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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三個世界17

聖佛教的進展确實不如湛寂想像得順利。

他擅長用陣法操控人心, 發動前需要做諸多的準備,而且僅能在一定範圍之內起作用。憑借着陣法加持,護教神軍被打造成一支悍不畏死、奮勇向前的鐵軍, 殺得敵人是聞風喪膽。但這支軍隊的成就也僅限于此。陣法能夠增加護教神軍的英勇程度,卻無法彌補将領們謀略的不足, 護教神軍将地盤推進到一定程度後,後勤供給便跟不上了, 聖佛教與北方其餘勢力的對抗陷入膠着狀态。

聖佛教的骨幹皆為和尚,全部是湛寂門下出身, 人數不多且并無管理世俗之人的經驗。憑借佛門法術威懾,他們勉強能夠轄持住護教神軍裏面的莽夫們,但是擔任州府長官處理世俗政務的時候便抓瞎了。

湛寂和尚目前面臨的最大的問題是打下了偌大的地盤後沒有長于內政的人才處理事務,因此聖佛教顯得有些消化不良, 過大的勢力範圍成了負累而非助力。

他曾經想過從招攬的幾十萬信衆間發掘人才, 結果發現實在是找不出來多少有用的人手。先前為了在短時間內發展盡可能多的信衆從而收集願力加持己身,湛寂不得不采取簡單粗暴的手段犧牲士紳、商人階層等有産者的利益, 而他如今急需的人手中的絕大多數都出身于這些階層。

至于來自貧苦人家的信衆, 他們雖然為聖佛教分給他們的財物和田地所吸引,也感激于僧人救死扶傷的善舉,但對聖佛教本身卻無太多的敬畏。

除此之外, 聖佛教宣揚的衆生平等,無上下階層、宗族內外之分的說法令他們感到恐慌,大大沖擊了他們的固有認知。

和尚怎麽能當官老爺呢?世人怎能沒有上下之分呢?那天下不就亂套了?

在原本的世界裏,皇帝佬兒在京城統治國家, 縣令爺統治縣城及鄰近村鎮,地主老爺統治他們這些莊子上的佃戶,這些規則皆是毋庸置疑的。如今卻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群和尚告誡他們此後僅需叩拜佛祖及教中聖佛,無需叩拜他人,怎麽能不讓他們心裏犯嘀咕呢?

聖佛教內政的混亂造成部分地區的權力真空現象,底層亂象叢生。百姓逃過了官老爺的剝削,但仍躲不過潑皮無賴的糾纏,漸漸地竟起了怨言。将聖佛教分給他們的財物糧食消化得差不多後,某些地處偏遠不受聖佛教布下陣法影響的信衆的信仰受到動搖。

作為聖佛教的主持者,湛寂很快察覺出內部爆發的隐患,但他正忙于應對外敵,實在是騰不出手腳來應對。

自從發覺聖佛教統治的力不從心後,被趕出老家的士紳階層死灰複燃,在背地裏反抗他們,并且與南方的大楚藩王們私底下取得聯系。士紳畢竟是多年的地頭蛇,勢力在家鄉稱得上是盤根錯節。放棄正面硬拼後,他們往聖佛教據地裏面悄悄滲透釘子,甚至通過各種手段成功殺掉了一位湛寂的弟子。

事後湛寂勃然大怒,動用各種手段報複主使者,但弟子的命卻是救不回來了。

還是京城郊外的那間深山古寺,小沙彌法藏眼角含淚地問道:“師父,吳王在南方虎視眈眈,我們還有機會贏嗎?”

湛寂正在打坐消化從信衆間汲取的願力,聞言睜開眼睛,情緒毫無起伏地說:“被你師兄的事情吓到了?”

法藏低聲說:“弟子……弟子實在是沒想到凡俗之人也能傷到師兄。”

與在秦王|府裏指點江山的時候相比,湛寂像是老了十歲:“我輩修行中人縱是有些神妙手段,未得超脫前終究是□□凡胎,為何不能被凡俗之人所殺呢?我的學說不易被世人接受,唯有在亂世中才容易傳揚天下。為師多年謀劃才使得天下複有大亂之勢,沒想到被一個修行了幾手三腳貓功法的道門弟子攪了局,搞成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樣子。只能說是時勢誤人了。”

法藏低頭垂淚,不敢接師父的話。

湛寂瞥了他一眼,說:“為師身邊僅剩你們幾位親傳弟子,真若到了最後關頭,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将你們送出去,總不能斷了我派傳承。”

小沙彌哭得更厲害了。

弟子被殺成為聖佛教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北地的其餘勢力收到消息後個個是摩拳擦掌,都想從聖佛教的地盤上咬下來一口肉。

有鼻子靈敏的人察覺出南方局勢的變化,在對抗聖佛教的同時向逐漸統一了其餘藩王地盤的陳珂投誠。

就這樣,陳珂一方漸漸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

三年後,元豐初年,京城天牢。

天牢裏關着的都是些罪大惡極的犯人,在新帝重返京城營建宮城的節骨眼,所謂的“罪大惡極”就可以理解為反對新帝最為厲害的那撥人。

原先化名陳珂的少年搖身一變成了現今的元豐帝。從犯人嘴裏撬出來足夠多的東西後,元豐帝自然不會留着他們繼續浪費糧食,于是天牢犯人被一波波地拉出去問斬,菜市口附近血氣沖天。

如今牢裏顯得空蕩蕩的,只留下了最為嘴硬的幾個犯人被獄卒們日日大刑□□着。

今日天牢裏迎來了一位貴客。獄卒頭領引着一位頭戴兜帽身披青緞鬥篷的神秘人士往裏面走,臉上谄媚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

“地上髒,請您小心。”獄卒頭領提醒說,手裏提着一個燈籠為來人照亮腳下的道路。

來人腳步極輕地避開地上的穢物,鞋履稱得上是纖塵未染,掠過一間間空曠的牢房,兩人來到一處通往地下的臺階入口處。

“天牢還有修在地下的牢房嗎?”來人驚訝地問道。

獄卒頭領點頭哈腰道:“不瞞您說,這處地下牢房很久沒有用過了,裏面只有一間牢房。關在裏面的犯人實在是狡猾,幾次鼓動其他犯人暴動,上頭偏偏吩咐不能剪了他的舌頭,卑職只能把他關在這裏。”

來人點點頭,跟着獄卒拾級而下。

天牢本就陰冷,而地下的牢房又能比地上陰冷三倍。牢房裏稀疏的稻草上蜷縮着一個瑟瑟發抖的瘦小男人。他頭發極短,僅是毛茸茸的一層。四肢似乎皆被外力折斷,彎成了某種詭異的形狀。

來人放下頭上罩着的兜帽,露出底下清麗秀美的面容,正是秦绮。

聽得入口處的動靜,把身子弓成蝦米形狀以維持體溫的犯人聲音沙啞地說:“小輩姓甚名誰?前來看貧僧的笑話嗎?”

秦绮眼神複雜地打量着牢房裏的犯人,發現他臉上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如今被兩個可怕的黑洞所替代。

她回身吩咐了獄卒頭領幾句,獄卒頭領不情願地把照明用的燈籠留給秦绮,自己摸黑爬臺階回到地面上。

獄卒的腳步聲從耳中消失後,秦绮方開口道:“晚輩羅浮山玄妙,心中有疑問特來詢問大師。”

牢裏的犯人正是湛寂和尚,他桀桀怪笑着,幾乎喘不過氣來:“哈哈,原來你不是來看貧僧這個手下敗将的笑話的。有什麽想問的,你問吧。”

秦绮冷靜地說出心中疑問:“大師是佛門中人,理應慈悲為懷。為何要犯下這麽多殺孽呢?如此有傷天和之舉,對修行難道不是毫無益處的嗎?”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不在廟裏好好修煉,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偏要出來惹事吧?”湛寂說,“你自己不也一樣嗎?放着羅浮山的好日子不過,偏要出來趟渾水。”

秦绮說:“孝慈皇後于家父有救命之恩,晚輩因此得下山了卻這段因果。”孝慈皇後是仁孝太子妃的谥號。

湛寂笑得更厲害了:“哈哈,你個蠢丫頭,為了卻因果下山,現今卻落得個重重因果纏身的下場。”

耐心地等着湛寂笑完,秦绮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大師修得是正路,為何要犯下如此多的殺孽?”

可能是好不容易有機會跟人正常交談而非遭受拷問的緣故,湛寂此刻傾訴欲爆棚,他滔滔不絕地說:“殺一人救百人是為功德。殺萬人救百萬人為何不是功德?貧僧不過是犧牲些高門大戶,卻能換得天下百姓永世安康的機會,怎麽就不是功德了?小丫頭,你敢說你手裏就沒沾過血嗎?”

秦绮靜默不語,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她當然做過髒活,這也是她如今怨念纏身的緣故之一。

“那其餘受到牽連的人呢?死于藩王争鬥的百姓怎麽說?”秦绮繼續問道。

“貧僧只是給那群王爺創造機會,又不是拿刀子逼着他們造反的。他們殺的人賴不到貧僧身上。”

湛寂冷笑道,“你們道門中人只講究修煉自身。佛門卻要普渡衆生。只是沒想到貧僧為百姓帶來安寧的生活,他們竟然更願意相信一個靠幻術堆起來的祥瑞推上臺的黃口小兒。”

“終究是功虧一篑。”湛寂嘆息着。

兩人觀念不同,秦绮實在是無話可說,拾起放在地上的燈籠打算離開這裏。

似乎被秦绮離去的腳步聲刺激到,湛寂用盡全身的力氣咆哮說:“瞧不起貧僧嗎?你和你師父不過是選對了扶持的傀儡,但那又如何呢?天下一統之後,皇帝佬兒還不是要對你們下手?而且他還是氣運加身的人物,你們對付起來怕是沒想像得那麽容易吧。”

秦绮轉身扔了一道符咒過去讓湛寂陷入安眠,避免說出更多遭忌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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