先禮部尚書故居,宅子占地面積不大,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亭臺樓榭什麽的都不缺,可惜接連幾年無人維護所以顯得比較破敗。陳珂在賜予秦绮宅院的同時賞了她不少仆人,但是宅子裏依舊顯得空落落的。
秦绮心事重重地往正院的方向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她面前。
“師姐,你怎麽在這裏?”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既驚且喜地迎上去。
來人正是玄素。她看上去和秦绮離開靜虛觀的時候相比沒有絲毫變化,此刻欣慰地看着秦绮:“小師妹,長高了不少啊”
三年未見靜虛觀中的師兄師姐,秦绮很是想念,她恢複了點小女兒的情态,小跑着上前拉住玄素師姐的手:“師姐,我當年出了意外所以才沒回觀裏,讓師兄師姐們擔心了……”
秦绮心知玄素師姐既然能找到這裏,就意味着她對自己這些年的經歷有所了解,但仍然一五一十地将別後的遭遇向玄素師姐講述,唯有在提到與陳珂的關系時候草草帶過,不敢說太多細節。
玄素了然地望着秦绮:“小師妹,既然你父親跟天家的因果已經由你了結,明日便跟我回山去吧,長生之路不能懈怠。”
“回羅浮山?”秦绮的腳步頓住了。知道自己要被困在山門外至少三年的時候,她是夜裏做夢都想回到同門的身邊,但是現在……
玄素臉上的神色變得嚴肅:“不回山的話,難道你要在俗世蹉跎一生嗎?你繼承了師父留下的《降龍訣》,修煉的速度勝過我等十倍,但畢竟根基未穩,更是在外界沾染了諸多因果,違背了我們道家清靜無為之道。好在此次天下動亂的程度有限,持續的時間也不是太久,這些隐患還能彌補。你回山苦修個三四十年,未必不能擺脫與大楚在命數上的糾纏。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你甚至能夠超過我和掌教師兄,成為靜虛觀第一人。”
秦绮的聲音裏透出哀求:“師姐,我還不想回山上。”
“莫非你要做那勞什子皇後嗎?小師妹,這可不像你的作風。”玄素逼問道。
秦绮驚訝極了,師姐是如何看出來的?朝廷裏沒人敢往死裏得罪秦绮,群臣中看出來她和陳珂不尋常關系的人更不會到處亂說,謠言應該還僅限于小部分人中啊。
玄素說:“我自有我的手段,小師妹,你給我一句準話。”
沉默半晌,秦绮搖了搖頭說:“師姐,我的心很亂,你且等我一等。”
作為寵愛小師妹的好師姐,玄素給了她時間。
秦绮一夜枯坐,過去三年的經歷在她心頭閃現。
她見過亂軍中扔到半空的殘肢和紛飛的血肉,聽過被她刺殺的人臨死前痛苦的□□和他家人絕望的哭喊。做過這些事情後,她欠下的罪孽真是回山苦修便能了結的嗎?
神行術帶着她走遍千山,看過萬水。度過這樣驚心動魄的三年時光,她還能耐着性子做一個合格的國母,與陳珂攜手餘生嗎?愛慕之情是否足夠支撐她度過宮中的漫漫長日呢?
第二天早上,秦绮對玄素說:“師姐,我想好了。兩條道路我都不想選。”
玄素反問道:“什麽意思,那小師妹你想走哪條道路?”
秦绮緩緩講述自己的想法:“我的性子師姐你知道,從來坐不住。與其求那虛無缥缈的長生之路,我寧願縱情此生,有生之年随自己心意過活。回山苦修,我是修不出來什麽的,只是虛度光陰罷了。”
“我雖然心慕于今上,卻不願意犧牲一輩子的自由留下來陪着他,因此也不想進宮去當什麽皇後。”
“那你要去哪裏?”玄素越聽越糊塗。
秦绮不緊不慢地說:“師妹我運道好,得了師父留下來的《降龍訣》從而功力大進。其實這門功法在開篇部分便提到過修煉它之後會留下隐患。我既然享受到了好處,就要承擔後果。”
“你的命數從此與大楚的氣運相連,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玄素漸漸明了秦绮想要選擇的道路,但仍不死心地追問着。
秦绮笑道:“我享盡天地靈氣,本該回饋世人。在俗世修心,何嘗不是一種修行?”
“這條路遠比你想象得艱難,你真的準備好了嗎?走上這條路,可以說是無望長生了。”玄素态度極為鄭重地問道。
秦绮慎重地點頭,不複昨日與師姐重逢時嬌氣的小女兒神态。
玄素慨然長嘆道:“你想清楚了就去做吧。終究是你自己的選擇”
師姐妹兩個人交過心後,玄素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秦绮,臨走前反複囑咐她多回靜虛觀看看。
做出最終的選擇後,秦绮只覺得道心一片澄淨。但在踏上那條道路前,她還要向另外一個人道別。
秦绮進宮去見陳珂,态度誠懇地講述了她的想法和日後的打算。
陳珂上前扶起她,強作鎮定地說:“不再問一遍,我終究不甘心。真的那麽不願意做我的皇後嗎?”
秦绮說:“我生性散漫,不願受拘束。強留下來我們日後只能是一對怨偶。還不如各退一步,給彼此留些美好的回憶。”
陳珂悲傷的看着她,眼裏似有千言萬語。
受不了這種折磨人的感覺,秦绮故作輕快地說:“你肩膀上抗着萬鈞重擔,我雖不如你,卻也不能差出去太多呀。”
陳珂側過身去不敢再看她,艱難地開口說:“下一步你要去哪裏?”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呢?”秦绮灑脫地說,“我走啦。”
最終,陳珂堅持給了秦绮國師的封號,更在京城國子監附近為其建立生祠讓她享受百姓的香火供奉。
秦绮接受了他的好意,并以臣子的身份向他告辭。
離開京城前,秦绮回身看了一眼京城,望着巍峨高聳似乎能夠永存于天地之間的城牆,她長揖至地,行了一禮,然後毫不遲疑地發動了神行術。
有朝一日她會回來的,那時就不知道是何光景了。
…………
陝北之地的某處偏僻地界,氣候極為惡劣,風一起便是黃沙漫天。
這裏本是千裏沃野之地,上古之時以盛産良木而天下聞名。帝王們營造的華美殿閣中起支撐作用的巨柱多來自于此。
可惜的是,經過長達千年毫無節制的樵采、屯墾,又經歷過無數次兵禍摧折,這裏早就不是古籍中“林木參差,幹霄蔽日”的樣子了,放眼望去滿目蒼涼,幾乎稱得上是寸草不生。
在如此荒蕪的地方仍有少數百姓艱難地生活着。他們中有些是上古遺民,因為不舍故土而留在這裏,有些則是為了躲避戰亂來到此處。
這裏不是什麽适宜居住的地方,但萬幸的是幾種喜旱的莊稼能夠在這裏種植,它們成為當地人賴以生存的口糧。
但再怎麽耐旱的作物也需要水分滋潤。通常來說,這處地界一年到頭下雨的次數十根手指頭就能數過來,勉強能滿足地裏莊稼們的需要,誰想到是今年一場雨沒下。
眼見着地裏的莊稼就要幹死,當地人眼中的憂愁愈發濃重,不少人做好了南下成為難民的準備。老人們時常搖頭嘆息:“唉,今年出生的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一個面覆輕紗的女子來到這裏,在荒山裏一待就是七天。
有村民曾經遠遠地看到她,還以為是山中鬼魅,驚慌失措地逃走了。
第七日,做好一切準備的秦绮攤開雙手,吟唱般地念到:“雨來。”
話音才落,帶着潮氣的風在她身邊打着轉,一炷香後,蒙蒙細雨飄落在幹涸的土地上。
救命的甘霖終于降臨,無數村民跪地膜拜,痛哭不止。
秦绮飄然離去,輕笑聲消失在虛空中。
“下一處去哪裏好呢?”
…………
又一次成功返回無限空間,主神無機質的聲音回蕩在秦绮耳側。
“第三個世界,未違本心,通過。”
“第四個世界,編號4736地球,華國東海市。”
“金手指,一次重來的機會。”
秦绮再次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